(【評論雜文】第98號) 作者:傅正明
二十世紀以來,由於中學西漸,尤其是中國詩僧寒山詩歌的翻譯介紹,以鈴木大拙為代表的日本禪師深入美國弘法傳道,以及藏傳佛教的傳入,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的碰撞和融合,導致佛教日益滲透到美國文化中。
在評論皈依佛門的美國禪詩人及其詩歌之前,我先要談一種與之有聯繋的奇特精神現象。在法西斯病毒流行的時代,由於海德格爾等德國哲學家缺乏人文精神,依照他們自己臆想失真的莊子翻譯誤讀了禪宗,在德國乃至整個西方世界出現了一種假禪,類似於禪門所說的「野狐禪」。德國哲學家西奧多·阿多諾(Theodo Adorno)在《否定的辯證法》(Negative Dialectics) 一書中嚴詞譴責了這種假禪的謀利消費現象,稱之為「浮夸的異國情調」(corny exoticism),即現代自主性(modern subjectivity)的華而不實裝飾。有所不同的是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家大多真心學佛。阿多諾本人,在我看來,是一個沒有皈依佛門卻真正懂得佛教的修煉者,一位禪道人文主義者。首先,在《道德底線: 一種受創生活的反思》(Minima Moralia)中,阿多諾認定「在錯誤的生活中沒有正確的生活」。此處「正確的生活」(richtiges Leben)相當於佛家八正道的正命。因此,我把阿多諾關於奧斯維辛的名言視為一個禪宗公案。名言警句,有時像公案慧語一樣,往往以其片面的深刻性著稱。在一個悖論(paradox)中,A 和 B 兩句話是矛盾的卻各有情理。當詩人強調悖論的一個方面時,反而成了避免偏見的表達方式。以阿多諾的名言為例,A: 「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B:奧斯維辛之後寫詩仍然可以是文明的。但是,假如阿多諾當時先說他後來補充的 B 句,沒有人會理會他。出於他的哲學思考和道德義憤,他先說 A 句,引起了巨大的社會反響。禪宗公案有時強調一個悖論的 A 面,有時強調 B 面。在著名的神秀與惠能的禪詩競秀中,神秀的「身是菩提樹,心是明鏡臺」和惠能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都在情理之中,兩者合觀,構成真空妙有的悖論。但是,由於空性乃佛教最重要的法教,證空殊難,需要特別點醒,惠能因此勝出,成為禪宗六祖。這個道理與阿多諾以 A 句著稱的道理是一樣的。對於許多猶太作家而言,後奧斯維辛的寫作自然而然是一件文明的工作。猶太裔著名詩人保爾·策蘭 (Paul Celan) 的<死亡賦格曲>(Todesfuge),詩人本人描寫的只是他自己的真實體驗,但是,约翰·費爾斯汀納(John Felstiner)在《保爾·策蘭傳 》中談到德國批評家從中看到多種意涵,包含面對人生苦締時的「禪宗開悟的體驗」。這是與所謂「浮夸的異國情調」迥然不同的真禪!
二戰後良知的西方作家和詩人,都在反思阿多諾提出的問題。五十年代,美國出現了所謂「敲響禪」(Beat Zen 舊譯「披頭禪」),即與「敲響的一代」(Beat generation 舊譯「垮掉的一代」)有聯繋的詩人。他們追求精神意義,拒絕物質誘惑,以他們的詩文探究并影響了戰後美國的文化和政治。基督教牧師德懷特·戈達德(Dwight Goddard)是美國禪學運動的先驅,有「披頭禪之父」的美譽,力求從佛教禪宗尋求和平主義的思想資源。在他為英文世界編譯的《佛教聖經》(A Buddhist Bibel, 1932)中,英譯《法句經》佛陀偈頌之二十一,筆者轉譯如次:
放逸夭亡偏狹路,勤修長壽通天途。
愚者雖生如走肉,慧人不死讀經書。
To be idle is a short road and be diligent is a way of life;
foolish people are idle, wise people are diligent.
