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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小說專刊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

成立一個研究會吧

作者:凌鼎年

  賈勞一進漫畫館純屬偶然,進去後走馬觀花看了一遍,印象最深的是兩幅畫,一幅是《武大郎開店》,另一幅漫畫的名字沒有記住,只記得豬八戒當了“王母娘娘研究會”會長。

  受此啟發,賈勞一有了也成立個研究會的設想。他想,豬八戒尚能出任研究會會長,自己難道比肥頭大耳的二師兄差嗎?不管咋說自己總比高老莊的女婿豬八戒強吧。

  那麼成立什麼研究會呢?經濟研究會,不行,自己不懂經濟。文化研究會,也不行,文化這題目太大,包羅萬象,沒有文化大咖、沒有學術權威壓不住,即便請來了,還輪得到自己做會長嗎?

  他眼前再次浮現《武大郎開店》那漫畫,想得很多很多。

  賈勞一連做夢也在想:研究會研究會研究會……

  賈勞一把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和尚一一過了一遍。唐僧研究好像有歷史學界與佛學界的人在研究,算了,不去爭了。孫悟空研究,可以是可以,但孫悟空連小孩子都知道都喜歡,他的一二三四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啊,研究的空間不大,還是研究豬八戒吧。不管怎麼說,豬八戒是天蓬元帥出身,檔子不低,再說,他是個缺點與優點都很明顯的主,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這樣的研究物件有話可說,有爭論更好。對對對,就成立“國際豬八戒研究會”,聽著都蠻高大上的。

  賈勞一決定自己先任“國際豬八戒研究會”籌委會主任,再聯絡各界朋友,招募加入籌委會。

  賈勞一萬萬沒有想到,這資訊在朋友圈一發,感興趣的不是一個兩個,有自薦當秘書長的,有要求出任副會長的,還有的問當副會長要出多少米?至於想掛個名譽會長,弄個理事當當的就更多了。

  賈勞一回答,在沒有正式成立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這個回覆太圓滑了,不知與這回覆也沒有關係,來給他賈勞一送禮的送走一個又一個,而且都“賈會長賈會長”地叫他。叫得他心裡舒服出來。

  賈勞一想自己是要當一把手會長的,為了服眾,先寫一篇研究豬八戒的論文,他擬了幾個題目,《論豬八戒與孫悟空的關係》《豬八戒家譜考證》《豬八戒性格分析》《豬八戒的美學觀點》《豬八戒是神是仙是妖怪?》,可是熬了幾個晚上,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愣是沒有寫出幾個字,看來這會長不好當。

  咋辦?

  賈勞一決定花錢雇幾個槍手,買幾篇論文算了,省得自己燒腦子了。

  有了論文,賈勞一底氣足了。召開了第一次籌委會,會上,他把簽上自己名字的論文列印後,人手一册。果然把人唬住了。沒有異議地被推舉為創會會長人選。

  第一次籌委會一結束,賈勞一就迫不及待地發了朋友圈。

  第二天,有關部門就來找他了,問他這研究會有沒有到當地民政局去申報,有沒有得到成立的批文?知道不知道,“中國”“中華”“華夏”“國際”“世界”“全球”等不能隨便用的。如果沒有批文,就是非法組織,組織者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賈勞一愣住了,如夢初醒。

韓信草

作者:林躍奇

  韓信兵敗,被包圍於一個山谷中,糧草將絕。

  韓信軍隊駐紮在山谷兩邊的山坡上。每天組織軍隊不停地衝殺,企圖突出包圍圈,但皆被打回來。夜裡,韓信派單兵偷偷地跑出包圍圈,向外求救,也沒有回音。

  韓信軍隊士氣低沉。

  韓信整夜地思考突圍之事,整夜地失眠,但皆無法解決突圍之難。

  一日,韓信走出營帳,打了個噴嚏,隨之,他咳嗽起來。

  衛兵拿來熱水,韓信一口喝光,但熱氣還是無法止住咳嗽。韓信咳得肺腑都要吐出來了,有氣無力的。衛兵將韓信扶到草床前,韓信躺在床上,蓋著被子,拼命地咳嗽。

  衛兵請來醫官,醫官說:“元帥,您是肺虛引發咳嗽,我們已經沒有藥物了,唯一的辦法是您多穿衣服,少受風,少受濕,多烤火。”

