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的晚餐

2 月 24, 2023

【小説園地】第43號

作者:怡然

  接到安納托利的辭職郵件時,我頗感意外。當上這個部門小經理還不到兩年,這已經是我接到的第三封辭呈了。不同的是,前兩次甩手走人的都是年輕的美國女孩—— 安妮和伊莉莎貝絲,她們離開公司的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年輕是無價的資本。用咱們中國人的通俗說法,樹挪死人挪活,人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吧。回想當年,自己不是也放棄了穩定的政府公務員,孤身一人飛越太平洋,來美國闖天下嗎?可是,這安納托利都快六十了,怎麼也……。當初公司決定給他這份工作,以為人老了就會安分守己踏踏實實,可哪料到,還不到兩個月,人家就要請辭了。

  盯著電腦屏幕,那些字符像被風吹散的麥粒一樣,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前面的兩位美國女孩,辭職信寫得中規中矩,客客氣氣。可安納托利也太有個性了,連辭職信都別具一格。 “在我看來,我的個人風格已經給這個團隊造成了某種程度的緊張,而且開始朝著拙劣的方向發展。基於這樣的考量,我認為最好的解決方案就是辭職。” 啊哈,“某種程度的緊張”,究竟是他使別人緊張,還是別人使他緊張?幽默的詞語用來按摩繃緊的小心臟,說不定會有奇效。

  安納托利全名叫安納托利.布拉戈拉沃夫,烏克蘭移民。第一次看他遞交的簡歷,我特意去谷歌搜索了一番,原來 Anatoly 是由希臘詞 Anatolii 衍生而來,意為 “日出”。好一個“日出”,來面試那天,他的相貌簡直讓我驚呆了。碩大的頭顱,半禿頂,眼睛大而凸起,眼神明亮,而且不時閃爍出智慧之光。簡直就是活脫脫的納博科夫,世界上怎麼會有兩個人長得如此相像呢?

  安納托利的履歷絲毫不遜色於他的禿頂,也是頗為光鮮的。聖彼得堡大學博士,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博士後,在國家醫學研究院供職多年。自己獨立創建了一家公司,專門研究操作軟件之算法。只不過與財運失之交臂,若是他的公司被任何一家華爾街投行看中收購,安納托利的身價起碼也得上千萬,甚至上億。那樣的話,他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與我面對面了。這個長了一張納博科夫臉的烏克蘭老頭,兩眼盯住考卷冥思苦想(招收新人必須通過考試是我們公司的規定),光頭頂在我眼前熠熠閃亮。唉,移民真是不容易。

  在評語打分欄裡,我毫不遲疑地給了他五分,是“納博科夫”的面孔給他加的分,這個秘密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但我心裡比誰都清楚。我的上司格魯斯先生對此頗有微詞,顯然,安納托利不是他心中的理想人選。如果當時聽從了格魯斯的意見,也就不會給安納托利今天炒老闆魷魚的機會了。而此刻,我必須把他的辭職信馬上轉給格魯斯,下面的戲路怎麼發展,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格魯斯走進我辦公室,他穿淺藍色襯衫,配深紫色領帶。刮過的臉幽幽泛青,棕色頭髮理剪整齊,臉型既長又寬,眼神鋒利,典型的北歐漁村壯漢風格。還沒等我開口,他便連聲說起來,“我就知道會這麼發生,我就知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不奇怪,一點都不奇怪…..”他喋喋不休,臉上露出預言家才有的得意神情。

  我抬頭看他,聳聳肩,做出無可奈何的姿態。

  “那,還要不要開歡送會呢?”

  “當然要開,為什麼不呢?傳統就是傳統,不能因人而異的。”

  我瞟了他一眼,誰也沒說要破例啊,何必咄咄逼人的樣子。格魯斯說的傳統其實是公司的慣例,為每個離開的人舉辦小型派對,藉此顯示大公司的風範,以及人走茶不涼的人文情懷。至於走的人領不領情,那就另當別論了。

  “你發個郵件,告訴他派對的事,看他有什麼想法。然後安排一下日程。”格魯斯說話辦事一向果斷,斬釘截鐵沒商量。十幾年軍人生涯留下的烙印,或是落下了病根。辦公室一位女同胞,因為帶女兒去看兒科醫生,遲到一小時,他居然把人家給兇哭了。單身漢了無牽掛,讓他無法體會常人的生活窘境。他的口頭禪——“你本該如何如何……”,像座右銘一樣不可動搖。同事們偶爾私下竊竊私語,送給他個雅號——“冷血007”。