佛陀法語,語重心長,啟迪人們參透生死,因此在英語世界廣為引用。可見佛祖是悖論的祖師爺,像基督一樣的偉大詩人。
以蓋瑞·施耐德(Gary Snyder)、傑克·克魯亞克(Jack Kerouac)、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王紅公(肯尼斯·雷克斯洛斯 Kenneth Rexroth)、菲里普·華倫(Philip Whalen )為代表的一代美國詩人都曾虔心學佛參禪,其中一些人後來正式受戒,皈依佛、法、僧。策蘭的<死亡賦格曲>的英譯在金斯堡等詩人中引起強烈的精神撞擊和深刻影響。在美國弘法的越南一行禪師大力倡導入世的佛教,結果在美國出現了「社會參與型佛教」(Socially engaged Buddhism)或稱「左翼佛教」的精神潮流。傑出的禪詩人和批評家王紅公被視為美國「敲響的一代」的教父。在為托爾斯泰的英譯本《内在於你的神的王國》(The Kingdom of God is Within You)撰寫的導論中,王紅公曾這樣教導人們:「成熟的人寧靜地活著,暗地裏行善,對自己的行為承擔責任,友善而禮貌地對待他人,看到討厭的惡作劇就避開它。假如沒有這種隱匿的善意共識,社會連一個小時都無法忍受。」由此可見,王紅公作為一代人的教父,不僅僅教誨他們如何作詩,更重要的教誨他們如何做人。
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他們中的不少人,師從在美國弘法的日本禪師和邱陽•創巴( Chögyam Trungpa )等藏傳佛教大師。創巴的《斬斷修道的唯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1973)以藏傳佛教的眼光敏銳觀察和分析西方社會的現實。所謂修道的唯物,簡言之,就是打精神招牌,謀物質利益的歪門邪道和自我的陷阱。因此,創巴對修道的唯物的批評,彷彿在呼應阿多諾對假禪的批評。創巴在北美創辦了那若巴佛學院(Naropa University), 在學院內創辦了傑克•克魯亞克空洞詩歌學校(Jack Kerouac School of Disembodied Poetics),當時美國的重要詩人,除了上文提到的美國詩人之外,羅伯特• 勃來(Robert Bly)、W.S. 默溫(W.S. Merwin)幾乎全都出現在這所詩歌學校的講臺上,為倡導法詩和禪詩做出了傑出的貢獻。
施耐德學佛時經常與創巴及其弟子在那若巴佛學院同臺朗誦詩歌。他曾一度出家又還俗,熱衷於環保活動,被視為「深層生態學的桂冠詩人」。作為通曉中文和日文的翻譯家,他早年迻譯的《寒山詩》(Cold Mountain Poems)流行於英語世界。他自己的短詩,接近日本俳句,宛如佛門的輕騎快馬,例如<僵屍> (corpses):
形同僵死蟲豸:徒有戎冠錦袍,
涉澗焉知鳥語,登山難解松濤。
Will be but corpses dressed in frocks,
who cannot speak to birds or rocks.
此詩針砭那些雖生猶死的愚人、官僚或身著僧袍的假和尚,生發了佛陀的生與死的悖論。詩人有時像王維一樣與鳥同歌和鳴,有時像李白一樣與山對坐相看,足以見出詩人的綠色佛教傾向,啟迪人們擁抱大自然。
1956年在東京學佛時,施耐德曾這樣談到文學的啟蒙或開悟:「四分之三的哲學和文學都在與人們談話,試圖讓人們認識到這一點:你們被騙進了一個鳥籠,卻愛上了這個鳥籠。」(24:X,1956,Kyoto)由此可見,在施耐德看來,與鳥談話易,與人談話難。這種現象,在當今中國的表現形式是:韭菜愛鐮刀,要他們不愛的確很難。但人的更大的悲哀在於,許多所謂的哲學家和文學家,實際上他們自己還沒有開蒙,卻在充當啟蒙老師。因此,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的名言,應當成為校門、禪門和詩壇的座右銘。對任何人來說,開悟都不是完成式。啟蒙是一個始終不斷的接受啟蒙和自我啟蒙的過程。
施耐德與克魯亞特、金斯堡等人有深厚的友誼,堪稱一起求道的法友。克魯亞克以小說《在路上》(On the Road)著稱,在小說的散文筆調中,詩思禪意如散金碎玉,例如筆者根據小說中的一句引文可以衍譯為一首七絕:
世事高參路上尋,親躬體驗即師門。
莫借他人雲翳眼,但求初念悟心真。
The Best teacher is experience
And not through someone’s distortedpoint of view.