  韓信咳嗽著說:“知曉了,我們要想辦法沖出包圍圈,不然,我們都會死在這裡的。”

  韓信躺在營帳裡,滿山遍野長遍了野草,這種野草開著紫色花,在卵形的綠葉襯托下,成了山坡上的一道風景。

  韓信想起了跨下之辱,想起了神農氏嚐百草而發現治病的中草藥。韓信為自己的頑強,為神農氏的勇敢感動了。可現在,他卻被咳嗽折磨得神志不清,渾身乏力。

  韓信抿了一下嘴巴。問丁醫官:“我昨晚夢見吃草病癒,這山坡上開花的野草,似是夢中之草,你可知叫何名?有何藥用?”

  丁醫官搖了搖頭,說:“屬下見識短淺,不識此草。”

  韓信說:“此草馬吃嗎?”

  丁醫官又搖了搖頭,說:“屬下不知。”

  韓信說:“試看看,若是馬吃此草,證明此草無毒,此草無毒,我就可試用治病。”

  “元帥,你是一軍之主,不可亂試藥啊!”丁醫官說。

  “不試,那只有等死。”韓信說。

  丁醫官牽來一匹馬,馬多天沒草料吃了,肚子餓扁了,看到紫色的野草,低頭就刷刷地吃起來,邊吃邊安祥地搖著尾巴。過了好長時間,馬安然無恙。

  韓信笑說:“此野草無毒,拔些洗乾淨,舂汁我試喝。”

  丁醫官拔了些開著紫色花的野草,舂了一碗汁,端進帳篷,遞給韓信,說:“元帥,要不要屬下先試喝一下,若兩個時辰屬下無事,您再試喝。”

  韓信說:“馬吃下這草,已經不止兩個時辰了,馬不是好好的嘛。這就證明,此草無毒,可喝。”

  韓信喝下藥,四個時辰後,韓信咳嗽稍稀,六個時辰後,韓信咳嗽忽然停了。

  韓信激動地說:“這草可治肺虛引起的咳嗽。”

  丁醫官說:“恭喜元帥,可將這無名之草命名為韓信草。”

  韓信問:“為何要用我的姓名命名?”

  “此草因為元帥試藥治咳嗽為我們知曉,這種命名方法自古以來就有先例。”丁醫官說。

  “那好吧,你記住這種野草就叫韓信草。以後可用於治療肺虛引起的咳嗽。”韓信高興地說。

  韓信站起來,清了清喉嚨,走了走路,笑說:“怎麼我的腰酸也好了,腰不酸,精神也特別好。”

  丁醫官拱手說:“恭喜元帥,韓信草一藥多用,還能治療腰酸。”

  這時,帳篷外走進另一位醫官,報告說:“元帥,全軍將士皆咳嗽不止,不知何故,屬下無藥控制,特稟告元帥。”

  韓信說:“丁醫官,用韓信草給全軍將士治病。”

  站在韓信身邊的丁醫官領命而去。

  三日後,韓信軍隊的咳嗽病全部治癒,身體有酸痛的將士奇怪地發現自己身上不酸不痛了 ,一個個精神抖擻。

  韓信得到報告,心中大喜,遂下命:“全軍將士,得神草韓信草相助,治好了病,韓信草將助大家沖出包圍圈,獲取突圍的勝利。”

  凌晨四時,全軍造飯。五時飯畢,韓信士兵拔韓信草,或插韓信草於胸前,或編韓信草成花冠,戴於頭盔之上,或編花圈戴于馬脖上。整支軍隊瞬間群情激湧,像是洶湧澎湃的花海。

  韓信大笑,長劍一揮,花海如神龍般湧向敵軍。

  茫茫晨霧中,敵軍見花海洶湧而來,又驚又懼,以為遇到鬼怪,紛紛棄刀戈而跑。

  韓信軍隊一鼓作氣,如旋風般地從包圍圈中衝殺而出,像出籠的鳥兒般飛遠了。

  敵軍醒悟過來,匆忙返身追擊。

偷 棗 

作者:陳國忠 

  村口的酸棗樹,是我童年時期最親密的夥伴。每當放學回家,我總會在它的樹下停留片刻,靜靜地觀察著它從春天到秋天不斷變換著顏色和形態。那棵酸棗樹始終是我心中最溫暖、最歡樂的存在。

