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95號 作者:楊遠威
4月14日下午,應芝加哥藝術博物館東方部主任汪濤博士之邀,我參加了該館將於翌日開幕之“Ink Play: Paintings by Lui Shou-Kwan Opening Celebrations 墨戲:呂壽琨畫展”開幕慶典兼研討會。與會期間,我有幸看到了香港新水墨畫大師呂壽琨先生的大批精彩作品。當天除了汪濤博士介紹以外,還有來自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Josh Yiu (姚進莊)教授為展品作了詳實的學術分析演講。
芝加哥藝術博物館作為一家極具國際影響力的世界頂級著名博物館,為一位過世的東方藝術家舉辦特展,絕非常見。所以,當天我看展的心情多了幾分興奮和期待,我的“水墨瘾”又犯了。

圖1左:汪濤博士於學術討論會上講解,右:Josh Yiu 教授作學術分析演講

圖2《襌畫》 1974年
呂壽琨先生的畫我關注了多年,一直為其個人化的繪畫風貌所吸引。加上他的作品市場知名度很高,在蘇富比和佳士得拍賣會裏,呂先生的作品是常客,所以我對他作品風格以及早、中、後期的繪畫面貌變化比較熟悉。呂壽琨(Lui Shou-Kun,1919年-1975年)是上世紀60-70年代香港新水墨藝術運動的先驅者和領袖級人物。他的藝術魅力和實踐,帶動並催生了香港一大批後來具國際影響力的水墨藝術家。單憑這一點,在香港乃至世界藝壇,呂先生居功至偉。
呂先生是從傳統繪畫走出來的藝術家,藝途不算平坦。總結評價他一生的藝術,不是本文目的。我之所述,不過是看展時腦中飛快掠過的點滴感悟,故錄之以備忘。
中國大陸藝術界對呂先生的藝術評價,常見的基本上是肯定他對於“中國畫在保持傳統價值觀的同時,又與全球化的創作方法論以及香港本土文化血脈相互融合”,即“起點——外延——本土化生根”這三面均予顧及的貢獻。當然,這是對的。從這個角度看呂先生的作品,它們像是藝術融合的一個範例。但是我以爲,單純從這個角度看,容易把討論局限在“要怎樣畫才是正確的”這樣一個技法革新的範疇內。畫家們的藝術信仰雖不盡相同,但彼此也有相似的認知:對於作畫方法的研究只是畫家探索和藝術發展過程中層次較低的部分。
我覺得,呂先生的藝術思考和我們對他的認識應該遠不止於此。
個人淺見,從更寬範圍的視角觀察,呂先生作品的最大價值在於推動了傳統中國水墨畫的前進。在那個相對思想封閉的年代裏,呂先生對傳統中國水墨畫從傳統藝術走向現代做了極具價值的探索;在中國水墨畫邁向現代主義的道路上,呂先生跨出足具影響的一步。
衆所周知,現代藝術的價值在於表現藝術家個人對於世界的體認和表達,它考察的是藝術家個人認知深度以及創意表達的方式和意義。現代繪畫突破了傳統敘述和美化的共性表達方式,而更加強調一種“新鮮的自我感受”。我們從呂先生50年代末期的作品中,已經可以看出他擺脫舊有規範和趣味的努力,新的意蘊趣味和樣式在他作品中逐步成就、成熟。雖然他早期作品的探索方向類似張大千(展覽中有此類作品),但他沒有止步,他很快又往前走了,而且走得更加簡約潇灑。有評論說,呂先生“為中國畫尋找到走向國際藝壇的新空間,給水墨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我覺得這評論說得凖確。呂先生不僅探索新的程式,同時又不讓作品不斷重複自己,以免落入程式化的窠臼。這正體現了現代主義繪畫的主要特徵,所謂“我自有乾坤”是也。

圖3《獅子山》 1957年

圖4《維多利亞港》 1961年
呂先生的畫,成功地為中國畫推開了這一扇“窗”。五十年以後的今天,我們回看這段歴史,其作品意義是顯著的。呂先生的探索時期正是台灣地區“五月畫會”和“東方畫會”活躍的時段。香港的文化氛圍較為開放,因此呂先生的藝術探索也少了傳統羁絆,這是香港這個特殊“地勢”給予畫家的機會。而中國大陸地區的傳統水墨畫,由於一場躲不過的文化風浪,其發展遲至80年代中期才姗姗而來。
呂先生的作品予人印象最深的有兩類:一類是用革新的繪畫元素表現香港等地區人文風貌的山水畫。這類作品的新程式特點比較明顯,主要體現於作品呈現新的繪畫元素,如:樓宇及舟船等。這類畫作的觀察方式與傳統關係密切,呂先生借“三遠”的架構之勢,使畫作景觀舒展自如;呂先生還有一類作品是一系列的襌畫。他的襌畫,襌意具現代感,筆下流露出的空靈和韻律,有別於古老襌畫裏陰鬰困頓的“酸窮”。這些別開生面的圖像,有著強烈個人化的體認和表達特徵。也許有人以為這與現在年輕一代新水墨的咨肆屬於同一條路子,但我以為二者之境界差別不小,更何況呂先生是先行者呢!我認定,呂先生這些具有現代主義藝術觀念的作品,為促進中國傳統水墨藝術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圖5《襌》#7 1970年
回看近二十世紀中葉以來的中國水墨畫革新浪潮,諸多風流人物之中,大多數成功者主要致力並解決了新題材在傳統藝術中如何表現的問題。從另一個角度看,其中絕大多數成功的作品,也多是因為聰明的畫家為新題材在傳統筆墨趣味中找到生存之地,因此成就了一種畫家個人需求和社會需求,兩種需求同時“妥協共存”的狀態。雙方各取所需,也各得其所。但是,如此的探索在藝術本質上而言,其前行和拓展痕迹並不明顯。對比之下,呂先生在開拓藝術本質上有所前進,並做出成績。所以,觀展後我的感想是:呂壽琨先生是一位站在中國畫藝術變革關鍵節點上的重要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