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49號)
作者:采風
鐵漢柔情
今年五月份圖書館為了慶祝母親節特別舉辦以花為主題的「百花盛開」活動。我應邀作個人花展與現場示範表演。
花展的首日,會場突然出現了一位高大碩壯的男士,長髮紮成一支辮子低垂後頸,右眼鏡片下戴著眼罩,手持一支原木拐杖。對我鞠躬哈腰,直呼:
「Miss Lin, 真高興能見到你!」他自我介紹,名叫Abraham M…,我一時沒聽清楚他那多音節的姓。只知道他是日本與印第安混血兒。他非常謙遜地請求我為他講解牆上的漢字書法,並喃喃自語:
「太久了,我幾乎把漢字全忘光了!」
「你懂漢字?請問你是跟誰學的?」我一時忘了他有一半日本血統。
「我父親與太太,都是日本人。不過父親跟我母親很早就離婚了。我太太也離開我好些年了….」他回答著,眼裏突然閃出幾許落寞。
他的一身打扮,加上敗壞得厲害的一口黑牙和一個背包,使我懷疑他是個文質彬彬的流浪漢。果不其然,他說自己經常四處遊走,跑過很多州,但他一定要來見我,也已經在來賓留言簿上表達想見我的意願。
言談間,我們走到了一件用頭尾上翹的雪松原木作主題的大型作品前。他說:「那原木像極了瀑布流泉,我似乎可以感覺到流水潺潺傾瀉而下。原木後面參差不齊的針包花與高聳的蠍尾蕉以及其他各種顏色參差的枝葉,正好是森林景象。這讓我回憶起小時候父親帶我遊京都的一座花園…」
此時,他有點哽咽;突然脫帽,一腿屈膝,朝我下跪,眼裏泛著淚光。我一時不知所措,低頭才望見他下跪的左膝,由上至下戴著一大截金屬護膝,顯然有幾分不良於行。也許有感於自己的失態,他費力的起立告別,並應允過兩天一定來現場欣賞我插花示範。
等他離開後,我在留言簿上印證了他方才的話語。可是我依稀記得他的面孔與姓名,也聽過他的自我介紹。左思右想,終於憶起許久以前,曾在圖書館門口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是半途攔截午休歸來的我,先自報身家,然後想與我進一步交談,但我巧妙地迴避了。
母親節那天,他果然現身藝廊。一進來就擠到觀眾席最前排,向我行了一個跪拜禮;離開時,又依樣畫葫蘆地跪拜一次,弄得眾人一頭霧水。大多數遊民精神不是很正常,已是公認的事實。估計他的舉措是源於對東方文化的錯綜情節,加上身世之感。孰料接連兩代失敗的跨種族聯姻,竟能把一個斯文的壯漢折磨成這般瘋癲模樣?
戰地新娘
這幾宗異國不了情,讓我見識了對政治,歷史,宗教,暴力各方面之理解不同的異國男女之倉促結合,是多麼禍福莫測的事!
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到第二次世界大戰、韓戰、越戰… 美國軍人與盟國女子的戀情從未停止。不過「戰爭新娘(War Bride」的定義隨著歷史的發展而有所改變。最早是指那些在男友出征前夕,義無反顧的與之締結連理的美國女人。到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末期,「戰爭新娘」遂漸變成「外國新娘(Foreign Bride)」或「戰地新娘(Battlefield Bride)」,以法國案例列居首位。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1939-1945),軍人入伍年齡底線由原本的21歲,降為18歲。在外國服役年限也由不超過兩年延長到可超過四年。新軍遂由需受父母長官保護的「稚嫩男孩」,逐漸成長為熱血澎拜需要性服務的「美國壯男」。為杜絕軍中色情交易和性病感染,長官開始鼓勵正常社交,設計聚餐舞會給予男女建立固定交誼的機會,而且長官可就地授予軍人結婚證書,無需與華府有繁瑣費時的文件往返,因而製造了許多異國鴛鴦。
據統計,二次大戰末期,外國新娘共有125,000人左右,而且至少18個國家有1000 個以上的戰地新娘。異國情緣受誹議最多者是非裔軍人配歐洲白人女性,以及美國GI配日本女性的案例。GI是Galvanized Iron縮寫; 意指鍍鋅零件,是德國人揶揄美軍專用語。後來韓戰與越戰更製造了許多淒美的亞美異國情緣。從1904 年普契尼創作的歌劇「蝴蝶夫人」一直到1990年代轟動一時的歌劇「西貢小姐」都在在說明了異國情緣的悲劇性。
不過,有人說:「在戰爭中一個人必需要愛,因為那是他面對可能被毀滅時最能確認自己一息尚存的憑證」。美國軍人與亞裔女性通婚,其實還有更複雜的因素。他們喜歡亞洲女性的「傳統傾向」與「女性氣質」;也覺得自己是從第三世界可悲的野蠻中,解救了一個可憐的女子,有道德上的正確性。相對地,亞洲女性卻想要突破亞洲傳統不平等的男女地位,進而尋求比較自由的生活方式和來自美國政府的保障。換句話說,雙方可謂各取所需。
身為在本地公立圖書館前線服務的唯一東方女性,我偶爾會收到有亞洲經驗的美裔男性讀者之異樣眼光。也許我的外型勾起了他們的某些回憶,有甜蜜的,有哀傷的,有怨懟的…無意間就會流露出來。
(原載6/26/2022《世界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