  這一次,久未回家的我決定趁十一長假回老家看看十多年未曾探望的老宅和父母離世後的老家親戚。老家離縣城很遠,顛簸了十幾里的山路終於來到了這個曾經生我養我的地方。因為已經深秋,滿山的翠綠已經變裝成紅黃相間的秋意了。然而,在我眼中依舊有著那些熟悉而又美好的記憶。

  村口那棵不算高大但結實茂盛、葉子發黃卻掛滿了青裡泛紅小巧可人酸棗果實讓我的目光馬上被吸引住。沿路走來還能看到許多屬於自己童年時期喜愛玩耍或者背後藏有甜蜜故事與恐懼回憶之處:同學們聚集過打鬧嬉戲笑聲不絕,四周原野遼闊空氣清新,路邊野花開放各具特色……

  在這個陌生卻又如此親切、承載著太多情感歷程與記憶碎片拼湊出一個完整故事線索並解謎啟示更加清晰明朗化淡然歸零之地,再次站在村口酸棗樹下卻沒有小時候任性跳躍舞蹈歡呼雀躍般隨意享受荷爾蒙釋放感覺,取而代之是幽怨愁腸剪不斷理還亂縷思縈牽心頭萬分懸揣慌張緊張。

  突然間發現三間土坯房沒什麼變化,但歲月的侵蝕早已使土牆上的白灰變得斑駁滄桑物是人非,最西邊那間冒著炊煙門前站立一個滿頭白髮神情安詳平和和藹可親老頭正注視著我和老公。“小莉啊,你吃吧,多吃點,這酸棗還和以前一樣,可甜著呢”

  他微笑向我點點頭示意,並優雅地走向我們,“孩子啊,你長大了。”他用柔軟沉穩溫潤帶撫摸般語調說道:“現在沒有人來偷棗了,以前老吳叔怕你們來偷棗,所以對你們凶了點,我後悔啊,現在你們娃娃都出去了,村裡沒年輕人了,現在老吳叔是天天盼你們這些娃娃來偷啊,盼你們來偷啊”說到這裡,老吳眼裡泛著淚花,他接近我們:“小莉,老吳叔想求你件事情”“吳叔,您說,只要我能做到。”我拉著老吳叔那黝黑而粗糙的手。

  “小莉,你父母走得早,叔叔嬸嬸也住到縣城大兒子家了,你今天就在我家裡吃飯,讓我和老伴樂呵樂呵,家裡好久沒來客人啦”,說完不由分說的拉著我的手朝西屋的廚房走去。

  老吳叔和吳嬸見到我們夫妻,開心的咧著嘴,“老伴,殺雞,快殺雞,還有把牆上的臘肉煮了”看著他們夫妻倆的高興神情,我心裡不禁五味雜陳,思緒萬千。

  “小莉,這酸棗樹原是村裡的財產,村裡怕人偷,所以關照我看著棗樹,現在年輕人都到城裡去了,沒人來摘酸棗了,酸棗每年結很多,吃不了,人都走光了”。老吳叔喃喃自語著把柴火塞進灶膛,那爐膛裡火光映襯著老吳叔滿臉皺紋充滿著歲月痕跡的,鍋裡冒著滿滿熱氣的臘肉香味和大米飯飄滿著這間充滿煙火的老屋。我和老公吃到了這輩子最難忘也是最好吃的一頓飯。

  “謝謝您!老吳叔。” 我說。

  “別客氣。” 他說,“記得明年這個時候還來吃棗,奧奧,還來拿,來吃酸棗,老伴,把外面匾裡的酸棗全給小莉帶上,讓他們嚐嚐鮮,樹上還有好多呢!”

