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身一躍(上)

1 月 24, 2024
sunset over snow covered mountains

(【小説園地】第54號)

作者:江陽生

  霞光滿天,東方旭日噴薄欲出,校園裏遠遠近近的樹林被染得一片血紅。

  縱身一躍,他的身姿無比優美,如夏日塘蛙展腿彈跳,又像春天出巢飛燕凌空展翅,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擊打得臉頰快要麻木,猛烈灌入口鼻令人窒息。像這樣縱身一躍飛鳥般向下俯衝,他已多年沒有過了。少年時暑夏,與同伴們在家鄉的江中游泳,他常站上岸邊高崖,就像這樣地展臂一躍,身體在壓縮的時間與空間中快速地穿行,刹那間魚鷹一般飛快地潛入水中,頓時渾身無比地冰涼爽快。他喜歡那縱身一躍的感覺。

1.

  昨晚大半宿他沒有閉眼。房裏燈光暗淡,飄著嗆鼻的浮塵,混合著人體呼吸與汗液的臭味,有人輾轉反側壓得床席悉索作響,有人夢中囈語發出時斷時續的呻吟。這間電工實驗室在這棟教學大樓的底層,所有電機電器和儀表板臺已被推移到屋角,狭窄的空地上鋪著薄薄的床墊草蓆,擠住著九個「牛鬼蛇神」,除了他這年輕講師,全是年老的教授們。每天除了吃飯與睡覺,他們不是在審訊室承受專案組審問斥责,就是去接待室被外地調查人員嚴厲盤問,或是在房裏悶聲不響地書寫各自的坦白交待材料。他被關進這「牛棚」已經十八天了。

  他想著母親,想著家鄉和童年。進「牛棚」的前一天,他剛收到鄉下表姐來信,母親突然病逝了。母親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母親的去世讓他痛不欲生,要是母親不回鄉下去不會走這麼早啊。

  母親是地主,他是「地主家庭出身」,他們說他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這頂政治帽子從當年進入大學時就跟著他,每一次政治運動都會被重新戴到頭上,好像是為他專門定做。

  大一夏天那一個炎熱的午後,班級上政治學習,人人都得發言,出身剝削階级家庭的同學逐一表態,批判家庭過去的剝削歷史。輪到他時,他解釋說,「土改那年我剛14嵗,正上初中。家中就我和母親兩人,家母纏過腳無法下田勞作,田地只好租給別人耕種,收穫四六分成,佃户六成,我家四成。」吐出心裏疑惑,「家母每日操持家務,養豬養雞,在房前屋後種菜蔬果木,不知是否也算是勞動?是否應當划為地主?」不想,這番話立刻引起軒然大波,遭到同學們強烈批評譴責,紛紛憤怒地斥責他為地主階級辯護,企圖為地主母親翻案。雖然他趕忙認錯自我檢討,但已觸犯眾怒,從此一直被人們認定同地主家庭「劃不清界限」。

  母親所受的苦,他最清楚。父親是鄉村醫生,餐風沐雨半生奔波掙下幾畝薄田,卻勞累過度很早就去世了,拋下他們孤兒寡母受盡生活艱辛與人世淒涼。他知道母親只有他,他是母親的命根,他是母親唯一的依靠,為了母親他必須闖出一個好前途, 那是多年來他勤奮讀書的最大動力。大學畢業剛剛參加工作,他立刻趕回家鄉將母親接來同住, 他覺得永遠都無法報答母親的養育恩情。

  他本來以為,他們母子再也不會分離。哪知道,文化大革命一來,城裏驅趕地主成份的人,學校裏要將老母遣返回鄉。天啦,母親年邁體弱又是小腳,在家鄉又無親人,離開他回農村去無人照料怎麼過呀?他焦急萬分,趕忙去找吳校長和系裏楊書記,但老領導們全都靠邊不管事了。他又硬著頭皮去找造反派頭頭、校革籌會朱副主任——他的一個學生,不想反招來一頓惡狠狠的訓斥,說他一直「包庇窩藏地主」,警告他「不要繼續站在地主階級反動立場與人民為敵」。

  萬般無奈下,他只好趕緊托人在老家鄉下找到一位遠房表姐,商定將母親寄養她家由他匯錢贍養。當看到頭髮花白身體瘦弱的母親拐著小腳,被表姐攙扶著費力地踏上長途客車的門梯,終於消失在擁擠的乘客中時,他不由得淚流滿面了。

