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ack and white abstract painting

——李玥詩集《葵花海》管窺 徐 良

【評論雜文】第94號

閱讀李玥的詩集《葵花海》,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其優美的詩句,不僅閃爍著智慧的理性光芒,也迸發著濃烈的愛情火花,為我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奇妙的審美體驗。這種奇妙的感覺,不僅因為這是一本「偷懶」的詩集,百餘首詩歌,沒有細分篇章小輯,也沒有後記,讓我無法從宏觀上對詩集有所把握,也因為這種毫無準備的閱讀,帶給我一次又一次關於理性、關於愛情、關於詩歌的感知認同與審美震撼。

詩人發現風景,風景服務於詩人的心境。寓情於景,景緻的描寫正是抒發情志的鋪墊,是詩人內心精神的寫照。詩集開篇的詩歌《白鷺》,彷彿一聲吶喊:「牠痩怯的身影投映進黑暗/如此高大/如此孤獨」。黑暗中何來身影呢?因為工作原因,李玥常年生活在異國他鄉,詩人的內心世界和現實事業,儘管有如白鷺一樣「漂亮」的身影,卻也是難以被看見的。所以,詩人需要野草的精神。「我們只管瘋長、覆蓋、蔓延/向現實低頭/隨風就倒/或者借無名之火/放肆地燃燒、燎原、毀滅/乃至重生」(《野草賦》)。野草的精神,也是我們需要的精神。放低自己,勇毅前進。詩人用詩歌表明了自己超然的心志:「我獨自走在爬滿荊棘的路上/並不介意身後是黃昏/還是黎明」,對比詩人青春時的勇敢:「我獨自走在飄滿鮮花的路上/ 看不清前方是黎明/還是黃昏」(《鐘聲》),我們看見的,或是遭遇的人生不同時期的兩種狀態,都已經被詩人看穿。

《白鷺》

夕光下的波粼停止了搖蕩

不遠處

金色的蘆葦叢低垂著頭顱

世界如此狹小和安靜

此刻,塵世間的萬物

彷彿已於沉睡中死去

一隻白鷺,獨立於山水間

偶爾,只有項後的羽翎

微微顫抖

牠瘦怯的身影投映進黑暗

如此高大,又是

如此孤獨

詩歌是什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釋。李玥的詩歌,讓我看見了感性詩歌內在的理性心理。人們心中高尚的詩歌,如果成了滔滔不絕情感氾濫的無邊呻吟,那多半只會成為讀者眼中的語言垃圾,成為人們生活中的笑話。詩歌當然不是情感的奴隸,更應該有理性之光。身為理學博士的李玥,當然深諳其中的道理,並且成功地把握了這個尺度,實現了詩歌與情志的完美駕馭。有一點,是讓我沒有想到的,就是理學博士的語言,竟然能達到如此的優美和凝練。這再一次證明,內心的理性是語言舞蹈的「鐐銬」,而且是一把讓語言舞蹈能達到最美狀態的「鐐銬」。我有些激動,李玥的詩歌創作,與我多年前提出的詩歌觀念不謀而合。 我在《論現代詩歌的外在感性語言和內在理性邏輯》一文中表明了這個觀點:「詩歌的外在感性語言是詩歌的特徵,詩歌內在的理性邏輯是詩歌的靈魂。詩歌的內在理性邏輯發展,是詩歌詩意化表達的最終目的,是詩歌成其為詩歌的根本原因。」

如詩《距離(I)》中:「我們像極了,同一文物的兩件贗品/鏡像般對立著,以相似的裝幀和標註/展露出不同的地點和生活」。理性之光,絕非狹隘的一二三四,而是對生活、對情感、乃至對心理的高度解構與重組。所以說,優秀的詩人,往往也是生活的智者。那種不修邊幅、不重視倫常、不講究小節的浪蕩詩人形象,畢竟只是少數。

《距離(I)》

我和你,相隔著

門窗、溪流、田野、森林

以至於汪洋

擺放在各自的房間裡

被衆多旁觀者窺視

竊竊私語,或者習慣性地

選擇遺忘

我們像極了,同一文物的兩件贗品

鏡像般對應著,以相似的裝幀和

標註,展露出不同的地點

和生活

靈與肉,就像

時與空

彼此分離,卻又難以分割

相隔的日子久了,雲彩和流水

也就淡了

忐忑中的相逢,還猜得出

彼此間的味道。手掌是熟識的熱度

但眼角和裙擺,卻隱露出

無可名狀的

陌生

包括有些詩歌評論家在內,很多人以為(哲)理性和感性是矛盾對立的。有的人甚至高喊「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我想反問:恨一個人,難道真的就說不出來理由嗎?事實上,我們不必自欺欺人,哪一場愛情的分手,不是一大堆理由(借口)呢? 其實,與愛恨、對錯、明暗等哲學關係一樣,(哲)理性和感性也是矛盾統一的整體。一切的世俗,包括愛情,正是哲理思維的基石。誰在釣誰?誰是誰「活物」?詩歌《釣魚》的理性之光,已經照亮了讀者的內心。

於是,在翻閱詩集《葵花海》不久,我腦海中就跳出了這篇簡評的題目《詩歌的感性解剖與理性建構》,並開始沾沾自喜起來。可是,當我再往下讀,讀到詩集的同名詩歌《葵花海》後,我就開始迷茫了,再繼續往下讀,我徹底被李玥對愛情的敏感征服了,我決定馬上給這篇短評換一個諸如《致不知歸期的青春和愛情》之類的標題。