  “好!” 我說,“再見。”

  “再見!” 他說。

  在離開老宅之前,在村口那棵酸棗樹下停留良久……

一條花褲衩

作者:周建新

  傍晚時起風了,五樓的一戶人家晾在陽臺衣架上的一條漂亮的花褲衩便晃蕩起來,很快掙脫了衣架,不聲不響地落在四樓的陽臺上,隨後一陣風又將它吹落到四樓的地板上。四樓的主人叫李鑫民,他下班回家後,發現了地上這條漂亮的花褲衩,覺得有點怪,但馬上打消了疑慮,心想肯定是下午妻子回娘家前剛洗過晾在陽臺上被風吹落的,你看還有點濕呢。他隨手放進臉盆用水漂了一下,然後用衣架晾到陽臺上,還用大夾子固定衣架,這才去廚房。

  李鑫民的妻子趙玉芬在銀行上班,這天和同事換了班帶著五歲女兒回鄉下娘家給她老爸祝壽去了,本想過兩天回來,可第二天傍晚就提前回來了。開門進屋時,趙玉芬很快便發現陽臺上晾著的那條像一面彩旗迎風飄揚的花褲衩,頓起疑心,幾大步沖過去摘下花褲衩,一陣風地鑽進廚房,厲聲地朝正在炒菜的李鑫民破口大駡:“好你個李鑫民,趁我不在家,竟敢把狐狸精臭婊子叫到家裡來鬼混!看老娘怎麼收拾你!”不由分說,邊罵邊用腳狠狠地踢李鑫民的屁股。

  李鑫民被妻子突如其來的打駡弄蒙了,他惱怒地啪地關掉煤氣灶,轉過身,責問她為何血口噴人,發什麼神經?趙玉芬揮舞著手中的花褲衩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什麼?和婊子睡過了,還讓婊子的臭東西晾在我家裡,豈有此理!幸虧老娘今天提前回來撞見了,看你還怎麼抵賴!”

  李鑫民毫不示弱,瞪著眼睛回擊她:“你這個蠻不講理的女人,連自己的褲衩都記不清,還冤枉人!”

  “竟然把狐狸精的臭東西說成我的,老娘有那麼好蒙的嗎?”氣急敗壞的趙玉芬根本不聽丈夫的辯解,像只母獅子撲向他,兩人很快扭作一團,傢俱被碰得乒乓響,五歲的女兒嚇得哇哇直哭。

  “離婚!”趙玉芬恨恨地吐出兩個字。

  “離就離!”在氣頭上的李鑫民也不含糊。

  當夜趙玉芬就和丈夫分床睡了。兩人覺得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第二天,真的去了民政局領了紫紅色的離婚證。

  兩人離婚不離家,離婚後李鑫民和趙玉芬仍住一屋,只是各顧各,像住一起的兩家人。可李鑫民怎麼也想不通,明明是她自己的褲衩,卻要給他莫須有的罪名,看來她是為了找藉口,她早就嫌棄他只是個當保安的,想一腳蹬掉他另尋新歡了。趙玉芬呢?她也想不通,一向老實勤懇的丈夫竟會背著她做出這等無恥的事來。

  有一天,趙玉芬在陽臺上晾衣服時,一不小心自己的一條褲衩掉了下去,落在五樓的陽臺上。突然間,她想起了那條陌生的漂亮花褲衩,終於明白了…… 於是她走進丈夫的房間,真誠地對他說:“鑫民,我想過了,咱倆還是重婚吧。”

千年輪回

作者:周勇伶

  細細柔柔的雨絲如霧似塵地輕撫穆白的臉。深秋,這樣的雨比凜冽的寒風討人喜歡。他沒想到又回到了這裡,若上一次是冥冥注定,那麼這一次他也希望有一種偶然。他沒有打傘,在濛濛細雨之中看金山,別有風味。

