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38號)
作者:江陽生
八月夏天的清晨,霞光滿天, 夜熱尚未散盡,又一個驕陽似火的大晴天來臨。廖小林在書房裡練完一張顏楷,放下筆,端起瓷杯啜了一口涼茶,眼光掠過落地窗前的君子蘭,像一雙輕柔的手緩緩撫摸著四壁擠得滿滿當當的書架,停在右邊架上頂層角落裡一册薄書上。
兩位老友明天將聯袂返鄉。人生如飄萍飛絮聚散無常,他們三人雖然一直書信往還不斷,近年來還常在微信上通訊,但又多年未曾相聚了。他起身過去取下那册已無封面的舊書,書邊毛糙不堪,不知曾在多少人手裡輾轉,但底頁上的小字書名《海湼抒情詩選》和圖書館的印章仍清晰可見。它,是文革當年他們一段驚險往事的見證。他,不由得想起也是八月夏天的那一個夜晚。
1.
盛夏的夜間,據守江城這小公園的武鬥隊實行燈火管制。園裡一片黑暗,流螢亂舞,夏蟲唧唧,空中偶有零星槍聲劃過,打破黑暗中的寂靜。文化大革命進行已一年多,遍地是造反派武鬥隊,拼過你死我活的「文攻武衛」戰鬥如火如荼,在沿江這一地區尤為慘烈。
廖小林緊抱著圖書館外牆上的落水管,正手腳並用往上攀爬,前頭的黃仁傑剛翻進二樓窗口,趕忙援手拉了他進去。在樓下警戒的李天雨,一聲不響觀察著四周,緊張地東張西望。
三個中学生將這所圖書館作目標,準備今天大撈一票。當然,這裡不是銀行他們不偷錢,也不是商店他們不竊物,他們為書而來。雖然李天雨較勁堅持說「讀書人偷書不算偷」,但就那麼回事——偷竊圖書。
文革開始時他們當紅衛兵「造反」,隨後外出四處「革命大串聯」,但是新鮮勁頭一過,對於「砸爛xxx」「血洗xxx」之類狠話漸漸失了興趣。年初以來江城武斗升级,兩派造反组織先是在市區關聖殿一帶,爬上居民房顶,用板凳大彈弓互轟碗大卵石,驚得人們四散奔逃;随後又在城郊公路隘口處拼了兩次鋼钎戰,血肉模糊地捅死了好幾人;最後终於動了槍各據一块地盤互射,傷了不少無辜市民。於是和同學們一樣,他們三人也成了所謂的「消遥派」,每天無所事事,在學校、街頭和家中來回遊蕩。
停課一年多的這「假期」長得不見盡頭,耍久了日子無聊並不好過。電影院裏就《地道戰》《南征北戰》《平原游擊隊》等幾部老片子,不知已看過多少遍。戲院羞答答地半開半掩,《紅燈記》《紅色娘子軍》《沙家濱》等八部樣板戲熟得來誰都會哼幾句。想找一點有趣的讀物看嘛,圖書館全關了門,書店裡則只有毛主席的「雄文四卷」和語録「紅寶書」,還有老導師們那些晦澀難懂的大部頭,其他的書籍全不見了蹤影。
為了防止「封、資、修」毒草傳播,學校圖書館很早就貼上了封條,當然只要找到管鑰匙的熟人,你盡可進去拿。文學書籍成了人們在遊行集會背語錄的亢奮後,放鬆身心的消遣,雖說不敢大張其鼓,但大家都心照不宣。
廖小林第一次去學校圖書館拿書時心裡怯怯的,只取了四本,回來後發現别人都用挎包装,才後悔不迭。再去時,他一進書庫就趕忙鑽進已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書架間,手忙脚亂地搬出一大堆,在管庫人幾次催促下,才肩挎臌脹的書包,雙手挟著書本,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離開。
校圖書館書籍很快被掠取一空,大家只好悄悄互相借閱,學生中出現了私下交換書籍的地下網路,也有極少數腦筋靈活者膽大妄為地另僻途徑獲取——那就是偷唄。
於是,他們仨結成了一個偷書小團體,朋友們戲稱為「偷書三人幫」。無書可讀,要讀書得去偷,聽起來滑稽吧?可在當時一點都不奇怪。
偷竊本就是犯法行為,偷的又是被封存查禁的讀物,自然更加危險。「三人幫」行動神秘,雖和民國年間俠盜燕子李三之流偷竊財物不同,但採點打探、晝伏夜出、險中求勝,所行的秘密活動倒頗有幾分相似。
2.