末行系譯者增添,引入克魯亞克最重要的文學觀念,即他在<現代散文的信念和技巧>(Belief & Technique of modern Prose )列舉的一條指南:「努力勾勒出心靈中早就以童真狀態存在的思緒之流。」
金斯堡是一個始終保持童心的赤子,堪稱學佛參禪三皈依的典型代表。 他往往傾向於「狂禪」(crazy zen),日本一休宗純禪僧和詩人倡導的禪法,追步一休風范:「外現癲狂相,內密赤子行。」同時師從狂慧大師創巴。他一生致力於精神尋覓,反對人類的一切非正義,尤其是反對戰爭。金斯堡對「真空妙有」的證悟,生動地表現在他的<自白>(Ego Confessions)中:
萬事皆空藝術不空,假如它向我們展示無我的空性
空談無益詩歌有益,假如它在空中高懸自身的骨架
如佛陀,莎士比亞和蘭波
Art’s not empty if it shows its own emptiness
Poetry useful leaves its own skeleton hanging in the air
like Buddha, Shakespeare and Rimbaud.
金斯堡將法國詩人蘭波(Arthur Rimbaud)與佛陀、莎士比亞相提并論,出於他個人對蘭波詩歌的偏好。值得注意的是,蘭波詩中有豐富的禪意,例如,年僅十七歲的蘭波就在給老師的一封信中寫道:只要老朽的愚人不能認識到自我的空假意義,歷史就難免陷入千百萬骷髏鋪就的道路。這位早熟的天才,已經有「一將功成萬骨枯」的人生感嘆,因此,詩人一生在「空中高懸自身的骨架」,為的是人間血肉的豐滿,讓歷史成為一條至少能綻開幾朵鮮花的道路。
詩人華倫最愛的花,似乎是日本的櫻花。他也是佈道的美國禪師,「舊金山文藝復興」運動的關鍵人物,曾經熟讀鈴木大拙的禪學著作。他喜歡日本俳句也寫英文俳句或類似的短詩。例如,<春季裏的日本茶園金門公園>(Japanese Tea Garden Golden Gate Park in Spring, 1965)第三首,華倫寫道:「櫻花年年開,我求善業將凋殘,不知哪一天。」(These blossoms will be gone in a week / I’ll be gone long before.)如勃來所說的那樣,人體內也有鮮花,一朵花有很多花瓣,需要找到坐禪的地方。在日本俳句詩人那裏,無論是櫻花盛開或凋零之際,安然離世都是一種靜美,一種身後猶帶餘香的法喜。
後來創作頗豐受封為美國桂冠詩人的默溫,也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其短詩<冬日黃昏>(Dust in Winter)甚至在太陽這樣宏大的意象中發現了時間流逝的真空妙有的意味,拙譯為詞體「浣溪沙 」:
孤寂殘陽下冷峰,憐君曉起為人紅,西沉無怨悟真空。
閑聽溪流追落照,喜聞晚笛伴清鐘,夜長道遠總從容。
The sun sets in the cold without friends,/Without reproaches after all it has done for us./It goes down believing in nothing./When it has gone I hear the stream running after it./It has brought its flute it is a long way.
藝術和詩歌之所以不空,是因為詩藝弘揚的是美和商的價值。這是一切偉大文學作品的特徵,也是優秀禪詩的特徵。這就應了佛門頗具禪意的老話:「萬事皆空善不空。」如英國詩人詹姆斯•雪利(James Shirley)在<死神的最後勝利> (Death’s Final Conquest)一詩中寫到的那樣:
眼空萬物誰常在?唯有善行留碧芳。
Only the actions of the just/ Smell sweet and blossom in their du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