  初次來這座城市,金山寺的傳說令人遐想,穆白便這樣慕名而來而來。和穆白一樣,這裡有著心願和期許祈求事業的有為之士。也是這樣的天氣,霧中若隱若現的金山寺,朦朧的美深深吸引著穆白。他漫無目的地遊走,不知不覺踏上遊船,看不清前方去向何處,只覺得宛若仙境之中,自己也幻化成了仙人,於霧中穿行,像古人般仙風道骨似的飄然。一切雖然靜謐,卻靜謐得令人神往。

  “先生,到了。”船家一喝,喚醒了穆白的仙人夢,他莞爾一笑,跳下船。

  島上靜得滌心,沿幽徑行至中冷泉邊,墨綠色的泉水,深不見底,像面沉睡的鏡子,轉了一圈也沒看出什麼特別之處。穆白深深一歎,天下第一泉,也不過如此,旅遊景區的介紹總是誇大其詞的。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連串掌聲赫然擊碎泉邊的沉靜,穆白抬頭循聲望去……

  她溫婉的笑容瞬間明媚了這個灰色的世界。

  女孩兒佇立在泉對面,垂眸望著墨綠色的泉水,忽而眼前一亮似的欣喜,忽而連續擊掌,明媚的笑靨,彷彿可以盛下泉水。

  穆白竟看得怔住了。

  她的目光離開泉水而落在他的身上,見她斂去笑容地注視著自己,穆白方覺察到失態,澀然一笑,點頭示好。

  “妳看到了什麼?”不知哪來的勇氣讓穆白隔著泉水好奇地問她。

  她看看四周,此刻再無他人,便笑應:“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擊掌會驚擾泉中的仙子,被驚擾的仙子被吵醒了就會發怒,泉水之中升起許多氣泡!”她笑著炫耀她知道的傳說。

  “果真是‘氣’泡。”穆白故意將‘氣’字說得很重,應和著她的風趣,那一刻,四目相對,莫名愉快。

  “一個人?”穆白又問,她微笑著點頭,仍是露出甜膩的笑靨。

  自然而然的,他們並肩而行,邊走邊聊,聊金山寺的故事,聊起白娘子一步一跪至塔前救許仙的動人真情,聊那通往西湖的白龍洞。偶爾對視,恍然有種似曾相識千年之感,誰也沒有細問彼此,誰也沒有深說此刻的心悸,只是這樣漫步與山水之間。彷彿聽到:愛情來了!

  可他來自另一個城市,沒有駐足留下,那一秒鐘的愛情變成霧中花。他走了,她問,還會回來嗎?他想說,會。可又是誰也沒有多問,誰也沒有深說。

  多年後的今天,仍是這樣細雨如霧的天氣,仍然沒有打傘,仍然站在中冷泉畔,穆白望著泉水發呆。

  “啪!”

  如絲的細雨正優雅從容的在深灰色的天宇中氤氳著,緩緩涸開一片迷蒙的夢境,江南如詩如畫的水墨風情中走來一個女子,連擊數掌,她說:我叫許媛!

蘇米蘭

作者:龐灩

  蘇米蘭是我表姐,長得很好看。她特別喜歡聽高跟鞋“噠噠噠”的走路聲。有文化的人說她是“香草美人,雪膚花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米蘭打小就愛美愛乾淨,指甲都用鳳仙花染過。她有一雙修長俏麗的腳,白藕一樣乾淨,點綴著粉紅的趾甲,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分外惹人喜愛。她最大的願望是穿著各式各樣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走路。

  說這話時,她一臉燦爛笑容如恣意飛翔的陽光。米蘭媽在一旁打擊她說:想穿高跟鞋,你可得去城裡邦邦硬的大馬路上穿。農村的土路稀軟,細鞋跟一踩一個坑陷進去,哪裡聽得到“噠噠”聲響呢?