  母親回鄉後,他只收到過表姐兩封信。第一信通知他母親平安抵達,第二信就報來了噩耗,沒想到那天的送別就是永別,娘回鄉下才四個月就去世了。每想及此他就肝腸寸斷,「娘啊,我對不住你呀!娘,我這個不孝之子對不住你啊!」

  他再也見不到娘了!從小到大這麼多年,往事歷歷眼前,悲傷湧上心頭。父親去世時他才兩歲幾乎沒有印象,他只記得同娘相依為命的歲月。年幼時娘每日耐心地喂他三餐,寒冬裏娘擁他在懷讓他溫暖,夏夜裏娘整晚整晚地為他打扇驅蚊添涼。日子困難,娘總是將好一點的食物留給他。他怕狗,上小學時娘每天送他直到村頭。夜間在豆大的油燈下,娘為他縫紐扣補衣褲。當他被其他孩子欺侮後哭著回家時,母子兩人抱頭痛哭。當他在學校功課出色受到老師誇獎時,娘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考上大學他離家時,娘臉上笑著卻悄悄地低頭拭淚……不曾想娘就這樣走了,娘竟這樣突然地走了!他再也沒有娘了!

  他簡直不能相信,母親就這樣永別了。母親走了,像挖去了他的心一樣,他實在難以接受。他多麼希望人死後有來生,人世之上有天堂呀!那樣,終有一天他將能夠再見到娘,他們母子能夠重聚啊。

2.

  這人世上,在母親外他還經常記掛著一人,那就是大學時的戀人柳小姗。他同小姗分別已九年多了。

  他還清楚地記得五七年冬天那一個天色陰晦的清晨,小姗同大學裏其他將被送去勞教的右派份子們一起,從拘禁他們的東二院宿舍裏被帶出來,攜著各自的行李,在學校大門口攀上敞蓬卡車。小姗站在車上眼光搜索著四周,終於在人叢中找到迫切等候著的他,當他倆四目交匯時,她那美麗的雙眼在淒涼的微笑中傳遞著無盡的情意。

  前一天她偷偷求人给他帶來信,告訴他,她就要離開去荒涼的大西北了,在揭掉「右派」帽子後她會回來找他。但是她說不知道她能否回來,要多久才能回來,也許永遠都回不來了。她期盼著他在數學研究中繼續不懈地努力,說無論何時何地都將會為他的學術成就感到高興與欣慰。

  小姗是他同班同學,小姗因他而成為右派。如果沒有小姗,那頂「右派」帽子鐵定會落到他的頭上。

  他們倆在大學二年級時就相愛了。小姗是上海姑娘,父親是電機工程師,母親是中學教師,家境優越。她性格活潑開朗,人聰明又長得漂亮,在學校裏為人矚目。雖然追求者眾多,但是她卻被他驚人的才華、對事業的執著和純樸的性格打動。

  大學四年級那年春天,適逢全國整風運動。因為地主家庭出身他一向小心謹慎,而且真心認為現在這樣生活安定吃穿不愁,每天努力學習鑽研科學滿好的,他沒有什麼好抱怨。但是被動員大會上系總支李書記邀請大家幫助黨整風的誠懇言辭打動,又寒假後剛從家鄉歸來還記掛著鄉親們饑餓貧窮的可憐景況,他在班裏小組會上忍不住講了兩句心裏話,「鄉下農民普遍缺糧,建議國家征購公糧時給農民稍微多留一點口糧,以免發生饑荒。」他的言論馬上被人揪住不放,提到階級鬥爭的高度分析,説他攻擊黨的農村政策,挑撥黨和農民關係,是惡毒的「右派」言論。

  年級黨支部書記羅向東,一位工廠來的大齡調幹生,早就看上了柳小姗,一直想拆散他們。羅找小姗談話,說他的右派言論影響惡劣,「你是共青團員,應當堅決同他劃清界限才對呀!」小姗回答説,「整風運動不是說要暢所欲言嗎?他的話實事求是,有利於黨改進工作嘛。」不久羅又對小姗說,「你是一位好同志,可不能同他一起在政治上陷下去呀!」小姗的態度仍然十分明確,「我不認為他有什麼錯。」

  幾天後,羅嚴厲地警告小姗,「年級黨支部確認他是右派,你要趕快醒悟呀!」小姗反問道,「你們定右派就這樣草率嗎?」羅板著鐵青的臉下了最後通牒,「大家已經失去耐心。按照系整風領導小組下達的指標,你們倆這小集團必須得有一個右派!」小姗當即質問,「兩人戀愛也是小集團嗎?你們是按指標定右派?」斬釘截鐵地說,「右派就右派,當右派有什麼了不得呀?這右派就讓我來當吧,你們別整他!」就這樣,小姗被定為右派份子,被開除團籍,開除學藉,遣送往大西北勞教。