廖小林和黃仁傑從背包裡取出手電筒、幾個舊的化肥包裝袋和一捆麻繩,將手電光調小,開始各自在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搜尋。
書庫裡密不透風十分悶熱,因長久無人打掃,架上書上地板上到處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層。廖小林感覺憋氣,一不小心臂觸書架,手電筒光一歪,射到旁邊窗玻璃上,驚得黃仁傑一個箭步跨過去,猛抓住他手將電筒光扭向地板,低聲急道,「幹嗎?找死呀!」廖小林嘴裡嗯了一聲。
這小公園在江北岸山坡上,長寬都僅百餘米,園裡僅兩棟建築——兩層樓高的圖書館和三層樓高的文化宮。圖書館樓門緊鎖,無人管理。文化宮被「東方紅」派武鬥隊佔據,與江南岸另一派組織「風雷激」對歭。
江城地處水陸交通要衝,自古向為兵家必爭之地,據說兩千多年間遭受兵禍高達七十餘次。 前段時間,「風」派聚集周圍多個縣市本派武裝力量,將「東」派包圍在了城內。但此城易守難攻,幾番激戰後,兩派隔江相持不下,武裝對峙已長達月餘。時間一久,大家「誓死捍衛」毛主席革命路線的熱情漸衰,停止了互相進攻,只是偶爾隔江零星互射,「三人幫」這才敢前來夜探市區裡這個藏書最豐的圖書館。
公園裡四處有哨兵警戒,暗夜裡不時傳來吆喝聲。稍有不慎,他們的動靜就會被人察覺。射在窗上的手電筒光可能引來江對岸的槍擊,同樣危險,這樓上好幾個窗戶已被流彈打破,碎玻璃撒滿一地。
武鬥隊亂打槍,沿江兩岸的無辜民眾遭殃,數月來已有多人被傷。廖小林一位同學的弟弟,兩週前在臨江的家中午睡,就被對岸流彈擊中死在床上。
既使夜間在這圖書館書庫內,他們也得十分小心。
3.
人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為了一個共同目標——偷書,三人走到一起,並非偶然。
廖小林,市四中高一學生,出身職員家庭,從小頑皮好動令父母師長十分頭痛。直到小學四年級,班主任薛老師找到一個辦法——將班上兩紙箱課外讀物交他管理,才把這小子收服,轉變成一個到童話神話民間故事裡去折騰的「乖」學生。
因為酷愛讀書,進中學後他獲得圖書館陶老師特別優待,可以自由出入書庫任意翻閱瀏覽,其他人則須按規定止步於圍欄外查索引填借卡,引得不少同學羡慕與妒忌。
除了和同學們一樣閱讀《青春之歌》《林海雪原》《鋼鐡是怎樣煉成的》《烈火金剛》等熱門革命故事書外,廖小林在讀完《水滸傳》《西遊記》《三國演義》後,已經由儒勒.凡爾納導遊《八十天環遊地球》,伴著柯南道爾追索《福爾摩斯偵探案》,聆聽荷馬吟詠《伊利亞特》,向亞里斯多德學習「邏輯三段論」,耽迷於《聊齋志異》和明清傳奇裡的才子佳人狐鬼神妖了。
童年很早起他就有一個夢,夢想著將來擁有一個小小的圖書館,堆滿想看的書,可以成天在裡面讀書,吃飯,睡覺,玩耍,做夢。
文革一來學校停課他無所謂,但無書可讀卻讓他如熱鍋上螞蟻般十二分難耐。他悄悄地四處尋書——圖書館、書店、舊貨攤,同學朋友、親戚熟人,甚至認識不久的人。只要發現你有他感興趣的書,那你就被他「盯」上了。他會直接求借,請朋友相助,建議以物交換,甚至羞澀地掏出與書價相差很多的所有零用錢求售,總之花言巧語引誘,纏住軟磨硬要,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能有書可偷,對他真是天大的好事!
