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雜文】第 74號) 作者:漁樵耕讀
閩南語是福建廈門、泉州一帶,廣東的潮汕地區,以及台灣的本土語言,來源於上古吳越方言。吳越方言區民眾曾於漢末晉初百餘年間大規模移居閩地,由於山川阻隔,歷史上受北方語言的影響較少,所以保留了很多上古漢語的特徵。
作為一個閩南語區域以外出生長大的“北佬”,我對閩南語的興趣,多多少少受了那個自稱“我本是漢人”的瑞典佬、語言學家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的影響。高氏在其大作《中國音韻學研究》中,運用了大量汕頭、廈門的語音例子,與中國其它方言及日語、高麗語、越南語相互印證,比較古漢語的音韻和方言詞彙,十分有趣,激起了我對閩南語的好奇心。
前幾年我一直在學廣東話(粵語),自信廣東話已經入門(小學畢業),現在可以騰出時間學點閩南語了,所以一頭扎入閩南語的池塘中,撲嗵撲嗵地折騰了好一陣後,漸漸找到了一點感覺。雖然是初學,還沒有完全入門,但收穫不少,驚喜不斷,於是不揣淺陋,把這些學習心得和困惑整理成篇,作為我的閩南語幼兒班畢業論文,希望能引起更多朋友的興趣,也希望得到行家的指點。
一、閩南語中的古字
跟粵語一樣,閩南語保留了很多古字,有些字似乎比粵語中的更為古老。比如,他叫“伊”,書叫“冊”,舊書叫“故(古)冊”。有趣的是,閩南語中把撒謊稱為“講白冊”,生動而形象。
再如,牛叫“牯”,蛋叫“卵”,筷子叫“箸”、香叫“芳”,眼睛叫“目睭”、或者叫“抑或”,同叫“共”, 不要叫“免”、對叫“著”,夜間叫“暝時”,忙叫“無閒”,都是古文的用法。
值得一提的是,閩南語中把出嫁的女子回娘家稱為“歸寧”,簡直與兩千五百年前《詩經》中的用法一模一樣——“害浣害否,歸寧父母”(《周南 . 葛覃》)。
下面再列舉一些這類詞彙,大家可以體會一番閩南語中的古味(前者是國語,後面括號中的是閩南語):
人(郎)、丈夫(翁)、媽媽(母)、哥哥(阿兄)、乾爹(契爸)
壞(敗)、對不起(失禮)、放心(安)、是(系)
不會(未曉)、可以(會使)、不可以(未使)、擔心(煩惱)
傻(憨)、聰明(巧)、商量(參商)、回答(應)、躲(避)、給(予)
年紀(年歲)、東西(物件)、頭髮(頭鬃)、游泳(泅水)
同(共)、黑(烏)、趕快(緊)
閩南語還有很多生動而形象的說法,如前面提到的“講白冊”(撒謊)。再如:
“牿(牛)牽到北京還是牿”(本性難移)
“ 畚掃”(垃圾)
“目屎”(眼淚)
“講生笑”(開玩笑)
“烏(黑)白講”(亂講)
此外,閩南語也常常用一些疊字,生動有趣,如:
活跳跳(充滿活力)
死翹翹(死亡,完蛋)
食透透(吃夠了)
戇篤篤(傻乎乎)
白了了(變白 – 頭髮“白了了”)
牽牢牢(抓牢)
水當當(水靈,美麗)
二、閩南語中的古音
除了古字,閩南語的一個最明顯的特徵是它保留了很多上古漢語的發音,這也是我對閩南語產生興趣的主要原因。如果說粵語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它的古字雅言,那麼閩南語最吸引我的地方則是它的古音古韻。說它是古漢語的活化石,我覺得毫不為過。
清代和民國學者通過大量研究,總結出上古漢語(晉以前)不同於中古漢語(唐宋)的七條規律。我感覺這些上古漢語的語音規律很多都可以從閩南語中得到印證,而且非常明顯。根據我在幼兒園階段的初步學習體會,認為閩南語至少有下面幾點符合這些上古漢語特徵(注:為方便不諳國際音標的讀者閱讀,下文所注音標以拉丁字母/漢語拼音為主,不盡準確。拼音中沒有的或發不了的音,用國際音標註出,可能會有一些混淆,還請讀者見諒):
1. 閩南語保留了“古無輕唇音”的特徵:
我們先來看芳、腹、房、吠、(咖)啡這幾個字。這些字在閩南語中分別念成芳(pang)、腹(bak)、房(bang)、吠(bui)、咖啡(ga-bi),即把發f或v的音發成了p 或b。這是什麼道理呢?這就是前人所說的“古無輕唇音”,在閩南語中得到了印證。
所謂輕唇音,即是從唇縫中穿出的音,如f, v,古人用“非(f)、敷(f’)、奉(v)、微(ɱ) ”四個字來代表它們的聲母。但是,上古並沒有輕唇音,而是發成重唇音 (兩唇相搏發出的聲音),如b, p,古人用“幫(b)、滂(p)、並(b,濁音)、明(m)”來代表。這一類字在閩南語中很多,但並非為閩南語所獨有,吳語中也有類似的現象。
更有甚者,閩南語中很多明母(m)的字(目、母、慢、夢、賣、馬)和微母(ɱ)的字(味 、微、未、望、舞、無、霧)也帶有b音,聽起來像是目(bak)、母(bu)、慢(ban)、望(bang)、夢(bang)、賣(bai)、馬(be),微(bi)、味 (bi)、未(bi),舞(bu)、無(bo)、霧(bu),不過似乎還應該在b的前面加m。這在其它方言中罕見。
2. 閩南語保留了“古無舌上音”的特徵:
這是閩南語中最獨特、也最顯著的語音特徵。我們先來看幾個字:朝、中、著、稚、遲、茶、陳、重、常、上、張。這幾個字在閩南語中分別讀作:朝(diao)、中(diong)、著(dio)、稚(di)、遲(di)、茶(de)、陳(dan)、重(diong)、常(diang)、張(diun)。大家都看到,這些在現代國語中發成翹舌音(zh、ch)的字,在閩南語中都發成d聲,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是因為這些翹舌音在中古是“舌上音”,是舌頭彎曲向裡的舌面塞音,古人用“知(ȶ)、徹(ȶ’)、澄(ȡ)、娘(ȵ)”四個字來代表。但是上古沒有舌上音,所以這些音都發成舌頭音(舌尖伸直抵齒間)的d (端), t(透), d(濁音,定)、n(泥)。
可見以上這些字的閩南語發音,反映出了“古無舌上音”的上古漢語發音特徵。而且,這一特徵只有在閩南語中最為明顯,其它方言中(如粵語、吳語)似乎已經不復存在。
3. 閩南語保留了“古無喉音喻”的特徵:
除了上述兩個明顯的語音特徵,我留意到閩南語還保留了另外兩類不太常見的古音。這兩類字都與一個喉音聲母“喻”(ʝ,相當於拼音中的y)有關。讓我們先來看兩組字。
第一組:園、雨、予、遠
閩南語中唸成園(heng)、雨(hoo)、予(hoo)、雲(hun)。這一組字中,原本的y聲都發成了h聲。
第二組:猶、豫
閩南語中唸成猶豫(diu du),把原本發y的音都發成了d。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也是很有趣的語言現象 – 所謂“喻三歸匣” 和“喻四歸定”。前人歸納出喉音(喉節出聲)有四類,分別以曉(h)、影(ʔ)、喻(y)、匣(h,濁音)為聲母。
其中喻母又可以分為兩類,分別稱為三等喻母(喻三)和四等喻母(喻四)。而上古其實沒有這兩類喻母,喻三歸入另一個喉音匣(h),喻四歸入舌頭音的定(d)。所以,喻三中的園、雨、予、雲就變成了heng、 hoo、 hoo、 hun,而喻四中的猶豫則變成了diu du(也有人認為diu du兩個字是“躊躇”,這也說得通,符合上面“古無舌上音”的規律)。
當然,嚴格來講,這裡的匣母和定母都是濁音(d, ɣ,即吳語所讀“定”和“匣”之音),現在的閩南語可能也跟粵語一樣濁音清化了,讀成了d 和h。這是閩南語中保留下來的另一個古漢語特徵。
4. 閩南語有沒有“古無正齒音”的特徵?
除了以上提到的幾條,上古漢語還有其它一些特徵,如“古無正齒音”。這一條在閩南語中有沒有呢?