  羅仍不想放過他要將他也打成右派,但羅的意見在系整風領導小組內引起了分岐,受到系主任蘇教授的强烈反對。他是全校聞名的高材生,先前系裏已初步確定畢業後留校讀研究生,並考慮準備派往蘇聯留學深造。人們都知道他是一個只對數學感興趣的書呆子,除了那幾分鐘發言並無其他出格言論,最後達成妥協對他作了結論:「犯有右派言論嚴重錯誤,因本人及時醒悟承認錯誤故不作為右派處理。記入個人檔案。」這一切,當然他並不知道。

  不久後大學畢業,留校讀研究生的事不了了之,他被分配到西南地區的C大學這所工科大學任教。學校畢業分配辦公室本要將他遣去西南邊疆某縣一中學,被蘇教授以人材難得為由一再向校黨委求情,加之C大學高等數學教研室的老校友周主任登門要人,他才最終沒有被貶去那邊遠地方。

  小姗走後不久,他收到了她的信,那是她最後的也是去西北後唯一的來信。信上只有一行:「請勿來信。我會來找你。」他去的信都被原封退回,信封上一律蓋著郵戳——「查無此人」。

  小姗從此杳無音訊,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我會來找你」那五個字深刻在他心上,痛苦折磨得他發狂。尤如溺水者般企圖抓住救命稻草,他瘋狂地四處打聽,問遍了她的所有朋友和熟人都無結果。他給小姗上海的家中去了好多信也沒有回音,直到三年前才終於收到來自上海的一封短信,小姗的弟弟寫的,說,「年前接獲甘肅省勞改局通知,家姐已於兩年前病逝,並在當地安葬了。前幾年收到您多信詢問,我們家人也不知家姐情況,未能作覆,祈盼原諒。」

  小姗去世的消息尤如晴天霹靂,沉痛的打擊令他傷心欲絕。但他反復思量,小姗那麼堅強的一位姑娘怎麼會死呢?她那麼愛他那麼捨身護衛他,怎麼會同他不告而別,怎麽忍心拋下他而一人離去呢?不,那消息似乎不對——不符合小姗一貫的行事邏緝,不符合他對她的瞭解,她一定還在什麼地方。她還沒有脫去右派帽子,不願來找他成為他的拖累。他相信有一天她終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這麽些年來,他拒絕了所有師長同學同事要給他介紹對象的好意,毫無尋偶婚配的意願,將生活的樂趣和意義整個地沉浸到數學世界,那是他同小姗曾經共同的精神樂園。

  但是,文革徹底擊碎了他的希望。幾個月前趁著學校停课鬧革命後秩序混亂無人管理,他偷偷去了一趟上海,他想去小姗家瞭解實情——她到底在哪兒呀?他們說她死了,死了也總有埋骨處吧?不弄清小姍下落他絶不甘心。可是,當他敲開小姗家門,看見小姗重病在床眼神絕望的父親與精神錯亂的母親時,心一下子變得冰涼。

  小姗的弟弟拿出甘肅省勞改局的死亡通知書給他看。他兩年前陪著父親專程去了甘肅一趟,在荒漠裏的一處沙土地上,他們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土堆——小姗的墓。他們原準備回上海聯繫好葬地後再去將她的遺骸遷回來,不想文革來了,在這無產階級專政籠罩一切的時期,上海哪有地方接受一個右派份子的遺骨呢?

  他不記得是怎樣從上海返回來的。小姗死了,小姗真的死了!他感到一切都像夢一樣不真實。這幾個月來他對死亡思考得很多——興許人死後的天堂,才是他能再見到小姗的地方吧?若真是那樣可太好了!那樣,不僅他能同小姗重聚,而且母親也能見到小姗。雖然娘從他口中已經知道小姗不少,可她還從未見過這位捨身救她兒子的姑娘,她兒子的心上人哩!

3.