  我躊躇了片刻,小聲嘟囔了一句,“安納托利人很怪的,他願不願意來參加聚會,我可不敢保證,試試看吧。”

  格魯斯撇了一下嘴,“well,還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呢。他為何這麼快就要離開,究竟是什麼原因?你想過沒有,人事部門會來過問的,我給你提個醒。”話音剛落,還沒等我回過神來,格魯斯人已經走了。

  我愣住了。什麼意思?追究責任嗎?安納托利、安妮、伊莉莎貝絲,接二連三走馬燈一樣地逃離,難道只是偶然巧合麼?莫非背後果真有什麼隱匿的緣由。我忽然感到腦後冒出一股涼風……

  ***

  小心翼翼地給安納托利發出邀請郵件,我迅速關上電腦。誰知道古怪的烏克蘭老頭會不會給我一頓衝菜。在大公司裡,最難當的就是中層小經理,上下受夾板氣,裡外不是人。這都不算什麼,幹得好了,功勞歸上頭老闆;麻煩來了,擔心會被當作替罪羊給炒了。每個辭職的人都會接到公司人事部的一份問卷調查,它像一道緊箍咒,讓小經理們個個提心吊膽。說不准你已經步入地雷區或陷入重圍,卻還蒙在鼓裡渾然不知。

  走出十五層的辦公樓,一股清凜的北風迎面撲來,我打了個冷顫。太陽白晃晃地耀眼,卻無一絲暖意。沿著紅磚人行道一直朝西走,街角便是星巴克咖啡店。我習慣性地推門走了進去,早點時間已過,店內冷清。黑人服務生女孩沖我擺手,一頭黑色捲髮用紫色緞帶扎在腦後,生機勃勃。

  “Tall Pike?”她照例問我一句,天天如此。

  我點頭,“Tall Pike。”

  走到角落臨窗的位子,這兒幾乎成了我的專座。淺棕色亞麻布沙發,柔軟舒適,紅木圓形咖啡桌,上面散落著幾本舊雜誌。手裡的咖啡杯有點燙,但咖啡的溫度剛剛好,喝下去一口,從舌尖一直熱乎到心底。

  從這個角落望出去,窗外的街景一覽無遺。遠處的街心花園,噴水池的水柱此起彼落,陽光折射下的水霧,彩虹一般五顏六色。路邊的銀杏樹傲立於風中,嫩黃的葉子顫抖著不知所措,不情不願地散落下來,飄零四處。一位衣衫不整的流浪漢,坐在馬路對面便利店門旁,像個被雇來的守門人,紋絲不動。

  多麼熟悉的景色,去年也是這個時候,我和伊莉莎貝絲就坐在這裡。那是她在公司的最後一天,我約她出來喝下午茶。伊莉莎三十歲出頭,臉蛋算不上漂亮,但眼眸明亮,一笑起來,透露出英格蘭女人特有的本分純真。她平素低調謙和,一點都沒有名校博士的傲氣。所以當她宣布辭職時,辦公室人人都感到錯愕和惋惜。

  伊莉莎坐在我對面,不停地轉動手裡的紙杯,眼睛一會望向窗外,一會盯住地板。心神不定的樣子,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真是抱歉,沒想到會這樣…辜負是最糟糕的感覺,真的是…”

  “別那麼想,培訓新人是我的職責。年輕人往高處奔,沒什麼錯的。”我寬慰她。

  “我懂的,遇到好人真不容易。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發生什麼了?你是說我休假的時候?”我想起上個月度假期間,是由格魯斯負責她的培訓。

  “我恨透肢體語言,恨透了…”

  “什麼‘肢體語言’?”我驚詫,一向溫文爾雅的伊莉莎,竟能把“hate”說得這麼咬牙切齒。

  伊莉莎低下頭,“還是別說這些了,我不想惹麻煩,也不願意給你添麻煩。”

  “你該說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伊莉莎抬起頭,眼裡閃著瑩瑩的淚光。 “請別再問了。安妮是對的,悄悄地走掉,什麼都不要說。”我沒有再追問,知道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伊莉莎走後,格魯斯例行公事地和我開會,匯報日常工作。他漫不經心地問,“伊莉莎貝絲對公司有什麼意見嗎?

