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58號)
作者:丘引
郵遞員送來一束鮮花,那是我的朋友王也掏上網訂購的,祝賀我大學畢業。
稍後,東尼問我,「妳試穿畢業袍了沒?」我說,「沒有,晚餐後就試。」我的大學畢業袍是我的洋相公東尼兩個月前購買的。他怕買錯,還特地連線到我就讀的喬治亞州立大學(Georgia State University, GSU) 所合作的畢業袍公司,以防買錯。
畢業袍老早就寄來了,但我一直沒打開。東尼問我,「怎麼不試試看?」我說,「八字還沒一撇。中級法文課那麼難,不知道會不會及格呢。」
中級法文是必修課,偏偏又非常難,文法複雜不說,一個字就可以像孫悟空一樣,變成好多個單字。法文,對我這個65歲的婦人而言,是相當大的挑戰,即便每天花六個小時以上,還是不敢肯定我會及格。
前一夜我發簡訊問教授,問我的成績如何。她回答過關了。既然通過了,我就開始準備2022年12月15日早上的畢業典禮穿著。我一一地檢視畢業典禮上要穿的衣服。鞋子、襪子、和圍巾是我的同學76歲的美國人 Penny 送我的。
Penny 是三年前我在參觀喬治亞州立大學校園時認識,兩人相談甚歡,相約要重回大學就讀,而且一直保持聯絡。Penny 後來告訴我,因為她剛從田納西州搬來喬治亞州,還不算是喬治亞州的州民,所以還沒有資格符合喬治亞州62+讀大學免費。直到今年五月才到喬治亞州立大學就讀藝術系。年輕時父母不允許,她只得讀商業科系。如今,她回大學圓夢!
我呢,則從我們參觀喬治亞州立大學後就上網申請就讀,很快地被錄取了。因此,我從2020年春季開始就讀。
在我試穿畢業袍時,發現我的畢業袍的左邊袖子有我的大學的校徽。幸而我沒有為了省錢,接受我高中同學的好意,承接她幾十年前的二手畢業袍。
我把畢業袍穿上,又戴上帽子後到地下室給正在那兒看球賽的東尼看看,他很滿意。我的畢業最高興的人不是我,而是東尼。他說,「我沒看過有這麼愛讀書,愛學習的人。大部份的美國學生只是要畢業證書,而你,不只愛讀,還那麼享受。妳,真是怪人一個。」東尼數次如此說道。他真真覺得我是怪咖,說:「哪有人會坐在書桌前不斷的做作業,幾小時不移動的?」
今天早上我們早早的出門,車子從社區就開始堵。上了 I-85 州際公路後居然一路堵車。我們過度樂觀了,想想從家裡到我的大學的體育館停車場只有14英哩,應該二十分鐘就可抵達,怎知,因路上有車禍竟然開了兩小時之久。
畢業生是從3號門進入,而我的丈夫東尼則從2號門進入。一個是球員入場,一個是觀眾入場,只不過今天的觀眾不必花錢買票,也免費停車。
我原先以為大學會依照畢業生科系排座位,但其實是按照姓氏的英文字母 ABCDE…… 每個學生發給一張自己名字有電腦符號的卡,背面要我們填寫聯絡 email 及個人資料。入場後,所有的學生都可以自己找位置坐。所以,坐在我左邊的是莎拉,右手邊的是扁,兩個都是二十來歲的白人,雖不認識,但我們聊了不少彼此的科系和興趣。
老實說,參加自己的畢業典禮,我的心如止水,沒有一點波動,倒是東尼興高采烈的,好像要畢業的人是他。他比我更關心我的畢業典禮,也更在意我的成績。為什麼我的心情如此平靜呢?我不是唸了九年大學才畢業的嗎?
我喜歡學校,特愛學習。我把大學課堂當成天堂戀人,所以,畢業典禮就是我的婚禮。
典禮上,當蘇格蘭手風琴樂隊入場時,我的淚水噙在眼眶裡。那種感覺是很奇妙的。我從來沒想到自己能參加自己的大學畢業典。我上大學並非為了那張文憑。
典禮持續進行,我的大學校長給我們一個簡短的演講,他問道:「妳是妳的家族第一代上大學的,請站起來。」我立馬站起來,眼眶又是一陣熱。想一想,這實在真偉大,我的父母是不識字的農人,而我居然從美國的大學畢業,美國文化的慷慨,表露無遺!
學校沒有邀請名人致詞,倒是邀請畢業生一個個上台,當電腦唱出畢業生名字時,螢幕上也同時出現畢業生的名字和科系,然後一個個的和兩位院長握手,接受他們的祝福。
這是我在美國上的第二個大學,距離我的第一個大學,已經有幾年之遠了。四十九歲半時,上了中喬治亞州立大學(Middle Georgia State University),當時的校名是梅岡州立學院 (Macon State College),那是蔣宋美齡三姐妹長大的梅岡城小鎮。我在那兒讀了七年數學系。
我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與我的「仇家」數學扯上關係,純粹是因為我剛上大學預科班數學課,矮個子教授羅門太太(Mrs. Lowman)早上七點半就提早到教室和學生閒聊,聽這個老美說她家的雞生了什麼顏色的蛋,丈夫喝什麼茶之類的話題,讓我耳目一新、特別興奮。在台灣的國中三年我被數學老師打手心三年,我以為數學老師都是橫眉豎眼的惡漢,羅門太太掃除了我對數學老師的恐懼。
而她在教數學時也和一般的數學老師教法不同,在教代數時,左邊等於右邊,在她的眼裡數學就是美和藝術。第一次聽到數學是美麗的,數學是藝術的,我震撼到極點。過去我的數學學習經驗,使我誤以為數學等於鞭子呢!那天放學後,我到緊鄰校園的圖書館借了很多與數學是美,數學是藝術的書回家。那夜,我翻讀那些很多圖片,尤其是建築的書看得欲罷不能。當下,我決定把喜愛的心理系轉到數學系。
羅門太太沒有為我要轉到數學系而飄飄然,反而是很謹慎的帶著我上網站上看看,數學系畢業的前途是什麼?工作?收入?…… 最後,她才說有了這些資訊,妳再仔細想想看,是不是要讀數學系。
這個過程對我是很嚴肅的教育。我想,如果我這個對數學如此恐懼的人可以當數學老師,我能懂學生對數學的沮喪和恐懼,我也知道,很多人數學沒學會、沒學好其實不是他們笨,而是數學老師自以為數學很容易,所以為了方便起見,教學時就跳著教,而不是一步步來,數學領悟力差的學生就在這跳的過程迷路了。因此,我想,將來我會是很好的高中數學老師。
我讀了七年的數學系,還修了教育課程。生命的大轉彎使我與高中數學錯身而過。而今天這個美國大學的畢業典禮,算是把多年的遺憾彌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