  少時,在家鄉他是遠近聞名的神童。不知是小學什麼時候,人們突然發現他這孩子與衆不同——記性特別好,尤其是記憶數字。無論是母親每次去鎮上買油鹽雜貨的單價、斤兩、錢數,或村裏各家的人數、田塊數目與面積,還是村子附近大道小路的里程距離等等,任何時候告訴他一串數字,他都能過耳不忘,無論何時詢問都能給出準確回答,簡直像一册活賬簿。更令人稱奇的,是他快速心算的能力。無論是村裏人們之間的農產品交易或者土地租賃,或是宗族祠堂每年祭祀、房屋維修、燈燭開銷和給各家的錢款攤派等等,任何時候問他一項計算,他都能不用紙筆,轉著眼珠子迅速給出準確的結果,比鎮街上中藥鋪裏老掌櫃撥算盤計算還快。四鄉曾有許多人不信,紛紛前來探詢親自驗證後無不嘆服,他這個小神童的名聲也就漸漸地傳開了。

  他先在村裏唸小學,去附近鎮上唸初中,然後到縣城上高中,各科成績一直十分優秀,數學尤其極為出色。無論代數、幾何、三角,每學期開學領到數學課本,他都像同學們看三國、水滸等小說閒書那樣,捧起來讀得津津有味,常常開學才三四週,就將整個學期的內容全部自學完成。所有數學考試,他從不出錯,總是第一個交卷又總是滿分。有一次代數課劉老師突然生病,臨時吩附他代替給同學們上兩節課,他年齡雖小卻毫不怯場,矮小的個子站在寛大的黑板前,條分縷析深入淺出地完成了講課,顿時轟動全校,令他那神童美名迅速傳遍了整個縣城。

  遇到神童,從來是為師者的大幸。劉老師視他親若己出精心調教,專門指導他額外學習了微積分學、線性代數、實變函數等好幾門大學數學系的基礎課程。雖然地主家庭出身,但他極為優秀的學業,受到中學師長們的廣泛讚揚與強烈舉荐,高中畢業後獲得了參加全國統一高考的機會。他以全省高考總分第二名、數學滿分第一的成績,順利地考上全國最有名的P大學數學系基礎數學專業。

  進入大學後,從第一學期開始,所有數學科目他的成績都極為優異,遙遙領先其他同學,數學基礎的扎實、思維的敏捷、知識的寛廣均令人稱奇。尤如饑餓者闖入食物豐富的廚房,他無比貪婪地吞食著一切感興趣的數學知識,在輕鬆地完成必修課程的同時,還選修了好幾門高年級的數學課程。

  他整個人完全地沉浸在美妙的數學裏。每日除了三餐、睡覺、上課或開會,人們總看見他在圖書館閱讀各種數學雜誌或數學專著,癡迷的程度已達廢寢忘食,涉獵的某些數學論文的艱深程度令老師們也感到驚詫。從二年級起,他就開始給中國科學院數學研究所主編的《數學學報》投稿,接連發表了好幾篇論文,在系裏引起一陣轟動,很快受到系主任蘇教授注意。教授們一致認為他是學校幾十年來最傑出的數學天才學生。

  他衣履陳舊寒酸,生活簡單規律,話少口音難懂,外表顯得土里土氣,好像生活在另一個普通人們難以理解也無從進入的精神世界。他簡樸的物質生活和專一的精神追求,引得同學中好學者的尊敬與佩服,庸俗輩的不解與嘲笑,及心地狹隘者的妒忌。大家認為他就是一個數學天才和癡人怪人的集合。他這種對於數學全身心投入的忘我追求,同周圍的政治環境格格不入,註定要遭到壓制與遏止。

  從第二學年開始,他引人注目的學業表現,就成為了系黨總支尋找「白專」典型的目標。最初,年級上政治輔導員批評他「只知道鑽研數學」,「不努力改造思想」,並且指定共青團員柳小姗在政治上幚助他扭轉「只專不紅」的政治傾向。哪知道柳小姗竟被他對於科學真理的執著追求和他驚人的數學才華打動,用政工幹部們的話——「反而在感情上成為了他的俘虜」。

  在學校關於「又紅又專」「拔白旗」的運動中,他學習成績拔尖,又在著名的數學雜誌上發表學術論文,而且與地主家庭划不清界限,自然地被系黨總支確定為運動的重點整治對象,要把他打成「白專」典型加以批判,只是遭到蘇教授等多位教師的反對才只好作罷。

  蘇教授是留美的著名數學家,為人正派,德高望重,解放後不久又入了黨,系裏的總支書記等黨政幹部幾乎全是他的學生。當年,在整風反右的狂風大浪中,正是蘇教授的竭力庇護與柳小姗引火焚身的犧牲,他才得以在萬分驚臉中脫身,沒有被推到「右派」那難以超生的萬丈深淵。

  文化大革命一來,學校造反派批斗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批判資產階級專家學者,横掃一切牛鬼蛇神,將攻擊矛頭對凖他火力全開。這一次又有什麼能救得了他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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