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91號) 作者 :龔越禾
二〇一八年四月九日,我們在浙江諸暨市嶺北鎮探訪了一位抗戰老兵–應邦銘先生(下稱「應」),請他談談抗日的經歷。

左起應立成、吳兆寧(原永康政協副主席)、應邦銘、應立新(富家塢村長)、夫人周壽珠、作者、應春旺(應邦銘孫子)2018-4-9
故鄉
應老說,我一九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生於嶺北鎮富家塢,爺爺應章儀,生了五個兒子、三個女兒,雖說爺爺沒有多少文化,但頭腦活絡,有點見識,意識到富家塢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土地肥沃,交通便利(處於諸暨至東陽古道邊)。
農閒季節,爺爺率領全家到離家八里的太平山開墾了二十幾畝荒地,種上了桐籽、竹子、杈樹、松彬,還培植了大面積茶園。不出三年工夫,太平山的亂石崗成為竹園茂盛、杈樹成材、桐花結果的寶地,尤其是爺爺培植的高山茶葉,很受歡迎,收益可觀。
一年到頭,全家老少齊上陣,春天掘筍、採茶,秋天,摘桐籽、挑蕃薯,自此,家業中興,成了嶺北的小康人家。
太平山,海拔約一千米,在山頂可眺諸暨、嵊縣和東陽三縣接壤的浙中名山–東白山。登山賞景,將三縣的村落、青山、河流,一覽目下,美不勝收。東白山簇擁在雲霧之上,宛若蓬萊仙島,週邊山林鬱鬱蔥蔥,田野五彩繽紛,宛若一幅美麗的圖畫。
想想,太平山茶園終日飄浸在雲霧之中,茶能不出類拔萃嗎?
爺爺率領全家開荒種地,有了點積蓄,就為鄉裡做好事,鋪路造橋(村裏橫田塍和泥頭橋二座石拱橋及門前的石板路就是爺爺出資建造)。他熱心家鄉公益,有了點名氣。記得八十大壽時,嶺北鎮一位秀才朱緝文特地送來一塊牌匾,上書“風高洛社”,還將爺爺的事蹟寫了行狀,載入《應氏吳寧宗譜》。
爺爺八十六歲過世,全村老少都來送喪,路祭擺在村前大路上,廳堂上掛滿幛軸輓聯,時軍政要人,諸如,陳誠、羅卓元、陳調元、夏楚中等均送來輓聯,備極哀榮!
我父親應為祥,排行老二,成年後,成為爺爺開荒種地的好幫手,做事勤快,辦事幹練,耕地炒茶,樣樣精通。不過,在應氏家族中,讓我印象至深的人,莫過於小叔應為坊,小時最疼愛我,小叔每見客人,就誇我聰明能幹,將來一定有出息。
小叔好讀書,出仕後,改名應機,在東陽中學畢業,投身黃埔,位至少將。
小時,我讀書的費用,多虧小叔資助,至今銘記不忘。
一九三六年,我在東陽中學畢業之後,時值盧溝橋事變爆發,日軍大舉進犯,日人侵佔我國領土,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個個義憤填膺,年青人紛紛報名參軍,保家衛國。
抗日
民國二十七年(1938),沿海地區及杭嘉湖的大中城市相繼淪陷,浙省許多機關、工廠、學校陸續遷至浙南山區,省黨部、省府遷到了方岩,在於潛設立浙西行署留守辦公室。
淪陷區來浙流亡青年不少,為了支援前線將士,發動民眾,培養愛國青年,省府成立了浙江省戰地服務團。在東陽中學畢業不久,我就報名參加了戰地服務團。
服務團有五百多人,有男青年,也有女生。
自此開始,穿上了軍服,紮裹腿,穿草鞋,我們的生活與行動一律軍事化,只有伙食津貼,工作是向群眾宣傳,演講、寫標語召開群眾大會、講解抗日道理、樹立大眾對抗戰必勝信心。戰地服務團主任為省會長黃紹竑。


