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第51號 作者:阿霞 作者:虫二
初見瑪麗,是在我到波士頓的1992年夏天。她高挑優雅,烏黑的長髪在後腦挽成一個圓圓的髮髻。抱著兩歲的朱爾斯,後面跟著的是她更高挑的丈夫安德烈,拉著五歲的查爾斯。我的住所很小,只能在公寓的公共區間見面,瑪麗細細地觀察我的生活環境,她的細緻讓我驚訝,畢竟我只是她的朋友的朋友,第一次見面。
後來還有一次她又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來,把小的兒子朱爾斯交給我看著,她帶著查爾斯不知去了哪裡。朱爾斯很可愛,胖乎乎的,樂哈哈的,也不怕生。我很樂意帶這麼可愛的小孩,還能賺零花錢。查爾斯就不一樣了。他更是一個漂亮的小孩,捲曲的頭髮,清秀可愛的面容,但只一點,他眼睛從不與人接觸,哪怕你跟他說話。他總是在凝視遠方,若有所思。
我帶著朱爾斯在公園裡玩,他在環繞大樹的圓形凳子上跑,我跟不上他。一不小心他掉進凳子與樹幹間隔的空隙,嚇得哭了起來,我趕緊抱起他,左看右看,還好沒有受傷。瑪麗回來了,看我一眼就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告知原委,她笑了,「哎,這種事情天天發生,別在意。」我知道朱爾斯的這種小事對她的確不是大事,她有更大事兒對付 ——到處求醫想辦法幫助自閉的查爾斯。
幾年後我畢業離開波士頓,再見瑪麗已是十幾年後。朱爾斯已經是個中學生,溫文爾雅,帶著少年自有的靦腆。他燒好一壺茶,端著有一朵大茶花飄搖的玻璃茶壺,還有一盤可口的點心過來招呼我。查爾斯呢,依舊在看小時候愛看的芝麻街(Sesame Street)卡通片,他喜歡反反覆覆聽對話的某些碎片,把錄像機翻來倒去按得吱吱響,從刺耳的吱吱聲中他找到快樂,哈哈大笑。周圍的白牆全是污漬,瑪麗說,都是查爾斯弄的,他喜歡在牆上走。「瑪麗,你有未來的計劃嗎,查爾斯總不能永遠靠你們父母。」「能有什麼計劃?」瑪麗長嘆。五十多歲的她已經滿頭白髮。
幾年前的隆冬時節,我收到瑪麗的邀請去波士頓,參加在麻省理工學院的一場研討會。在場幾十位聽眾,全都是參與到查爾斯生活裡的朋友們。原來,這是是她幾十年對查爾斯的研究主題的研討會。查爾斯也到場,由父親安德烈陪著,在隔壁房間聽講。瑪麗花白的頭髮剪短了,高挑的身材略顯瘦削,精神矍鑠。研討會由瑪麗與母校麻省理工的西蒙斯社會大腦中心(Simons Center for the Social Brain)聯合舉辦。瑪麗講述了她用語言,繪畫等等方面的技巧對查爾斯的內心進行的探索。她說,查爾斯每天用吱吱的聲音組合起來,說的是要離家多年,一直不歸的弟弟「朱爾斯你回家!」
研討會後,瑪麗分享了一個網上畫廊陳列的畫作。那絢麗的色彩,變換莫測的圖像,頗有令人難解的深意,創作者竟然是研討會後在招待會大廳裡像孩童一般滿手抓著食物,自由自在走來走去的查爾斯。瑪麗將對查爾斯的探索作為學術進行,終於心胸坦然了。看著繽紛的畫作,我心中湧過一股暖流。瑪麗終究找到了通向查爾斯內心的那一扇門。
重溫銀河鐡道999 作者:虫二

去年四月,我接到了建一個「顫慄空間」(Panic room)的项目。聽這名字本身就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心。我推掉手上其它的事情,依約趕到貝塞斯達(Bethesda)這個曾多次被評為全美國平均受教育水準最高的城市,在一處十六層公寓,找到了這一剛過戶的雙臥單元。
業主的六歲小男孩,因為常常控制不住地發出尖利噪音,摔砸物件,吵到鄰居怒不可遏,因此業主被迫輾轉租屋多次。這一次,父母咬牙在國家健康研究所(NIH)旁這處高級公寓新買了這套單元,其中要裝修出一個特別隔音、防火、防盜、防撞,也防自己放火,又飲食設備一應俱全的房間,專門給這個小魔頭住。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維克多(Viktor)。小童應該是察覺到有陌生人來訪,他略微側過身子,看似完全漠視,自顧自搬弄著他的玩具。但嘴裡還不斷發出「嘶嘶、呼呼」的怪聲音,有點像防止他人進入到自己的防禦地盤,徬彿(彷彿)動物防禦本能的返祖現象。
