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馬河靜(中國)
家在佛山的同學來電:「老班長,我們正在搞『水韻鳳城杯』的徵文,請你幫我把把關。」我說抱歉我哪有心思拜讀,老天爺眼裏冒火,眼看莊稼就要旱死了,我正考慮搬遷呢。
他說:「巧了,你看了我的徵文,看看我們美不勝收的南國水鄉,說不定你會搬到我這裏來呢。」
水鄉?提起「水」我更心驚膽戰,大半輩子我經歷了太多的洪水猛獸。
我老家遠在豫東南的一個小村。那裏十年九澇。七十年代末的那年,颱風、暴雨、天文大潮接踵而至,洪水百年不遇。我爹是村長,天天敲鑼吆喝村民嚴陣以待。夏至那天,終於天晴日出,風平浪靜,人們長鬆了口氣。半夜時分,我起來拉稀。剛蹲到屋後大樹下,突然刮來一陣冷風,冷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接著聽到轟鳴聲,像過火車,随之狂風大作,把我吹撞到了大楊樹上。瞬間暴雨傾盆,洪水又至。我緊緊抱著大樹,洪水把我托到了三米多高的樹杈上。原來上游大小河流溢滿,所有堤壩像多米諾骨牌相繼潰塌。天明我放眼一看,滿世界白亮亮一片,村房皆無。那個慘狀,再也不敢回首。
洪水退去,我的對象小翠回來了。洪水前她去了陜西她姨家。她說咱們去陜西姨家吧,那裏永遠不會發洪水。我就跟著她往西走,到了這個吃水貴似油的地方。即使要飯的上門,寧肯給個饃,也不給瓢水。
眼下,我便住在這有著「旱碼頭」之譽的陜北小縣,在十年九旱的村裏當領導。這裏的俗語是:年年防旱,夜夜防火。
話不說絕,也下過大雨。
那年7月的一天,我到鄉裏參加會議。會議內容不是防旱,卻是防澇。說近期有大暴雨降臨,上級要求不定河附近的老百姓轉移。我回來後,就在大喇叭上吆喝。可村民無一人響應。不是我威信低說話沒人聽,而是我們這裏離不定河有三里多地,大家認為再大的水也淹不到這裏。
我看著藍天白雲,也疑惑,這裏能發大水?但兒時經歷的水中逃生,讓我始終心有餘悸不寒而慄。水火無情,所以我強行逼迫村民們轉移。
隔牆的李犟子說:「打死我我也不走!天旱半年,沒下一星雨滴,你能叫老天下來大雨,我情願變成淹死鬼!」
我氣惱地搧了他一耳光:「想死,就叫你死不成!」
哪知他跑到派出所告了我,說我行兇打人。派出所長是他媳婦的侄子,他把我銬了起來。正好縣委書記到我們這裏調研,而他恰巧曾是我兒時居地的市領導,正因在那裏防洪不當,導致嚴重傷亡損失重大,才被降職調到這裏。
得知我的情況後,他對派出所長大發雷霆:「迅速放人!把你的人員都派到沿河一線疏散群眾,要是造成人畜傷亡,拿你是問!」
我放回來後膽子更大了,挨門叫罵攆大家。人們牽著牛擔著筐,邊走邊罵:「瘋啦!外來的幹部都瘋啦!紅槓槓日頭爺,哪來的暴雨!」呵!哪知當天半夜,狂風暴雨驟至,發生了百年不遇的洪澇。上游水庫垮塌,加之山洪,所過地區房倒屋塌,成了一馬平川。洪災過後,只有我們這裏沒有死人。人們紛紛議論說:「還是外來的幹部料事如神啊。」
其實,我們村裏死了一個,就是偷偷跑回家的李犟子。
好容易盼來的這場大雨,卻是歪雨,一點恩惠沒有。
如今,大地依然暴曬在太陽下。人們仍然乾咽著唾沫。盡管這幾年興修水利,有所好轉,但是靠天吃飯的現狀,不是一年半載所能改變。所以,我早已打算再次搬遷。
眼下,看了同學發來的的徵文,使我腦洞大開,鳳城的魅力十足,讓我著迷,是我理想的人間天堂。這篇文章來得恰是時候,我的心已經飛到了那裏。
(發佈於11/5/2022【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16號】微型小説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