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遊華盛頓

4 月 9, 2022

【評論雜文】第54號) 作者: 蕭靖

冬至,入「九」了,氣溫一天天跌下去;白天,卻一天天長起來。依照中國農曆,冬天,始於「立冬」,到「冬至」,已然過了一半;二月初,便要「立春」,壬寅猛虎接替辛丑老牛,又是一個新年!

2021年,不平凡——一個讓全世界人民熟悉希臘字母的年頭:阿爾法、貝塔、戴爾塔、奧米克戎 ……

五月初,即打完兩針莫德納,以為萬事大吉,可以自由出行了。不料,「戴爾塔」遠程奔襲,不期而至,來勢兇猛。夏天的休假,不得已縮水為兩次「一日遊」,到馬里蘭、維州、西維州的山裏轉了幾處鄉村。秋末冬初,循例打了「加強針」,以為病毒終會偃旗息鼓,日子回歸「正常」,誰知道,「奧米克戎」來了,不速之客漫遊全美50個州,一個不漏。計劃不如變化快,冬天的休假,長途旅行又沒戲啦!

根據疾病防治中心的通報:奧米克戎傳染力超強,雖說完成兩針以上的民眾的「重病率」、「住院率」和「死亡率」顯著趨低;不過,何苦以身試病,去冒不必要的風險呢?

上了點年紀,「自我保護」要天天講;要時刻牢記,不給忙事業的孩子添亂。悠悠萬事,唯此為大!

遠足有風險,近遊吧!住在大華府,北美屈指可數的旅遊勝地;抬抬腿,就可以去「燈下黑」轉一圈,見識一點長久以來視而不見的新鮮事物。何樂不為呢?

休假的第一天,搭特區環城車逛城。地面交通,省了地鐵上下樓梯的麻煩,還有「看洋眼」,觀望街頭風景的便利。

呵,臨窗的座位(沒有其他乘客,座位任挑),可以與蘇格蘭愛丁堡、日本福岡城的觀景大巴士媲美啦!不過,沒有講解員,好在問題不大,自己可以打卡上崗;大華府的常年老住戶,資歷綽綽有餘。

進得城去,市容景觀的變化還真不小。

沿街的幾條大幅警示:聯邦財政赤字29兆美元,人均近9萬!十一月通脹指數6.8%,創1982年以來的最高。看來,國會2021年底之前,通不過白宮的「3B」(Build Back Better)財政支出計劃,實乃事出有因啊!

喬治城、法拉格特廣場、西端… 等高檔區域,都開設了「新冠檢測中心」,有沿街的室內診所,也有搭建在廣場上的帳篷診所。人們戴著口罩,間隔「社交距離」,排隊等待檢測;不少人還拖著行李,應該是節日期間探親訪友,遵循航空公司的檢疫要求而來的。很慶幸自己假期「不出門」的高明決策,省去了多少麻煩!

大街上,行人不多;綠化帶裡,野營帳篷倒不少:哥倫布圓環、杜邦圓環、特區和維州交界地,三五成群,儼然一個個「流浪者村落」。當然,這不能完全歸咎於疫情,貧富不均早已是社會痼疾。每個「無家可歸」的背後,也許都有不幸與悲情,或因債務纏身,或因禁藥上癮,能有幾個是那種要「自由」不要「強制勞動」的微信版傳奇英雄呢?

聯合車站,美東交通樞紐,過節氣氛不濃:車站內外,擺攤售賣應時物件的小商販,不見了;沿街等候載客的出租車隊伍,不見了;候車室內,冷冷清清;餐館食肆,人影稀疏。這與記憶中川流不息、人來人往的年節場景,大相徑庭,恍若隔世。

藍天艷陽下的國會山莊,巍峨莊嚴;年初遭受「造反派」襲擊的恥辱,幾經夏雨滂沱,早已蕩滌一清。尋找真相,追究職責的調查,費時費事,仍在進行之中。聽過公共電台幾場國會聽證的實況轉播:時任總統,居然赤膊上陣,鼓動鐵桿粉絲衝擊國會,擾亂參議院認證大選結果?!駭人視聽、聞所未聞!

萬幸,騷亂已經過去,「新常態」運作得以維持。阿彌陀佛!

國會山一側,有一座雕像。「那老頭是誰?我過去看看」(我家的「戱語」:市區矗立的所有銅像,統稱「老頭」)。噢,加菲爾德總統(President James Garfield)。

加菲爾德,來自俄亥俄州,只做了六個月的總統(遇刺身亡)。不過,他進白宮前曾做過近20年的國會議員,內戰後,參與主持國家重建,德高望重。加菲爾德出身貧苦,早年失父失學,做過運河的縴夫、木匠等苦工零工;16歲以後,憑籍自身努力和恩師的慧眼識才,勤工儉學,完成高等教育;此後,做過教師、大學校長,又自學考出律師執照,從事地方政治(州議員)。「內戰」爆發,加菲爾德投筆從戎;雖然他此前沒有任何軍事經驗,卻用兵如神,屢建戰功。內戰結束,加菲爾德競選國會議員,走上聯邦政治舞台。可惜,英年早逝。一個可歌可泣,真正的「美國英雄」!

