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導文學】第48號)

作者:采風

 我曾任職美國南方公立圖書館二十餘年,最值得回憶的不是藏書多少或顧客流量,而是那「偶開天眼覷紅塵」的剎那感動或亙久的省思。這風景線不止是綿延不盡的,而且也讓我覺得在管理與服務雙重職責之外,青春歲月並未虛擲。

微黃的沙龍照

 為了搜尋地方資源並延伸觸角,在職期間我經常出席地方上的國際文化活動。1997年在南卡州立博物館參加日本文化節時,認識了Taylor 先生。他約莫六十來歲,大高個兒,而且中規中矩,神情甚至有點嚴肅。據說他連續好幾年都以義工身份,在九月九日主持這個日本「盂蘭節」的精彩活動,邀請地方上的日裔才藝人士,表演插花,歌舞,水墨畫,亂針繡,日本人偶製作等。演出者幾乎是清一色的來自鄰城的空軍眷屬。

 後來,Taylor發現我在公立圖書館擔任主管,同時也是地方上推動多元文化意識的主力軍,於是幾次主動與我商討未來國際文化節目發展的走向。有次還特別引薦一位來訪的日本教授,希望能與我集思廣益,撞出更燦爛火花。他對我的尊重不言而喻。

 我心裡很納悶為何一個美國人會如此賣力推動日本文化?直到有一天謎底終於揭曉了。他從皮夾子裡抽出一張微黃的黑白沙龍照,照片中是一位穿著和服的日本女子:「就是因為她 – 我多年來心底的痛!她喜歡讓學生作與日本文化相關的活動」。

 我仔細端詳照片中這位二十出頭的東方女子,一頭烏黑直髮正好托住下巴,嘴角雖然有點上揚,但神情略帶幾分落寞。倒是那碎花的和服,襯得她素淨高雅,惹人愛憐!

 「我當時在美國駐日使館服務,認識這位小學老師。她背著家人與我來往了一年多。等我奉命調回美國時,想帶她回美結婚,但她父母堅決反對。三年後,我再度爭取返回日本使館工作,但她已嫁為人婦,不願見我,更談不上舊情復燃。」

 Taylor嘆了一口氣,細心地將照片收入皮夾,放進襯衫口袋裡,然後用右掌心重重地按壓了一下,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留住青春的記憶。他之鍾情日本文化原來其來有自,一顆細小的種子,就能成就為一片綠蔭!

青澀戀情

 身材挺拔的Larry, 從CIA 退休後,積極投入社區服務。他是我所創辦的新移民項目「讓我們說英語」的義工,負責每週一次與新移民英語對話,以增強移民英語會話的信心。他健談幽默,很受學員歡迎。有次天氣惡劣,義工人數遠超過學員,Larry 派不上用場,就邊喝咖啡,邊與我聊起天來。

 1968年冷戰期間,時年21歲的Larry,擔任空軍「追颱者」(Typhoon Chaser,簡稱8AF) 飛行任務。每天上午從沖繩飛到關島美軍空軍基地,約三個多小時航程,觀察氣象,然後上報軍方。

 那時他與一位十七歲的日本高中女孩相戀,賃屋同居。他每天早出晚歸,生活規律。女孩放學回來,就操持家務,十分賢慧,二人儼如一對新婚夫婦。但是Larry離日回美時並未與她論及婚嫁,因為自己實在太年輕無知,也無勇氣承受可能來自親友的異樣眼光。心想來日方長,以後再設法吧!未料如此一別,就是三十多年。可是他始終沒有忘懷那段青澀戀情,常常自問如果把那日本女孩帶到美國,如今會是怎樣的一種生活?她是否也會像眼前這些新移民一樣,勤於學習英語與美國的文化?

 Larry 與他的美國太太瑪格瑞特鶼鰈情深,也十分登對。我真不能想像他心裡還藏著另一位難以忘懷的東方女子。Larry向來愛開玩笑。於是我戲問:

 「瑪格瑞特可知道此事?」

 他有點尷尬地搖頭示意。

 「那你最好對我們圖書館一直友善下去,不然你已有一個把柄落在我手中了!」

 他知道我是玩笑話,伸出雙掌與我對拍了一下說:

 「琳,我知道你不會的!」

 其實他對移民的鼓勵照顧,是有目共睹的。有次他鼓勵一個很靦腆的墨西哥年輕人麥可去註冊密集英語班。只要全勤,他就願支付英語課程全部學費。後來,麥可由園藝幫工,搖身變成小型園藝公司老闆時,Larry比看到自己的孩子成功創業更為興奮。他的異鄉不了情已然昇華為普世的愛憐!

(原載《世界週刊》6/26/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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