父親訓斥:「維克多,禮貌見過客人!」
小童不為所動,接著,母親又重複了一遍,維克多才很不情願地從一個桌子下,由玩具堆成的一個洞穴鑚了出來,「嗨」了一聲,便重新拱了回去,繼續插裝樂高玩具,那看似已半成形的小火車。微型樂高積木部件極小,他用手指連同牙齒,極費力地,卻也是按部就班地「工作」著。嘶嘶的聲音繼續,但時高時低,像是在實況轉播著「工作」的順利與否,我猜想那是以聲波的方式,反應出注意力集中與否的腦電波情緒波動。順利的時候,聲音會較輕快,有可循的節奏;不順利的時候,聲音生澀、粗糙,像一部卡在溝裏的大卡車,一台受阻的發動機。
父親謝爾蓋(Sergei),是來自聖彼得堡的科學家,專門研究材料微觀結構。作網絡工程師的母親莉婭(Liya),則是基輔大學的高材生,受聘於馬里蘭大學。
今年六歲的維克多,出生時一切指標正常,但是到了幼稚園時期,因為可以整點一個人獨自玩耍,加上時常視其他兒童如桌椅,隨意推開,便被發現並鑒定為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儘管遍訪名醫,仍苦無緩解良方。屢次申請公校,也都被以干擾他人學習,老師無力特別照顧為由而婉拒。也有私立的特別教育學校,但學費高到可攀比哈佛等長春藤名校,加上父母覺得維克多智商極高,不甘心與真正唐氏症兒童為伍,最後母親只好放棄高薪工作,每天輔助「在家教育」。
「在家教育」(homeschooling),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它比普通公立學校的要求還要細緻很多,需要嚴格遵守教育局完整的課程(curriculum),至少和學區裡的學校進度一致,而且還要參加學校組織的課外活動。其最大的不同是要有一個全職媽媽/老師,每天四處送小孩上各種專業的私塾,畢竟再虎的媽媽,也不見得各學科都是學霸。
訪談到一半,維克多悄悄爬出「洞穴」,將一個藍色的小火車放在距離我一米的地板上,然後又悄悄地縮了回去。他默默注視我一下,便開始繼續拆掉另一個玩具。我認出地板上的小火車,像極了銀河鐵道(galaxy express 999)。
我試著故作驚訝,作態倒吸一口氣:「Galaxy Express!」
桌子下立刻傳出:「A journey to the stars!!!」(走向星球的旅程)
像是接頭暗號對上了,維克多興奮地爬了出來,一把抓起小火車,舉高過頭,光著兩只小腳丫子,從客廳到臥室尖叫著來回狂奔起來,這讓我意外地見證了建造隔音房的必要性。試想,這突發的、刺耳的海豚音,對隔壁獨居老人脆弱的心臟會造成多大的震撼。
謝爾蓋顯然難掩尷尬,但仍不動聲色地坐等了一會兒,似乎刻意讓兒子把過剩的精力發洩一些,才緩緩地走過去,抱住兒子,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麼。於是父子兩人去了廚房,小維克多開始乖乖地喝起果汁,重新安靜了下來。
人生有很多尷尬的時刻,但為疾病所困不應該是其中的一種。我看著已經安靜下來的父子,心裡五味雜陳,因為這也曾是我和兒子幾乎每天都在經歷的事情。現在兒子上了初中,情況已經好轉了很多。
雖然裝修要求很嚴格,我仍然爽快地接下了項目。隔音室的工程進展順利,連帶廚房和浴室,一個月不到就完成了。驗收那天,我特別訂了一套無線耳機(AirPods),並下載了一整套的銀河鐵道999的音樂,送給維克多做禮物,感謝他讓我重溫了這個經典漫畫老故事。
離開公寓單元的時候,不知是自己的臆想還是真的有聽到,我耳邊響起了銀河鐵道999 的主題曲。當年的歌詞,現在聽來真的有些老派的激情,但是老派又怎樣?讓人的心靈得以解脫,再老派也不會過時。
⋯⋯
飛車要衝過那銀河
尋找心裡期望
窮困不必畏懼
如願歷盡滄桑
夢想能為世界
尋覓新生與安康
Can You Love Like a Mother? (你能否像母親一般去愛?)
……
謹以此文,感謝維克多、路易斯、艾瑪和所有讓我重新認識人生的、仍在與自閉症纏鬥的孩子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