幾天後,在維州碰到一位與加菲爾德同時代的軍事奇才莫斯比(John S. Mosby),打仗神出鬼沒,有「灰色幽靈」之稱;不過,莫斯比效力的是南方的「失敗事業」。內戰期間,北軍討伐南軍,在維州與李將軍的隊伍頻繁「拉鋸」。莫斯比帶領的騎兵,騷擾北軍,攔截物資,破壞通訊,活躍在費郡和勞頓郡一帶。 1864年7月6日,莫斯比與前來討伐的北軍在「錫安山」對陣,北軍傷亡百人,莫斯比僅損失八人。「錫安山之戰」的戰場,現在是一個歷史公園,保留了1851年建造的浸禮會教堂,死亡將士陵墓,並樹有圖文並茂的講解牌和石碑,供後人緬懷參觀。

莫斯比的為人外圓內方、頗見特色:李將軍投降的消息傳來後,莫斯比的部下提議,襲擊被聯邦軍攻占的南方「白宮」,莫斯比斷然拒絕:停戰了,再這樣做,與攔路搶劫的強盜無異。北軍撤銷「通緝令」後,莫斯比投誠,回到家鄉,先後加入格蘭特將軍(Ulysses Grant)和海斯(Rutherford B. Hayes)的總統競選團隊,受到鄉人譴責,被指為「叛徒」,因而不得不遷居華盛頓。

內戰後重建,聯邦政府沒有兌現為黑奴提供「一頭騾子,四十英畝地」的諾言。「被解放」的黑奴生計困難,莫斯比則常年接濟兵荒馬亂時期跟隨自己的非裔侍從。莫斯比擔任香港領事期間,曾致力反對「腐敗」,制止同事受賄舞弊,堅持按規章和程序行事。

莫斯比的人生軌跡,與加菲爾德,有很多相似之處。據史料,莫斯比,和加菲爾德相似,也不是行伍出身,內戰爆發前,也是一位執業律師。戰爭,你死我活,文人投筆從軍,為「信仰」而戰。加菲爾德,主張「廢奴」,替天行道,討伐叛軍;莫斯比,主張保護「種植園制度」,維護「南方紳士生活方式」。戰爭結束後,輸者繳械投降,認罪受罰;南北兄弟「和解」,勝敗兩方合作,協力書寫 「美國實驗」的續篇。這大概是一百多年前「美利堅文化」內在的自信與氣度!

命運,詭異得很,往往難以捉摸。你看,加菲爾德總統,英年早逝,被一個「跑官」未成、惱羞成怒的「北佬」(伊利諾人Charles J. Guiteau)刺殺,還不到50週歲!莫斯比,一個敗軍「戰犯」,卻在戰後重建時期向國會領袖加菲爾德「請纓」,為聯邦政府服務。莫斯比,在加菲爾德就任總統前,被外派香港擔任領事,任職期間,主持過接待訪問中國的首位美利堅總統——內戰期間差一點被莫斯比捉獲的戰爭英雄格蘭特將軍。回到美國後,莫斯比又在聯邦司法部任過要職,活到80多歲,壽終正寢。

你說,命運公平不公平?!

塗抹歷史,修飾往日朱顏,眼下比較流行,東西皆然。不久前,注意到「李將軍公路」(Lee Highway)在阿靈頓郡的路段,已改名為「蘭斯頓大道」(Langston Boulevard),紀念維州的第一位非裔國會議員約翰•蘭斯頓(John M. Langston)。今年夏天的舊聞。

那天,在勞頓郡看到「莫斯比公路」(Mosby Highway)的標牌,著實詫異了一番。莫斯比的生存能力超強,難道,是因為勞頓更加「南方」?或者,同為敗將,莫斯比的贖罪表現比李將軍的更為徹底?

幸虧沒有打賭,全部猜錯!原來,勞頓郡在12月初已作決定,50號州際公路的勞頓郡路段的官稱,將從「莫斯比公路」改回「小河收費公路」(Little River Turnpike)——回到「過去」的「過去」!

呵呵,「未來」不確定,「過去」也不見得就「確定」了。大文豪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說得文雅睿智:過去永遠不會死去,它甚至還沒有過去(The past is never dead. It’s not even past)。

冬遊華盛頓,溫故亦知新。既然,「未來」和「過去」都不怎麼確定,那就把握「現在」——該說的,仍然說;想做的,照舊做。「行百里者半九十」;繼續前行,走好後面的十里路,不可「半途而廢」。

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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