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哭

11 月 6, 2022

(【報導文學】第53號)

作者:格格

 整篇故事抑止著淚水,唯一的流淚是為那個跟她不太熟識的小兒子的保母,茱莉雅。 

 旅美華人女作家李翊雲寫的一篇英文散文《能哭》(The Ability to Cry)充滿壓抑的淒美,令人反芻。她說,一開始文學寫作,就決定以英文寫。居美的華人批評她的英語不夠母語,有人在郵件中憤怒的指出她的文字既不華麗也不抒情,只用簡單的英語寫簡單的東西,應該感到羞恥。    

 她坦白承認,一個人與母語之間的親密關係是無以取代的。但母語也要求一個人付出更多。放棄母語是她贖罪的秘方。

 李翊雲1996年畢業於北京大學生命科學學院,2000年獲美國愛荷華大學免疫專業碩士。2002年入愛荷華作家工作坊,開始發表英文短篇小說。目前享譽歐美文壇,其創作獲得許多獎項,現在加州戴維斯大學授課。  

 《能哭》這個故事首先提到小兒子的保母茱莉雅。李家夫婦出遠門時,完全仰仗茱莉雅帶小兒子,負責接送上學,陪他吃飯,指導功課,多麼可靠的保母。最近小兒子更親近保母,因為,前不久李翊雲的大兒子文森自殺離世。

 茱莉雅曾說,和動物在一起比跟人在一起更自在。她閱覽群書自修以後,感覺童年在賓州農村的母親酗酒和父親虐待, 造成她的憂鬱症。

 這一整天,李家夫婦急著出遠門,卻聯絡不上茱莉雅。給她打的電話直接轉到聲音郵箱。在谷歌網路上搜尋一會,終於找到寥寥兩句話的茱莉雅訃聞。她還不到40歲。

 看到茱莉雅的訃告,李翊雲忍不住抽泣起來。朋友發短信:「到城裡來吧,我會抱著妳,我們一起悲傷。」「希望今晚能和妳在一起,我就可以摟著妳,就不會感覺那麼慟。」

 大兒子文森死後的幾個星期,李翊雲通知在北京的父親,而且要他把這惡耗保密,別讓母親知道。當母親終於得知大孫子文森自殺的消息,母親留下了電話信息:「所有的孩子都應該愛他的父母,文森怎麼能這樣對待他的父母呢?」

 翊雲的母親不會安慰女兒、也不會摟抱女兒。

 父親大半輩子患心臟病,經過九個小時的手術後,她跟著輪床進了重症監護病房。重症監護室的雙門打開, 面對一個繁忙的等候區,有電梯卻沒有座位。即使是一家北京的好醫院,也未必為家人提供座椅。護士或醫生說,在外面等一會兒,可能要等十分鐘,也可能一小時。 結果,她站在重症監護室外面,等了三個半小時。

 她明白了為什麼醫院附近的商店出售折疊椅、凳子甚至躺椅,還有拐杖、輪椅和成人尿布。她不會購買折疊椅,寧願站著,一旦坐下來,怕再也站不起來。

 六歲以前她老愛哭。父親拿著一面鏡子,說,「妳哭的時候,別人不會理解妳的悲傷。如果妳一直保持微笑,人們會認為妳是快樂的,那妳會感覺好多了。」

 文森去世一年後,他的一個女同學來辦公室看李翊雲。女同學說, 「我覺得文森好聰明、好幽默、好有想像力!他真可以改變世界嘢!」文森從前提過這位女同學:「媽咪,她和妳一樣有張圓臉, 臉上總是帶著微笑。」

 文森在中學時說過,「媽咪,妳的小說中有很多東西是對的,但妳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生活中的人並不像妳在小說中描述的那麼複雜。」她則持相反的觀點,生活中的人是無限的複雜的,小說只能盡量寫得近似。文森說,「一旦妳讀了好小說,妳就會發現生活中的人令人失望。」人的生活真的沒有小說那麼複雜嗎?她想,也許小說角色或創作者所尋求的複雜在生活中經常迴避。

 李翊雲七歲時,怕黑。 黑暗好像把微小的噪音放大成洞穴裡的怪獸。父親向她解釋:「在牛頓世界裡任何聲音都來自振動,科學不編造故事的,而是研究聲源。」這是她第一次聽說她生活在牛頓的世界裡。

 九歲時,父親教她如何使用切肉刀,將刀刃放置在安全有效的角度。「這樣,妳可以閉著眼睛切任何東西。」她練習一陣子,黃瓜片切的像紙一樣薄。

 高中最後一年,她企圖自殺。父親承認他不理解這個女兒。

 她忍不住流下淚 — 為了茱莉雅,為了不得不告知小兒子,保母茱莉雅已經撒手人間。 流淚也是為了父親的敦促 — 要經常保持微笑啊。

 有一回上中學時,父親從她的書桌上拿起一本唐詩,看了幾頁。「啊,詩歌,」就把書放了回去。他很少談論自己。如果要她寫父親的傳記,她最多只能寫一頁。

 出生在浙江省的一個窮山村裏, 父親中學畢業後,進了最近的城市讀高中,成績優異,被選送到莫斯科的一所大學。因貧窮買不起吃食,一位好心的老師經常與他分享食物。後來,老師被查出患有肺結核。當父親也被診斷出肺結核時,這個 讀書的機會因而幻滅。  

 康復後,他在大學唸 理論物理學,並被選為製造核子武器的核心工作專家。他似乎不喜歡這職務,想回去研究量子物理學,但他夢寐以求的研究所關閉了。 後來分配到一個叫中國自然辯證法學會 — 父親究竟做什麼她從來不明白。他的專業訓練需要有紀律的沉默,從不談論工作。

 幾年前,父親問起她的職業生涯,她在做什麼工作,在大學教什麼課。她敷衍地回答,然後說她不想談論自己。他嘆口氣:「妳總是拒絕別人對妳多了解。」

 父親去世一年後,她回到北京,找到了一本由五十年前研究原子彈和氫彈的核物理學家和數學家撰寫的短篇回憶錄,其中一篇是父親寫的。他不是一個富有詩意的作家,他對自己在核工的光榮貢獻毫不渲染。寫的卻是他在測試地點附近的沙漠中發現的一種植物,這種植物的根系令人著迷。翊雲私忖:「爸爸的生命中一定有一千件像沙漠植物一樣的東西,從沒與家人分享過。」

 她和父親彼此沒說過「愛你」。成年後父親就擁抱過她一次,那是在她結束為期三週的中國之行向父母告別時。在他被送進手術室之前,她輕輕拍了拍爸爸的臉頰,什麼也沒說,什麼都不說,不願讓父親陷入她的悲傷 —— 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也許,善意也會顯得殘酷吧。父親,一個斯多亞堅忍派的人,會為他的女兒和長孫哭泣嗎?父親僅會對她說,保持微笑,因為微笑最好看。

 「傷慟是屬於自己的;悲劇是屬於大眾的。」李翊雲對自己這樣交代。另有一交代,「若我只落下一滴淚,我就會沈浮在淚海中了。」

 她的眼淚藏在望不見地平線的脆弱裏,淚水模糊了視線,淚痕染濕了字裡行間。 可是,那不是李翊雲刻意爲之,那是她能哭的僥倖。

 註:李翊雲獲得了 2020 年溫德姆坎貝爾獎。她的最新著作是《一起托爾斯泰:與李翊雲的八十五天戰爭與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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