  我和米蘭在同一所小學讀書,總能看到她癡迷的眼神追隨那些穿高跟鞋的女老師,“噠噠噠”地在紅磚鋪的甬路上走過。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不和我一起回家,說要在學校寫完作業再回。

  半年後的一天,米蘭爸媽外出走親戚一整天,她獨自一個人在家裡完成了一個大工程——從外面的房門直到裡屋門對面的櫃子前,這段距離的土被翻開,一塊塊半截磚頭參差不齊地擠在一起,成了一條半米多寬的紅磚路。

  這事驚呆了米蘭的爸媽,經過一通拷問才知曉磚頭的來源。原來,我們學校的舊圍牆被新圍牆代替後,那些廢棄的磚頭一直堆在牆外沒處理,表姐每天放學都挑選兩塊看上去完整些的磚頭,放進書包帶回家,藏到一個草垛堆的後面,半年藏出了屋裡的一條磚路。她說,等有錢了買雙高跟鞋,在屋裡就能聽到“噠噠噠”的走路聲。米蘭媽聽後,拿起笤帚疙瘩要打她,米蘭爸護著不讓打,說閨女幹得好,把廢物利用了。

  那年中考下學期時,米蘭沒把東挪西借來的學費交給學校,進城買回了一雙紅色高跟鞋。那鞋子像兩艘時刻準備下水遠航的小船,兩根筷子一般粗的鞋跟是金色的,紅色的漆面鞋頭,亮得能照見人影。

  米蘭媽高舉笤帚疙瘩轉著圈攆米蘭打,她抱緊那雙紅色高跟鞋,邊跑邊回頭喊:“媽別打我,你們不是說讓我唸完初三就回家嗎,提前不唸了,這學費就是我的了,買鞋咋就不行啦?我穿著這鞋嫁人,到時不用你們買新的,行了吧!”

  這雙紅色高跟鞋成了米蘭珍藏的寶貝,偶爾一個人在家時,拿出來穿上,在屋裡的紅磚地上轉圈,像哪吒踩著兩個風火輪一樣神氣,左甩右甩的的馬尾辮子像游來遊去的魚,遛躂夠了才小心翼翼鎖進櫃子,悄聲咕噥:乖乖的小紅馬,好好休息,等有空再帶你們出去玩耍。

  米蘭嫁人眼眶高,千挑萬選總也遇不到中意的城裡人,快成大齡姑娘時,才聽母親的話,嫁了一個倒賣玉米的農民。

  結了婚,米蘭擁有了好幾雙漂亮的高跟鞋。再回娘家時,她貴婦人一樣高高盤起髮髻,曼妙身姿搖搖曳曳,細細的鞋跟踩在磚石路面上“噠噠噠”響,像不知疲倦的小馬在散步。

  七年後,米蘭離婚嫁給了在城裡做鋁合金門窗的小老闆。她成了穿金戴銀的老闆娘。腳上的高跟鞋有十釐米那麼高,上面綴滿閃閃發亮的金片,像無數個小太陽暖著她豔紅趾甲的腳。她走路的樣子不像之前那樣隨意了,穿著裘皮大衣和包臀短裙,像時裝模特那樣左扭右扭邁著貓步,高跟鞋踩在堅硬路面上“噠噠噠”的響聲,像慵懶的小馬在踏花聞香。

  又一個三年後,米蘭帶著一汽車的高跟鞋回了娘家。一整箱又一整箱地抬下來,放滿了一個房間的地面。這時的米蘭沒有穿高跟鞋,她的肚子凸了出來,穿了一雙平底的黑色皮靴,像電視連續劇裡女特務穿的那種,走起路來“鋼鋼鋼”地響。大姨生氣地說,米蘭鞋底下釘了鐵掌,走起路來馬蹄子一樣響。米蘭城裡的丈夫有了新女人,她被離婚了,但她不想做掉孩子。

  米蘭和母親打起了持久戰。房檐下的冰成了無辜的幫兇,孩子沒出生就被弄丟了。

  不久,她又穿上了高跟鞋,“噠噠噠”地匆忙進城去了,像憂傷的小馬迷茫地在路上前行。

  幾年後。再次見到米蘭時,她披著時髦的大波浪頭髮,笑著拉起我的手,說我在城裡開了一家鞋店,想穿什麼樣的高跟鞋,我這都有。她說這話時,眼睛裡面泛著粼粼波光。

  我目送她離去。她依舊穿著十釐米的高跟鞋,走得緩慢,回蕩在堅硬路面上的“噠噠噠”聲像孤單的小馬在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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