以我目前的幼兒班水平似乎還不太確定。迄今為止,我只看到過一個字有點近似 -床。床字屬於照組正齒音(發音在上齒根近顎處),中古讀作ʤiɑŋ,閩南語中唸作ceng (ʦ’eng),似乎符合古無正齒音中“照二歸精”的規律。
所謂“照二歸精”即是正齒音照組中的二等音聲母(照二)莊、初、床、疏在上古歸入齒頭音(即發音在上齒之尖)的精組,發成精、清、從、心。如果是這樣,床字似乎應該跟“從”字一樣發成z(ʣ’)而不是c(ts’)聲,所以也不完全符合,有待切磋。
此外,閩南語中另一些字如讓(ȵiu)、硬(ŋi)也保留了古漢語的發音(ȵiɑŋ)、(ŋaŋ),與吳語類似。
三、閩南話的困惑
1. 文字的困惑:
學習閩南語的一個最大的困惑是,很多言語詞彙很難找到相應的本字。比如,閩南語中“喝牛奶”叫Lim-Gu-Ling,但Lim-Gu-Ling到底是哪幾個字呢?我搜腸刮肚,只猜出Gu可能是“牯”(古字牛的意思),但“喝”為什麼叫lim(飲?),“奶”又為什麼叫ling,它們到底是那兩個字呢?我至今還是一頭霧水。順便講個笑話 – 我曾拿世界滑雪冠軍谷愛凌開涮說,Gu Ai-Ling 不是“牛要喝奶”嗎(閩南語Gu-牛; Ai-要;Ling-奶)?當然這是開個玩笑,沒有歹意,相信大度的谷小妹子和喜愛她的讀者不會介懷。
閩南語中這一類常用卻令人費解的詞彙還有很多,比如吃飯(jia-ben)、肉(ba)、男(za-boo,廈門/台灣;da-boo,泉州)、女(za-boo,濁音)、幫忙(dao-sha-gang)、一天(gang)、怎麼(ang-zua)、哪裡(duo-wei)、冷(gua)、歡喜(ga-yi)、不好意思(pai-sei)、累(tiam)、玩(shen)、瘋(qi-xiao)、藏(keng)東西。
有細心的台灣籍朋友提供了台灣歷史學家連橫(連戰祖父)所著的《台灣語典》中的解釋,其中的一些字比如吃飯(食飰)、玩(耍)、冷(寒)、喜歡(佮意),從字義到讀音都很合理。不過他但對另一些字如男、女、哪裡、不好意思、累、瘋等的解釋在我看來卻很牽強,大可商榷。當然,我並無半點不尊重連橫先生之意,但存一份胡適先生“在不疑處有疑”之心罷了。
如果讓我大膽猜測一下,那麼za/da-boo、 za-boo(男、女)這兩個字的本字有可能是“諸夫”、“諸婦”。諸在中古發成jio(章母魚韻)或jia(章母麻韻),近乎於za,上古則發成dia 或dio,跟泉州音相近。夫、婦這兩個字是輕唇音,在古代都發成重唇音bu、bu (濁音),近似於boo, boo(濁),這是我能想到的字義和發音最近的字。當然這只是我的臆測,聊作引玉之磚。
也許閩南語跟粵語、吳語一樣,很多語言詞彙可以表達意思,但並一定有相應的本字,比如吳語中的“白相”(玩),我講了大半輩子也沒有搞清楚這兩個字是什麼。
2. 發音的困惑
閩南語中很多韻母的發音也非常獨特,讓我產生了諸多困惑。
首先,我感覺閩南語中的鼻音韻母比較少,很多帶鼻音n 和ng(ŋ)的韻(陽聲韻)都省略成了不帶鼻音的韻(陰聲韻)。舉例來說,看、拼、京、命、聽、影、娘這幾個字分別唸成看(kua)、拚(bia)、京(giɑ)、命(miɑ)、聽(tiɑ)、影(yiɑ)、娘(niɑ 或niu)。這也許是音韻學中所說的陰聲韻和陽聲韻的“陰陽對轉”,現代漢語也有類似現象,比如三(sɑn)轉為仨(sɑ),兩(liɑng)轉為倆(liɑ)。問題是,如果這些字在上古漢語中就陰陽對轉了,難道在近代漢語中又反轉回來了?這是我不解的地方。
其次,閩南語有些發音也很難用音韻學現象來解釋,最起碼不為我這個業餘的“愛美者”(amateur)所了解。比如,把支、寘韻(i)發成虞韻(u),象護士(su)、事(su)業、律師(su)、私(su)心、意思(su)、君子(zu)、董事(su),等等。
再有,歌韻(ɑ)加韻頭u變成戈韻uɑ,比如聽歌(guɑ);而泰韻ɑi加韻頭u去尾i 也變成uɑ,如大(duɑ)人;而戈韻uɑ卻發成了支韻(ui),如過(gui)去。
除了韻母,閩南語中一些聲母的發音,也讓人困惑。比如:
語言(gu-gian)(疑母變見母?)
愈(lu)來愈好(喻母變來母?)
猴(gau)、厚 (gou)、寒(gua)(匣母變見母?)
這些疑問,我目前尚未找到滿意答案,留待以後升入小學、中學、大學時再繼續研討。
四、結束語
綜上所陳,閩南語不僅保留了很多古字,而且保留了很多古音,實在是古漢語的活化石。如果借用一個生物學概念,那麼它的genotype(基因型)和phenotype(表現型)都符合古漢語特徵。每每聽到這些古風撲面的閩南語,我不禁聯想,倘若我們能穿越到魏晉與建安七子、曹操父子、竹林七賢、王羲之、謝靈運、陶淵明等人對話,閩南語也許就是唯一可以用來與他們交流的語言?
通過這段時間的“泅水”,筆者對閩南語有了一個初步的認識,收穫不小,疑惑也不少。誠然,這些心得體會終究都是“紙上談閩”,不光膚淺,而且可能有很多錯誤的理解。希望有生之年可以去廈門或台灣小住一陣,親身品味一下閩南語的奧秘和趣味,不亦樂乎?
我現在可以從閩南語幼兒班畢業了嗎?
(壬寅孟夏 成稿於美麗國度之美麗家園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