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美食】第65

作者:傅士玲

   其實很小的時候就遇見了豬雪花,在東門町老家巷口的福州麵攤上。它和我總是吃不到的頭骨肉一起貯放在小小的木頭玻璃櫃裡,一小碟,貌似刻花的軟絲。有一次妹妹好奇問老闆娘,不問還好,知道後根本對它沒了胃口,往後不論它叫什麼別名,我們完全不敢嚐試。

   敢叫雪花,想必白晳過人。未必。福州麵攤的豬雪花不很白,是象牙色,而且是偏黃的老象牙。正是直接讓人聯想到它和豬牙齒的緊密關係,妹妹和我都覺得光是看到它的模樣就興味索然。有一回妹妹的好友大力推薦,「真的!真的很好吃!」沒想到堅固友誼與多年信任感都難以突破妹妹的心防。

   不能怪我們。這個時候它還沒有任何好聽的花名,直白的生理結構名稱真的叫人倒抽好幾口氣。

   經過不知道多少年,忽然在某一家麵店菜單上看到另一個東西「天梯」,下意識就問老闆。「噢,就是豬牙齦啊……」老闆附加一句,「就是齒岸呀!」依舊繼續埋首煮麵,頭都懶得抬,語氣不耐,彷彿在我發問之前已經被問了千百遍。再次聽到這個生理結構名稱,依舊倒抽了好幾口氣。那三個字簡直是邪教妖術的咒語。

   又經過不知道多少年,在用餐氣氛歡欣輕鬆自在豪邁的阿進切仔麵,這個生理結構名稱又現身了。這一天不知怎地我決定要好好了解一下它,原因是,擔頭玻璃櫃裡乳白色的豬雪花,一朵朵擺放成一堆又一堆,「原來這麼多人在吃它……」我直覺給出說服自己的動機,那麼多人在吃,表示它應該是好吃的,而且保證新鮮。

   毅然決定不蘸醬夾起一塊豬雪花送入嘴裡,嗯,不完全像煮透的軟骨那麼糯,咬起來也不是氣管軟骨那種脆,是介於兩者之間自成一類,說不上來怎麼描述,總覺得它的質地和煠軟絲有點像;拿去冒充軟絲,不知情的人匆匆下肚說不定不曉得是冒牌貨,因為連外型都有那麼類似。如果蘸醬又加薑絲入口,可能也會因此忽略了它沒有軟絲的鮮味。

   按生理結構來說,豬雪花應該是上顎肉,而非局部的牙齦而已。它的成分是膠質和軟骨素,吃起來也確實有著類似軟骨但稍微韌一點點的口感。軟骨有什麼味道,豬雪花就是什麼味道。北部小吃店罕見豬雪花,但南部幾乎是店頭常客。這也代表南部人比較能接受各式各樣的豬雜,一視同仁看待不同部位的內臟。

   說到底,不都是各種肌肉組織和膠質以不同比例組合而成。再說到底,所有肌肉,不管是氣管的平滑肌,心臟肌肉與骨骼肌肉的橫紋肌,都是蛋白質,都是氨基酸,都是鮮味的來源,也都應該是美味的。至於軟骨,不管是呼吸道的透明軟骨,還是耳廓的彈性軟骨,或是附著在骨骼上,如椎間盤和膝關節的纖維軟骨,百分之九十的成分都是膠原蛋白,感覺可以讓皮囊澎潤光滑、咕溜咕溜。

   對現代人來說,多數已非為了療飢而吃。吃這件事大概有一半的動機是為了美貌,另一半的動機是為了美味。黑白切是全豬饗宴的自助餐,任君挑揀,可豐可儉,想療癒嘴饞還是心靈,都可以在一頓飯盡享多元肉質與膠質,用味覺大冒險,真的妙不可言。

   但,有些肉質與膠質,出於嚐鮮淺嚐即可。刻板印象不足取,但童年陰影實在不容易消除。

 圖片:台灣處處可見包羅萬象的豬肉豬雜小菜,豬雪花在北部罕見,卻是南部人的心頭好。

(本文出自傅士玲著《台灣猪黑白切》一書。台灣大辣出版公司 2023 年9 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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