  “調查表我交給你了,她什麼也沒寫。”我說。

  “沒寫不等於沒有,對吧?”他嘴唇緊抿,表情平靜,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

  我愕然,無言以對。

  那時米兔(Me Too)運動正在全美各地升溫,媒體每天都有曝光。可現實生活中,不是每個女人都有勇氣有本錢不顧臉面攪入那類糾紛的。

  出乎意料,安納托利痛快地接受了我的邀請,只是在留言欄裡問了一句,“可不可以改成晚餐會呢?”

  這個安納托利,又要起高調。公司總裁都不一定敢提這樣的要求,是想搞個歡送晚宴不成?以往開歡送會,都是工作午餐,考慮大家方便。我急忙請示格魯斯,看他是什麼意見。

  沒過幾分鐘,他就回覆了我的郵件。 “沒問題,主意不錯。你給大家發邀請吧,希望都能去參加。‘紅龍蝦’怎麼樣?”

  真奇怪,格魯斯怎麼像變了個人似的,這麼寬厚仁慈,幾乎令我刮目。 “紅龍蝦”餐館可是我們團隊聖誕節聚會的地方,一年也只有一次。安納托利能享受如此待遇,可見是被另眼相待了。

  我的邀請郵件發出去一整天了,接到的回執寥寥無幾。有三位隊友直接婉拒,說是下班後孩子有課外活動,脫不開身。孩子孩子,難道人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奉獻給孩子麼?

  無奈之下,我走進安納托利的格子間,期望烏克蘭怪老頭能夠通融一下,讓大家日子好過一點。安納托利抬頭看我,像看外星人似的,聽我波拉波拉講完,他推了推比瓶子底還厚的眼鏡,慢吞吞地說,“人不在多,有頭就行。”

  我幾乎要樂噴了,莫非他也知道《陋室銘》——“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那好吧,我說。烏克蘭人血液裡流淌的都是頑執強悍,任你怎樣都是拗不過的,甚至都不要去嘗試。

  不知是被我的竭誠相邀所感動,還是出於面子上的考慮,有三位同事答應去參加安納托利的告別晚餐會。我終於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六個人不多不少正合適,可以向格魯斯交差了。

  ***

  “紅龍蝦”餐館是東海岸小有名氣的連鎖店,專營意大利菜系。它佔據了老城的黃金地段,乘地鐵坐公車都可以抵達,所以永遠都不愁沒有食客。他們還專門推出爬梯宴會菜單,頗受青睞。我們辦公室每年聖誕節都會到此一聚,可以說是“紅龍蝦”的老主顧了。

  雖然來過不止一次,可每次走進“紅龍蝦”,我還是會為它別緻的廳堂設計而拍案叫絕。推開門,你彷彿走進了一艘海盜船。木質吊樑裸露在外,原始而古樸;紫檀木餐桌挨著周邊的窗子,擺放得錯落有致,小吊燈掛得很低,橘色的光照在餐桌上,顯得私密幽暗。海盜船讓人有種跑不出去的感覺,這可不是什麼愜意的感覺。足見“紅龍蝦”真正誘人之處,是它打不敗的意大利美食。

  我和格魯斯是一前一後到的,他看上去精神不錯,換了一條淺黃色條紋領帶,顯得年輕不少。他的真實年齡應該和安納托利不相上下。我們訂的位置靠近裡面,也就是海盜船的頂尖。這回可真是無處可逃了,我在心裡嘆了一句。

  “他們人呢?”格魯斯環顧左右,略顯詫異。

  “一會兒就到。我特意去問過安納托利,他肯定會來。”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要替這個烏克蘭老頭打保票。

  服務生給我們端來了冰水,我喝了一口,打開手機,不看則已,一看頓時傻眼了。接二連三跳進來幾條短信,本來預定要來赴會的三位同事,紛紛臨陣脫逃。杰弗瑞說他太太身體不爽,得早點回家;方先生說剛接到太太指示,她明天要出差,叫他提前回家做準備……唉,太太太太,怎麼遇到一群怕老婆的,自己做不了主,為何不早說呢?那樣的話,我也不會訂這個晚餐。

  格魯斯大概看出我臉色不對,“怎麼了,安納托利不來了?”

