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蘭芝

許多人默默地來到這個世上,又默默地離去。我的父親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是一個凡人,只做過幾天的金鳳凰,因為他成為鄉裏唯一的大學生。也曾光榮過一時,因為他報名支援邊疆,從中國的皇城去了西疆的塞上。他那瘦長的臉上,很少看到綻開的笑容。在我的記憶裡,他的腰板也從沒有挺直過。他的一生正像一根蠟燭,不停地燃燒著,燭光搖搖曳曳,溫溫的火帶給我們溫暖,亮亮的光引導著我們的人生。

記得六十年代初,我們全家隨父親來到西北邊塞的一座小城,因為我隨既被送到全托幼兒園,對當時生活環境的改變並無很深的印像。週末回到家中,燥熱和蚊蟲肆無忌憚的叮咬使我和姐姐無法入睡。父親就讓母親在一床小棉被的兩頭縫上繩子,他把棉被的一頭拴在房樑上,自己拽著另一頭,有節奏地收、放、收、放。這是我們第一次享受到風扇帶來的涼爽,蚊蟲被拍打得放棄了吸血的念頭,繩索富有節奏的響聲就像溫柔的催眠曲,把我和姐姐帶入夢郷。就這樣,年復一年,父親的風扇不知送給我們多少香甜的美夢,那首動聽的催眠曲將永遠伴隨我們的高枕。

其實父親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四書五經他背得滾瓜爛熟,歷史故事他可以出口成章。中學裡他曾跳過兩次級,大學裡他是拔了尖的好學生。可他堅守著他的人生哲學,我想這就是“淡”和“實”。所有的家長都希望孩子在學校得個好成績,每當我得了90 以上的分數時,都興高采烈地坐在父親的大腿上,炫耀地甩著分數表,想從父親那裡得到獎勵。可我的願望從沒有得到過滿足,父親說,“得個85分就行了。重要的是你真正學到了什麼,你有沒有想過從書上學到的知識都是怎樣得到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等於沒學。”

父親是個盡職敬業的幹部。在我的記憶中,他從未請過病假。他的腸胃不好,肚子疼時,他就蹲在門外的地下,兩手緊緊地抱住兩腿。我看著他痛苦的臉扭曲著,可他一聲不吭。從他那深邃而執拗的目光中我學會了堅強。離休後,他還堅持不住院,說不要花國家的錢。父親在工作中有點小職權,少不了有上門送禮的人。他很堅持原則,從不收禮。一次,有一位農民送了一個大南瓜,放在門外,父親沒看見。此人走後,父親忙讓我抱著大南瓜去追那個人。我在街上找了半個鐘頭才找到他,當把南瓜交還給那人時,我的雙臂已疼得不能擺動。

也許是從我母親那裡遺傳來的,也許同我的幼兒教育有關。我的身上孕育了與家人不同的特質。我變得能歌善舞,喜歡炫耀。很小我就知道打扮自己。每年春節前,我都上街買塊鮮豔的花布,給自己設計一件在街上買不到的款式,通宵達旦地縫製起來。春節那天,無論天氣有多冷,我都會脫下棉襖,換上新衣,在街上招搖一番。穿街走巷時,用眼光觀察兩邊,數數有多少人回頭看我一眼。父親看到我的新衣,總會問我:“你班裡有多少同學穿這樣耀眼的衣服?”“沒有,”我沮喪地回答。“太突出了不好,槍打出頭鳥。”我對父親的逆反心理從這裡開始滋生起來。

中國恢復大學入學考試的第一年,我便考到了一所重點大學,命運又把我帶回了我的出生地 – 北京。父親心裡自然很高興,可臉上並沒顯露出來。他走了三十里路,為的是給我找到捆綁行李的草繩。送我上火車時,母親哭得像淚人似的,而父親卻站在月台上一句話也沒說。列車緩緩地駛出站台,望著父親消瘦的側影,我覺得鼻子有些酸……。

在命運的擺佈下,我23歲才有機會上了大學。性格又決定了我到32歲還沒有對象。女大難出嫁,做父母的當然是坐如針氈。偏偏老天作“美”,讓我同第一位戀人不期而遇。舊情復發,戀火燒得很濃,很快我們就做出了結婚的決定。當時對方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按中國人的習俗,嫁給離了婚的男人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更何況還要做後娘。我想我的父母是氣瘋了頭,可他們並沒有反對我的決定。研究生畢業後回家探親,我看到父親的臉很陰沉。他不說一句話,幾天後就住進了醫院。雖然我的性格倔強,可心裡卻覺得很內疚。於是,每天帶上我最拿手的好菜去醫院看望父親。會面尷尬而沉悶,父親的臉總是扭向窗外,無論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緊張的氣氛。終於,我決定放棄努力回北京。這次沒有人送我到車站,當我擠上車找到了座位,突然看到父親從遠遠地方走來,右手拿著一個瓶子。他很費勁地上了車,蹣跚著走到我的身邊。“這是你喜歡喝的香檳,”說著,將那瓶香檳遞給我。“我不要,香檳是吃菜時喝的,又不能當飲料用!”我當時的語氣就像一位闊小姐面對著她的佣人。父親無語地站著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抓住瓶頸,轉身緩緩地向車門走去。我緊咬住嘴唇,可是淚水卻像決了堤的洪水,無止境地流淌著。

年復一年,目睹著父親燃燒著他的蠟燭。“無私”耗盡了他的氣力,“奉獻”吞噬了他的血流。 2005 年 12 月26日,這根蠟燭燃盡了他最後的心蕊。親戚和朋友們按鄉裏的習俗安葬了他。我不相信,那些震天的爆竹能把父親送上天堂;我不相信,那些燃盡的紙家俱能給父親帶來日後的舒適;我不相信,那些無數的叩頭會給父親帶來曾被遺忘的榮耀;我不相信,那香煙繚繞的供堂會為父親彌補舊日的虧損。

他給予我們的太多太多,不過是想得到一份“淡”和“實”。

靈堂前,我帶著姐姐和外甥們為父親的遺像表演節目。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可以引起父親發笑的把戲。我們唱了“送戰友上征程、麥浪滾滾、我愛祖國”;我跳了“大紅棗、白毛女”……所有那些父親知道的歌。最後,我們唱了“國際歌”。因為父親曾交待過我,在他去後,就唱這首歌。

歲月會義無反顧地向前,偉人與凡人,輝煌與平凡在時光這杆秤上並無輕重之別。而偉大的愛,無論來自何人,將與人類永存!

父親,請多回我的夢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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