李天雨,市一中初三學生。當船工的父親早逝,母親和兄姐寵愛養成了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課餘常在街頭遊蕩,賭博打架好勇鬥狠,但做事有擔當,好朋友講義氣。
李天雨喜歡書,是小學時在校門外小人書攤開始。但一分錢看一本,也不是家貧的他所能承受,與同學合伙租閱卻被攤主老頭制止,生性好強的他心生不忿,以偷其小人書報復。不想,偷書過程的驚險刺激,竟養成他喜歡偷書這一特殊「嗜好」,見到好書總是心癢難熬,千方百計也要不花錢弄到手。
李天雨常發一怪論,朋友們難以駁倒,「愛書——有好幾個不同層次。有錢買書算不了啥,借人書賴著不還稍高一筹,更高的檔次是偷書——因愛而偷,偷才表明是真愛,境界最高!敢偷書才算得上最愛書。」他不僅嘴上講,也是踐行者。
去秋,江城武鬥尚未開始,市中心那家新華書店,在滿室當紅的政治書籍外,不知何故屋角架上竟然奇跡般擺出了幾本陳舊的庫存書。其中一册《古希臘文明與藝術》, 書上的美神維納斯斷臂裸體雕像照片,緊緊吸引住了李天雨,將他迷得神魂颠倒。
他非常喜愛但無錢購買,那天在店外街頭上無目的地轉悠了許多圈後,又被那女神美圖拉了回去。在店門外梭巡了一會,他終於下了決心,昂首入內直趨書前,一邊裝做看書一邊眼角餘光緊盯兩位店員,當店員們忙於與其他顧客交談時,立即抓住良機將書夾在臂下從容地大步邁出,心裡緊張萬分但臉上鎮定自若,出得店門立刻撒足狂奔絕塵而去。
那一本好書,自然不會被雙眼探照燈般在小城裡四處搜索的廖小林漏過。廖小林沒錢,又不敢向經濟窘迫的家中要,只好寫信向舅父求助。回音未到,他坐立不安,每天都要跑去那書店裡查看。 這天書店裡突然不見了那書影——不知被誰㨗足先登了! 廖小林跌足後悔,懊惱萬分,難受了許久。但他絕沒料到,不久後就會同那書的新主人見面。
4.
開年後江城的武鬥逐步升級,姐姐將母親接去了省城。李天雨一人在家留守。他遵從母訓一直遠離武鬥戰場,不想隨表哥黃仁傑到師範學校會友,幾月來第一次出城就倒楣地碰上了武鬥。
他們住進朋友的學生宿舍不久,當晚八點多外面突然響起激烈的槍聲,有校外武鬥隊前來襲擊,包圍了學校的教學大樓據點。雙方展開了十分激烈的攻防戰鬥,不僅用步槍機槍手榴彈,還有將厚鋼板焊在拖拉機上改裝成的土坦克。
宿舍不在攻擊範圍,但離大樓太近,周圍流彈亂飛無法逃離,他們只好忙不迭地躲入床下,提心吊膽地熬到天黑,才在朋友引導下,悄悄轉移到校園裡偏僻處的校圖書館。那裡已有十多位避難者,全是少年學生,路遇武斗避入校内的廖小林剛好也在其中。
學校武鬥隊曾在圖書館設哨。室內又髒又亂,壁上滿是「造反有理」「打倒xxx」之類黑字塗鴉,值崗者曾以書本堆砌當作睡床,遍地是紙張破布書本。「想不到竟有這麼多圖書! 」尤如餓貓撞進魚肆,廖小林剛進屋就不由得睜大眼睛,在微弱的手電光下東張西瞧,從四周的書架書堆中瞄到了好些有趣的目標。
夜間外面的槍聲爆炸聲響過不停,人們用書報作墊倚牆而坐在黑暗中閑話。雖是萍水相逢,大家很快就彼此熟悉起來。一群人心懸半空,一夜半睡半醒。
天剛放亮,廖小林忽地從地上坐起身來,望望滿地東倒西歪睡得正酣的人們,躡手躡腳摸到書架前,滿心欣喜地伸手去取昨晚看好的《少年維特之煩惱》……咦!那書突然間竟然縮了進去——消失不見了!定睛一看,書架背面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瞧——原來李天雨出了先手。
「喂,你比我還要快呀!」廖小林覺得意外又有趣,不禁輕笑了起来。
「嘻!沒想到你也看中了。捷足先登——不好意思!」李望望四周,趕忙將書纳入懷中。
「沒關係,好書多著哩,你我隨便拿都搬不完。」廖小林微笑著大度地説。