我反覆閱讀了幾遍《葵花海(I)》,在朦朧語言和傷感基調的掩飾下,詩歌的目的慢慢浮出水面。「鳥兒無法呼吸/燃燒也變得如此/潦草和張皇」。葵花海,是對青春和愛情的見證,而這首詩,是對青春和愛情的祭奠。詩人有太多關於葵花海的記憶,可自己遠渡重洋,面對曾經的青春和愛情,當然會發出「飛鳥已逝/不知何日歸還」(《葵花海》(II))的哀嘆。這兩首詩,是詩人內心最大的陽謀,之所以以此詩標題來命名詩集的書名,意義非同一般。詩集中反覆出現的“向日葵”,已經生長為詩人內心特定的情感符號。

《葵花海(I)》

夢的邊緣,是崖

    崖的邊緣,是翻騰

冰涼的海水

脫逃於記憶之網,一條

乾癟的魚兒

吐著憂傷的氣泡,清澈、空洞、透明

而你依然在青春的藍天裡

獨自塗抹

舊日子的雲——

一種無法言說的隱喻

於夜風裡流轉

恍若那年,我們曾一同

瞭望的曠野

一種金黃、遼遠的寂靜

鳥兒無法呼吸

燃燒也變得如此

潦草和張皇

李玥對愛情的敏感,有著十分豐富而龐大的心理再現。「被夜風彼此拉進/卻又背著夕陽/刻意地走遠」(《遠與近》),這與當下流行的歌詞「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有著同樣的細膩、浪漫和感傷。「花兒的成長不再重要/在熱望和眷戀的同時/誰又會為幾隻蝴蝶和蜜蜂的命運擔心」(《雨滴》),寫對愛情的自卑與釋然。「在這個被語言和行動透支的世界中/我是被愛情誦者和聽者遺忘的第八個矮子/只能與自己/在幻想和詩歌的國度裡/輕歌曼舞」「黑暗的礦坑,爍閃著,是別樣的磚石/我獨自背離歡暢的人群/在傳說的架構裡,細細品味和揣測/往返復重的歡樂的結局」(《被遺忘的第八個矮子》),不僅寫愛情的自卑和釋然,還有逃離、同情和設想。

《遠與近》

透過你身邊的竹籬

我假裝凝視池間

佇立著的睡蓮

你眸中之雨淡淡的

飄過我頭頂

浸染紅暈的山嵐

朦朧下閃爍的眼神

格外明晰兩顆

清亮的心

被夜風彼此拉近

卻又背著夕陽

刻意地走遠

有時候,愛情是詩人的性命。對於愛情,詩人敏感的神經,已經成為了詩的奴隸。《存在》《流逝的》等詩歌,已經無法從愛情中抽離。「陽光在恰當的節點/攤開五色。紙箋翩舞過窗影/凝詩句兩行。眸中淺笑的你/輕叩半掩的心扉。九十七朵玫瑰/於盛夏的夜晚/悄然綻放」(《剖白》)。愛情的味道,讓詩人瘋狂,七色中消失的「兩色」和九十九朵玫瑰中消失的「兩朵」,已經被熱烈的盛夏之夜融化。詩人離不開愛情,終於在《垂柳》中,表露出自己對愛情的執念和誓詞。「我想此刻/你應該更多綻放一些/不為內心的矜持/和世俗的規劃綁縛」,在詩歌《綻放》中,詩人已經邁出了勇敢試探的步伐,誓要將愛情俘獲。《兩個人的河流》對愛情進行了美好假設和完美構想;《我猜不出一枝花的年齡》中,也曾被愛情擊敗……

《剖白》

陽光在恰當的節點

攤開五色

紙箋翩舞過窗影

凝詩句兩行

眸中淺笑的你,輕叩

半掩的心扉

九十七朵玫瑰

於盛夏的夜晚

悄然綻放

毫不避諱地說,諸如《奏琴的吉普賽人》《釣魚》《風雲》《那一年——獻給成昆鐵路建設者》《尋覓》等飽含家國情懷和理性思維的詩歌,我有過和李玥幾乎同樣的創作體驗,只不過,李玥的詩歌,確實在結構、節奏把握上更加貼切,在「外在感性語言」上更加有個性,在「內在理性邏輯」上也更加縝密 。

《釣魚》

將尖銳的彎鉤深埋於腹內

因疼痛而扭動的柔體,比死亡本身更加充滿誘惑

生活中到處佈滿了陷阱

你我要格外留神那些暗藏的劍鋩與倒刺

漂浮的,沉不下去

沉下去的,也浮不上來

我的半生注定要耽淪於一片流雲和煙莽

如幾條魚兒,在慵懶的夏日午後

於沙泥之間打盹兒

一半是期許,另一半是失落

西斜的夕光下,當我收起竹竿

背起空空如也的魚簍

失望者,並不止我一個

不遠處枯樹上的兩隻兀鷲

耐心等待了整個下午,盯著一尊彷彿入定了的肉體

牠們才驚覺,那位此刻仰頭嘆息的垂釣者

依然是某種生動的活物

詩集《葵花海》散發著詩歌的理性之光,是當下詩歌創作較為缺乏的一種內在氣質。李玥用這種理性思維雕刻的詩句,點燃了他無比熱烈的愛情之火,讓我們在優美的詩歌閱讀體驗中,又一次回歸激情的青春,遇見美麗的愛情。

(詩集《葵花海》李玥 著 知識產權出版社 2020年5月 )

2023年7月2日

李玥,遼寧大連人,理學博士。中國詩歌學會會員,《當代漢詩》編委。 詩作散見於《星星》《北斗》《海峽詩人》《天津詩人》《散文詩》《山東詩人》等,現執教於國外某高校。

徐良,筆名農夫、親勤。 1981年生,四川劍閣人。醉酒塗詩,情深咬字。著有《葬愛》《入塵》《俗定》《若水詩話》《若水神話》等詩集、評論集。現任職於四川省作協創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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