  “不,安納托利會來的。那三位恐怕來不了。”

  “那好啊,三個人的晚餐,不錯嘛!”格魯斯咧開嘴,嘿嘿笑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的牙齒不夠整齊,還有些泛黃。說實話,他還是把嘴唇抿緊,讓人看著更好受一些。

  “你是他的老闆,說說看,安納托利為什麼要離開?”格魯斯又恢復了一臉嚴肅相。

  “他自己講,與團隊氛圍不合拍。”

  “哦,是嗎?這麼簡單。他沒有回答問卷嗎?”

  “答了,可他什麼也沒寫。”

  格魯斯搖搖頭,困惑地望著我,好像我臉上刻著答案似的。

  安納托利不愧是科學家,他踩著鐘點走進“紅龍蝦”,不早不晚,整六點。他的裝束也是太古典了——灰格子薄呢西裝,有板有眼,深灰色西褲,褲線筆直,腳上是鋥亮的黑色三接頭皮鞋,頭上是一頂深灰色呢子帽,更顯出老學究的氣派。

  再看格魯斯,完全是另一副格調和派頭,他自帶一種權威氣場,你可以想像這種特質,那是一般人所不具備的特質,也就是我們慣常稱作“紳士”的那類人,或緣於高貴血統,或出於自命不凡。格魯斯究竟屬於哪一種,只有他自己才知曉。

  恍惚之間,我覺得自己彷彿穿越到西西里島,闖進一艘海盜船,正巧碰上兩位年近花甲的流氓大亨,倆人面面相覷,對峙僵持。我被晾在一邊,倒像個局外人了。

  格魯斯彬彬有禮地主持我們三個人的派對,他招呼服務生過來,從開胃菜點到主菜,一直到甜點,一道都不省略。他還給自己點了一杯白葡萄酒,我要的是芒果汁,安納托利說,他只喝伏特加,其他酒跟白水沒什麼兩樣。可“紅龍蝦”店恰好沒有伏特加,這樣,他就只能喝白水了。

  這白葡萄酒好像比伏特加還厲害,格魯斯剛喝了兩三口,臉就漲紅了,話也開始多起來。

  “三個人的晚餐,不錯。是不是你精心策劃的?”他眼睛盯著安納托利,半真半假地說。

  “哪敢呢?可惜我不是 CEO,不然,倒是沒準會策劃一下。”安納托利眨眨眼,推了推他那比瓶底還厚的眼鏡。

  他倆人的對話聽著像是啞語。我以為格魯斯會追問安納托利,為什麼要離開公司之類的,可他隻字不提安納托利辭職的事,好像這件事壓根兒就不存在。反倒興致勃勃地講起他高中時代的故事,我和安納托利只能洗耳恭聽。

  “我讀高中的時候,和姨媽住在一起,那時我母親剛剛去世,她和父親離婚許多年了。我姨媽家在西弗吉尼亞,估計你們誰也沒去過那地方,那地方不錯,確實不錯。就是山太多了,高山不光遮蔽視野,也會影響人的心情。住在一個群山環抱的地方,不把人憋死才怪。”

  我和安納托利,你看我,我看你,一時摸不清頭腦。格魯斯怎麼了?是不是酒喝多了,一反常態?

  “現在回想起來,西弗吉尼亞的高中生活還是蠻有趣的。尤其是我們有一位極其特別的歷史老師,怎麼說呢,他是個怪人,有著驚人的記憶力,我從未遇見過比他記憶力更好的人,從來沒有。比如,他能夠不假思索地回答出,在公元前102年,是哪個部落入侵了羅馬?——條頓人(Teuton)或辛布里人(Cimbri),都是古日耳曼人。你看,這麼古怪的問題,如果沒有超強的記憶力,怎麼招架得了?不過後來我才發覺,對於一個專門研究古羅馬史的人來說,那些問題不過是小菜一碟,不足為奇的。

  對了,我一直都還記得這位歷史老師的名字,他叫亨特(Hunter),獵手啊,他把我們都當成他的獵物了,哈哈,可不是,就是那麼回事。而當時的我們,個個爭先恐後地爭當獵物,心甘情願的獵物。有點意思吧? ……