白天他們仍不敢出屋,好在朋友弄來食物餐飲無虞。大家七嘴八舌閒聊,從各中學現況到市裡武鬥,又從室外這場戰鬥回到這圖書館,不知怎麽轉移到了書的話題。一番交談讓李天雨很想同廖小林結交,廖小林也將李天雨滴溜溜轉四處掃瞄那雙眼睛背後的心思猜透。午後眾人困倦慵懶時,李邀廖蹲在屋角低聲交談。
「我們一中圖書館的書早拿光了,没想到這兒還有這麽多好書!」李天雨讚不絕口。
「我們四中同樣。這麼多好書放這兒沒人看——太浪費了!」廖小林搖頭嘆息,試探著問,「能不能找這裡誰問問可否借閲呀?」
「借?幹嘛借?這兒沒人管。只好咱自己拿了。」李天雨直截了當,語氣篤定。
「明目張膽拿不好吧?我看只有另外找一個時間來。」廖小林暗示只有悄悄偷才可行。
「咱們聯合行動,怎麼樣?」李天雨擼了撸衣袖,乾脆地提出了合作建議。
「英雄所見略同」,他倆想法一拍即合:有師範學校朋友在場不好公然捲走别人圖書,他們决定聯合行動,改日再來此地大偷一場。
武鬥又持續了半天多,進攻者未能一舉拿下大樓,擔心被反包圍只好匆匆撤走。一場戰鬥下來,那大樓牆壁被子彈打得百孔千瘡,門窗如遭煙薰火燎,師範學校武鬥隊死三人傷八人,慘狀令人觸目驚心。武鬥剛停,他們就忙不迭地逃了出去。
黃仁傑,市二中高二學生,文革初在學校紅衛兵組織裡搞後勤,各種雜務參與甚多。造反派分裂後陷入武鬥撕殺令他陡然驚醒,毅然退出了文革戰場。周圍許多背悖常理的怪異現象讓他心存疑問,不敢與人討論,他想從書中尋找答案,熱切地四處找書閱讀。他交遊廣,善溝通,心思细,後來對「三人幫」偷書謀劃行動,貢獻良多。
李、廖二人的想法誘人,感染了黃仁傑。於是,他們仨在兩天後一個晚上,夜行十多里長途「奔襲」,殺「回馬槍」潛回師範學校,趁夜半無人時在那圖書館裡搜羅了幾大包,順利地凱旋而歸,成功完成了「三人幫」偷書的第一次重要行動。
5.
廖小林和黃仁傑打著手電,各自在一排排書架前遊走挑選,揀出的書在打包前需要再審視一番,才決定是否帶走。
俗話說「盜亦有道」。「三人幫」偷書可不是胡亂地抱起一堆書就跑,而是有選擇地偷,偷要有偷的「道理」,偷也要偷出水平。他們給自己定了「三不偷」的規則:一、不偷毛選「雄文四卷」「紅寶書」和革命老導師們的著作;二、不偷報紙和雜誌;三、不偷古文典籍。
「雄文四卷」和「紅寶書」,印刷量巨大,四處唾手可得,何必冒險費力去偷?李天雨曾發奇想,「咱們偷幾套毛選回去,『偷書學毛著』應該算是學習主席思想的創舉吧?説不定會一擧成名。」當然,那是玩笑話。至於老導師們的著作,玄妙高深沒幾人能讀懂,少年們毫無興趣。
報紙。官方的報紙,幾乎每一頁上,都有領袖玉照或語錄,那可是比過去皇上聖旨還要神聖的東西,有人不小心撕破報紙,或開會時將報紙塞屁股下墊坐,馬上淪為「現行反革命」進了監牢。偷點閒書看事小,他們可不想因小事而獲大罪,寧可敬而遠之。至於群眾組織小報,登載的多是一日三變的小道謠傳消息,滿大街都有何須去偷?
古書典籍講述古代,文字難懂。中學生們或者沒學過文言文,學過一點的也忘亁淨了,而且古書內容實在無趣——離現在太遥遠。「破四舊」時古書典籍是首要目標,在圗書館裡連線裝本的唐宋詩詞都給燒了,別的更是渺无踪影。
除了有選擇性地偷書,他們還提供一種別開生面的特殊服務——按訂單偷書。
一段時間以來,他們神通廣大搞書的能力,在江城愛書的學生和社會青年中有了口碑。於是,悄悄找上門來的人愈来愈多,熟悉的同學和朋友是借,不熟悉的人則以書交換,還有人想花錢買。不僅本市的青少年,還有他們在外地上大學的兄姐及其同學朋友,甚至外地串聯的學生,都如蜂蝶般聞風而來。
求書人一多,偷到手的書自然不能滿足,解決的辦法倒也簡單:讓「客户」寫下書名、作者、書籍類別等,然後按圖索驥去偷,待書偷到手後再通知「客戶」去取,有點像正常年間人們向出版社預訂書籍那樣。按照用戶的「訂單」要求偷東西,的確是「三人幫」的創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