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杜海玲

　　上初中的時候，在四川。我和兩個同學在家裏看電視，我爸爸從外面回來，掩飾不住興奮地說，我告訴你們，我剛才在外面聽來的消息，現在我們廠裏有兩家人在鬧離婚，而且是一起離婚，而且是有關聯的。

　　那兩家人，都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其中的瞿老師夫婦是我家的好朋友，另一對是小葉老師夫婦。他們兩家關係也很好，好到同時離婚，然後重組了家庭。簡單來說，就是瞿老師和小葉老師住到一起了，同時，瞿老師的夫人和小葉老師的先生一起了。

　　我家與瞿老師家關係也很好，他的夫人是李阿姨，很漂亮。

　　瞿老師和李阿姨都是上海人，我們那間幾萬人的廠，有很多來支內的上海人。瞿老師性格溫和，笑口常開，教中學數學，身材挺拔，清朗儒雅。

　　李阿姨身材高挑，長得好看，她在我們廠的中心實驗室上班，屬於穿白大褂的，工作料想也不累，走路說話都慢慢的，笑意盈盈。

　　小葉老師是小學部的語文老師，四川人，得過優秀教師獎，她的先生也是我們廠裏的，還是走仕途的。

　　瞿老師和李阿姨有兩個兒子，都是小學生。一個叫小進，長得像瞿老師，清俊。一個叫小立，長得像李阿姨，靦腆，秀氣。

　　大人們說到李阿姨，總說她漂亮，但又說她笨。李阿姨在上海娘家沒學過家務，不會女紅，這在那個時代大概不夠宜室宜家——畢竟在我們那個小城，或者說那些歲月，衣服都是手製的，毛衣都是手織的，布鞋都是自家納的。李阿姨不擅家事，但瞿老師對她很包容和善，一家人都和氣，怎麽看都是很好的一家人。

　　我經常被大人指示著，去瞿老師家，送東西，取東西，或者送信——那時沒有電話，聯絡靠上門喊話，及旁人帶話，而小孩子經常被大人差遣，走東串西。

　　瞿老師一家和小葉老師一家，關係也很好，小葉老師家有一個男孩，也是小學生。兩家人經常一起跳舞。交誼舞在八十年代盛極一時，人們在家裏辦起家庭舞會，瞿老師和小葉老師兩家，都喜歡跳交誼舞，來往密切，晚飯後，兩家人無論到哪方家裏，用唱片機放出音樂，四川的小城，水門汀上了清漆的居室，響起圓舞曲，也成為衣香鬢影的殿堂。

　　後來我們聽說，就是因為這些交誼舞，讓四個人的友誼日漸深厚，最後竟到了兩家人一起離婚的地步。

　　據後來大人們那些故作神秘的碎語，瞿老師和小葉老師是主謀方，是他們在跳舞過程中蹦擦擦出了火花，星星之火，燎平了中學部和小學部之間的廣場，學生們在廣場做課間操的時候，二人去了瞿老師或小葉老師家裏約會。

　　奇妙的是並沒有不堪的流言，也沒有當事人彼此的指責，等大家知道他們的情感重組，已是分別議離婚。

　　瞿老師和小葉老師公開了戀情，小葉老師搬進了瞿老師的家，李阿姨搬去了小葉老師的家。根據大人的描繪，翟老師與小葉老師是情投意合，主動奔向了一處；李阿姨與小葉老師的先生是基於同情和理解，溫和相依。總之李阿姨和小葉老師的先生照看小立，瞿老師和小葉老師照顧小進和小葉老師的兒子。兩對大人，三個孩子，都相處得友善。

　　作為一名中學女生，只在文學作品裏讀到過熱烈浪漫的男女情愛，眼前竟活生生冒出一樁震動了小城的離婚故事，不禁也生出八卦之心，有一次出校舍見到小葉老師正在小學部操場領孩子們操練，我還特意跑去操場邊看小葉老師。我發現她很有神采，圓圓的眼睛裏有光，四川普通話乾脆利落，有一種活潑潑的勁兒。

　　然而李阿姨也並沒有一絲棄婦的哀婉，小葉老師的前夫與她結婚後，也十分愛護她，她還是那樣溫和美麗。

　　再後來，聽說兩家人關係都挺好。比如李阿姨要和小葉老師的前夫也就是李阿姨後來的先生一起去上海探親，小立年紀小，旅途勞頓帶著不方便，就放在了艾老師和小葉老師的家。反之也是。他們互相照看著彼此的孩子們。三個男孩，始終都是一起玩的小夥伴。

　　算年紀，瞿老師小葉老師李阿姨他們都已是八十歲樣子。

作者簡介：杜海玲，日本著名記者，作家。日本華文女作協副會長。

（發佈於1/6/2024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30號 日本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