  我們高中每年都舉辦古羅馬歷史知識大獎賽,冠軍會獲得一枚金獎杯,那可是這所私立高中最難得的殊榮。亨特當然是獨一無二的主持人,他是權威的總監管。他的權利可大了,由他決定競賽題目,由他確定決賽人的資格。格魯斯這個魯莽小子,那時也曾經躍躍欲試。憑他的歷史課成績,他以為應該毫無懸念地進入決賽。可直到比賽前一天,亨特先生宣布三名入圍者,格魯斯落榜了,莫名其妙,只差了一分。 ”

  這時,我看了一眼安納托利,他兩眼直直地盯著格魯斯,顯然是聽得入了迷。我們三人的“紅龍蝦”聚會,居然變成格魯斯的故事會了。格魯斯的一杯白葡萄酒已經下去了一多半,他面紅耳赤,眼睛裡布滿血絲,典型的酒精過敏體質。而他談興正濃,滔滔不絕。

  “年輕氣盛的格魯斯,當然不甘心不服氣,他不相信自己會這麼輕易地輸掉。可他對亨特先生心懷崇敬的感情,阻斷了他內心萌生疑問的念頭,也喪失了追究真相的勇氣。直到許多年以後的某一天,是在亨特先生的葬禮上,他才知道了那場比賽前前後後的真相。是當年競賽入圍者之一,這裡我就不提他的名字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格魯斯把剩下的小半杯白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用餐巾抹了抹嘴角,充血的眼睛看著我和安納托利。

  “那真相到底是什麼呢?”我好奇。

  “那還用問,亨特先生搞舞弊,格魯斯被調包了唄。”安納托利接上我的話茬,他眯縫起眼睛,喝了一大口冰水。

  “是這麼回事嗎?”我問。

  “為了讓那個議員的兒子入圍,亨特只能犧牲掉我們中的某一個人。格魯斯是最無足輕重的一個,他沒有任何家庭背景。是的,除了姨媽,他一無所有。……你們知道,讓我崩潰的不是亨特,而是我自己。一個偶像的坍塌,一種信仰的幻滅,會摧毀人的一切,一切……”

  “這經歷,簡直像一部小說,太動人心魄了!”我由衷地嘆道。

  安納托利睜大眼睛,慢條斯理地說,“是亨特先生使格魯斯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你應該感謝他才是啊。”這烏克蘭老頭,怎麼如此冷血呢。

  格魯斯失神地望著安納托利,然後擺擺手,“如果你認為,人們可以輕鬆地忘卻少年往事,那實在是太不理解人性了。”

  聽格魯斯這麼一說,安納托利哈哈大笑起來,“好啊好啊!你不只是故事精彩,表演更精彩。”

  安納托利一邊說,一邊到西裝口袋裡摸索,他掏出一張折疊的白紙,把它鋪展在餐桌上,推到格魯斯面前。我探過頭去一看,是他前一年上報的1040 稅表(美國稅表)。我看了一眼格魯斯,他也在看我,滿臉困惑。這個古怪老頭,好端端地為何拿出自己的稅表,想以此證明什麼呢?證明他不缺錢,還是證明他自己是個守法公民?

  安納托利指著稅表上的數字,“看到了?到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工作,錢不是問題,但首先得有尊嚴,懂嗎?”他把稅表收了起來,重新疊好,放進西裝口袋裡。

  他拿起禮帽,慢慢地站起身來,先沖我說了聲謝謝,還鞠了一躬。然後把臉轉向格魯斯,“謝謝您的晚餐,先生,還有精彩的高中生故事。順便告訴一聲,伊莉莎貝絲是我的校友,她可是個守本分的好姑娘。請多自重,上帝之眼,無所不在。”說完,安納托利戴上禮帽,揚長而去。

  格魯斯愣愣地盯住安納托利的背影,臉上的表情由疑惑轉向慍怒,臉憋得通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子。過了好半天,他才狠狠地吐出了一個字,“shit!”

  我也慢慢地站起身來,看著格魯斯,他也在看我。忽然,他咧開嘴笑了,露出不甚整齊的牙齒。他聳聳肩說,結賬吧。

  是的,結賬。我終於逃出了海盜船,外面夜色沉沉。我心裡思忖著,下一個遞交辭呈的會是誰呢?不禁打了個寒顫。路邊的銀杏樹嘩嘩作響,落葉在冷風中旋轉迷失,飄來飄去,不知去向……

(發表在《大益文學》為你發稿專欄,2022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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