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音

1 月 7, 2023

(小小說)  

作者: 迷途醉客 (瑞士德語區)

  大約十二、三來歲吧,兩個小男童,近似黑色的頭髮和一般金黃或棗褐色的瑞士人不一樣,但兩道嗓子發出來的山歌,指尖流出的旋律,直直撩動觀賞群眾的心靈,效果和一般瑞士大人演出沒有什麼不同。村子三年一度濃厚地方色彩的市集活動,節慶般的熱鬧正在感染村鎮每一道靈魂。

  一屁股黏在小餐廳的老座位上,漢思和幾個清談老弟兄總是把啤酒當成可以交心的夥伴。

  村子的小飯館,星期天午後,向來都是東一桌西一桌由一些稍微有了點年紀的老漢子聚在一塊,每桌人不等數,但喝咖啡灌啤酒侃大山的嗓門,卻是一個勁同樣的粗和噪。

  漢思·布倫納抹抹唇上的啤酒沫說:「也不怕告訴大家,兩個禮拜後的這場公投,我一定站在民眾黨所倡議的加強管控外籍移民案這一邊投下贊成票。」

  這些混混專到瑞士來白吃白喝我們的血汗納稅錢,啥正事也不幹,成天遊手好閒打架鬧事,偷訛拐詐,不肯真正融入咱們的社會,收容這批人來幹嘛呀?!每次他忿忿不平地駡,一幫子的清談桌友便在一旁鼓噪起哄。

  不只在座的這幫清談客,就是整個村鎮的居民都深知漢思一向對老外抱持排斥態度。那早就是個公開的秘密,去年史他維列奇一家向村公所提出入籍瑞士的申請時,漢思便表態反對。X村大大不同於蘇黎世這個早已國際化的大都市,外國人連續住滿十二年想歸化入籍,符合所有的條件並經三個層級的政府批准後,依規定還得正式公佈一段時間,讓當地公民表示意見,如果有一人以上表示反對,入籍案便不能通過,只有提出申複或重新申請的份。

  外面樂聲喧嘩,喝夠了也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議出去聽他一聽樂他一樂。

  唷喝,街邊擺攤賣吃的,獻藝賣唱的,人流熙攘,熱鬧得咧。

  鄉野的草根味,山巒連綿起伏的氣勢,都隨著音樂詮釋出來:調子忽起忽落,奔放的快意,聲聲落入老漢思的耳膜。

  山歌的旋律清脆悠揚,節奏輕快明亮的音符自手風琴搖拽而出,大提琴以深沉的音色跟步,在背後騰登騰登地悶聲響應,載浮載沉,像在阿爾卑斯山的群峰之上跳躍飛舞。演奏者披著天藍色罩衫,從領口到直排鈕扣兩沿,白色的襯織順著胸襟垂直而下,繡有幾朵象徵瑞士這個國家的小白花。輕巧靈活的手指跳躍於手風琴的小圓鍵上,隨著琴身一張一合一收一放不斷起伏波動,疾徐中帶著抑揚頓挫的韻調,優雅地把怡然自得展現出來。圍立觀賞的村眾跟著節拍歡舞,操琴的兩童,表情卻是和手中的樂器有點背道而馳,恍如某種說不出來的神秘在向他倆招手,牽引兩人走向隱隱淡淡的落寞與黯然。

  多年了,阿爾卑斯山這種能讓靈魂擁有寧憩感的時刻,又回到老漢思的身邊,熟悉而親切。

  他最後一次在大庭廣眾之前得意的演出,是停格於十年之前。像斷了線的風箏,如今他的手藝沒了接班的人,那些年代那些氣氛都隨之煙消雲散,每次夾在人群中觀看別人的表演,美好的記憶總是殘忍地鞭醒他的感覺。兩個兒子都不接他的班,一手絕藝眼看著隨風而逝。這年頭,在城裡的夜店幹個唱片師是娛樂社會全球化之下年輕人的最大嚮往,特別是鄉下來的。

  是史他維列奇家的兩個兒子呀,人群中一個女人說,不錯嘛,演奏得比咱們瑞士人還地道啊。

  哦,是他們的爹拿錢要他們拜師學藝的,這爹在超市幹打雜工,一個月能掙幾個錢?不過這爹很堅持,說這瑞士玩意兒值得年輕人學學,另一個女人接話。

  布倫納眼前浮現他大兒子培德在狄斯可及夜店不斷用手壓轉著磨著唱片使之發出怪響音效的身影,電視裡經常播出這種場景的。他輕輕嘆了口氣。

  到底是巴爾幹半島逃到瑞士來落戶的難民家庭融入這片水土容易呢?還是包括他兒子在內的瑞士年輕人被全球化的娛樂主義吞噬得快?

  公投那一天,老漢思還是不改初衷投下贊成限制外國移民的一票。不過在半年之後的當地外僑入籍表態中,他封住了自己的嘴巴,沒對史他維列奇家的入籍案發出半個表示反對的字眼。

作者簡介:迷途醉客,原名朱文輝。男,1948年生於臺灣,1975年落腳瑞士。曾任歐洲華文作家協會秘書長及該會三任會長,現為該協會基本會員、世界華文微型小說研究會歐洲理事、瑞士華文微型小說俱樂部發起人。筆名「余心樂」(創作犯罪推理文學)、「迷途醉客」(一般文學作品及微型小說)、「字海語夫」(剖析、對比中、德兩種語境各層面之風貌)。2016至2021年共在蘇黎世 Prong Press Verlag 出版社發表4本德文著作,其中兩部為長篇推理小說、一部析述中德成語俗諺的隨筆專書以及一部徵集30篇以孝思為主旨並編譯成德文的華文微型小說。現為該出版社基本作家。

(發佈於1/6/2023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8號 歐華作協 瑞士專刊(下))

探索更多來自 的內容

立即訂閱即可持續閱讀,還能取得所有封存文章。

Continue re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