在戰地服務團做了近一年,我們幾乎走遍浙南、浙西的大部分地區。
我們每天起早落夜,爬山過嶺,開大會、張貼標語、畫漫畫,喚起民眾,鼓動老百姓奮起抗擊日寇的野蠻進攻。還好當時年紀輕,從來不知道什麼是疲倦。
在天目山、四明山、方岩、天台山,到處都留下了我們的足跡。
行軍
民國二十八年(1939),聽說黃埔軍校在東陽招生,於是,我與許多青年人一樣,報考了陸軍軍官學校西安七分校十六期,當年考取的學員八百餘人在金華集中,由大隊長黃鑄吾上校領隊,從金華出發,途經贛、湘、鄂、豫入陝,行程六千多里,歷時五個月才到達黃埔軍校七分校所在地–西安王曲。
那時,日寇鐵蹄已經蹂躪了我國東南沿海的大部分土地,我們從金華坐火車至東鄉後,開始徒步行軍。戰爭時期,物資相當緊缺,我們是新兵,穿的卻是舊軍裝,肩負背包(內有軍毯、乾糧等),腳上穿的是草鞋。
一路上,同學們目睹淪陷區逃出來成群結隊的難民,扶老攜幼,源源不絕,眼見河山破碎,田園荒蕪,民生疾苦,加深了我們同仇敵愾,投軍報國的決心!
為了躲避敵機的轟炸與掃射,大家常常晝伏夜行,為了防範敵人的襲擊,有時還要繞道行軍。自江西東鄉至湖南株州的一千多里地,足足走了二個月,精疲力竭,患病學員很多,有人得了一種叫赤痢的病。沒醫生、沒藥物,帶病行走,到了湘潭才能停下來休整治病。
湘潭,為湘江流域的重要埠頭,人口稠密,商業繁榮,有「十里長街錦繡地」之稱。國難當頭,強敵進犯,民眾崇尚保家衛國的軍人,見到我們學生軍列隊過來,紛紛拿出米酒、點心、水果慰勞,表示對大家從軍報國的嘉勉。在路上,我也患了痢疾,幸蒙湘潭天主教醫院的免費診治,才得以恢復,完成行軍。每想到此事,至今仍感激不盡。
在湘潭休整以後,我們繼續前進,此時岳陽已經淪陷,只好雇了一條小火輪,小心翼翼地繞過封鎖線,逃過一劫,到了津市。
自津市北行,進入了鄂西山區,那裡山高嶺峻,沿山的羊腸小徑,一邊是懸崖峻嶺,一邊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有粉身碎骨之虞。
這是一場艱苦的歷程,到達鄂北的樊城時,學員們不得不又一次停下來休息。自樊城往北,進入河北省境內的豫西平原,才與高山峻嶺告別,不再需要晝伏夜行,東藏西躲了。
見到一望無際的河北大平原,大家不由喘了一口氣。
天氣有了寒意,我們衣物不多,想到軍校在望,再行軍若干天就可到達最終目的地了,不禁欣喜若狂,疲憊頓消,也堅定了我們走完最後一程的決心。十月底,我們經歷風霜雨露,克服千難萬險,衝破了敵人的重重防線,終於到達了七分校本校–王曲。

(陸軍軍官學校王曲七分校)
此時,北方已進入了初冬季節,我們穿的只是一件薄棉背心,瘦弱飢寒,什麼力量驅使我們這些人奮勇向前呢?只有一個信念,“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每個學員都懷有一顆從軍報國的熱切的心!
到校後,全體學員進行了一次身體檢查。我的視力不行(近視),只好由原十六總隊工兵隊改編到軍需實習班(第二期)受訓。軍需實習班設在南五台,學員五百餘人,分三個中隊,我被編入第三中隊,訓練期為一年。汪維恆少將為班主任,他也擔任七分校經理處長兼軍政部西安第一軍需局長。民國三十年(1941)畢業,同學多派到前線服役。
回鄉
我在軍校的專業是軍需,因此奉命到浙江松陽縣接收當地保安處代為招收的黃埔新生一千五百餘人,接收團由沈策少將任團長,官佐百餘人。
民國三十年(1941)雙十,接收團從王曲校本部啟程,十二月初抵達松陽。
我藉黃埔七分校十八期(入伍生四團)回浙江松陽招生的機會,特地回到老家富家塢探望父母(松陽離老家東陽不遠)。
沒有想得到是,離家一走,竟然是與雙親的訣別!
只能見到父母墳上的黃土一坯,跪在墳前,失聲痛哭,搥胸頓足,哭訴道:「爹娘啊!不孝兒子在民族存亡、國難當頭之時,為國盡忠了、為民盡孝了!恕我不能為您們倆老盡忠盡孝!您們能原諒我嗎?」言罷,淚流滿面,痛徹肺腑,為這一生之最大憾事!
我離鄉後,一日,父親正在田間耕作,忽聞天上機聲隆隆,繼爾,有炸彈的轟鳴之聲,原來日機在離富家塢十餘公里外的嶺北鄉政府投下炸彈,幾分鐘後,敵機又飛臨富家塢上空,低空盤旋掃射,山上山下,樹木狂飛亂搖,村民嚇得驚慌失措,四散躲避。
父親扶著一條耕牛正在犁田,一時無法逃脫,驚嚇過度,回到家中,神智不清,不久 染病身亡。未久,日軍又在諸暨釋放細菌彈,導致瘟疫流行,母親也於同年隨父而去。
日寇窮兇極惡,慘無人道,加深了我抗日報國之志!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