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兩度驚魂 作者:姚遙崤
大概很少人有“在電梯裡遭困”的經驗吧。我這個人恐怕是中了頭獎,不但被困過,而且被困過“兩次”! 我研究所畢業以後在佛羅里達州政府所在地塔城做事。有一個星期五下午,我去造訪一個在佛羅里達農工大學當電機系主任的高中同學。進了電梯按下三樓鈕鍵後,電梯就緩緩上升,然後停了下來。我當然以為到了三樓,可是等了十幾秒鐘門還沒有打開來,一看電梯鈕鍵才驚覺自己被卡在不知道是那兩層樓之間。這下子糊塗了!一急之下我本能地用手想扳開電梯門(自然打不開),又趕快去推兩邊的牆壁(當然也是徒勞無功),又去按警鈴,可是按了好久都沒有人來,長吸一口氣以後才冷靜下來按警鈴,可是按了好久都沒有人來,長吸一口氣以後才冷靜下來,回想剛才的荒亂,真是為自己好笑。
安靜以後我就坐下來分析自己的命運,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五十分,學生們早已下課,學校的工友顯然也回家了,我的同學等我到六點多大概也會離開辦公室,即使他坐電梯恐怕也不會發現我被困在另一間電梯裡面,因此非常可能要等到星期一早上援手才會到來。想到我要在這一個小小的空間裡渡過大約六十小時,不禁頭昏腦脹起來。
既然被困已經是最大的可能,我就盤算一下我會面對的難題:
第一是有沒有足夠的空氣?我認為乘客電梯雖然是一個封閉空間,其上面和下邊有很大的空位讓乘客電梯升降,所以應該有空氣進出。我大概可以支撐六十小時,不過我必須靜坐以減少用氧,那麼我窒息的可能性並不是很大。
第二是水的問題:人沒有水大概可以活七天,因此這一個難題並不是致命的問題。
第三是食物:這一個難題如上述,不足以致命。
第四是燈光:這一個難題我得不到答案,只希望學校不因為省錢而在週末關閉電源,否則日夜不分就很麻煩了。
還有一點也很傷腦筋,就是大小便的問題,尤其是在沒有燈光的情況之下,然而這一個難題也不足以致命,只是很不「方便」而已。
分析了這幾點以後已經是六點鐘了,我站起來再度按下警鈴,希望我同學聽到鈴聲把我救出來,不過依然沒有人回應!我只好再坐下來閉目養神,無奈地接受了要在這一個電梯裡渡過六十小時的事實。 又過了一會,我突然想起在一些電影裡,有人打開天花板逃出來的鏡頭。於是我立刻站起來檢查天花板,果不其然在角落裡有一塊板子可以移動,我馬上站在電梯的扶手上(好在有扶手,否則我就根本沒戲唱了),手腳並用爬到電梯頂上,好在有扶手,否則我就根本沒戲唱了),手腳並用爬到電梯頂上,才發現電梯卡在兩層樓之間(也不知道是那兩層樓)。我可以看到大約兩公尺上面的電梯門,雖然我能跳起來爬上去,可是能站的地方不到五公分,所以就算爬上去也無法立足,何況還要用力打開電梯門呢?
非常奇怪的是這一個電梯頂上居然有一把長掃帚,不曉得是誰或者為什麼丟上去的,這對我而言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認為可以試試看用掃帚棍子的頂端把電梯門頂開,也許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高興之餘又想到一個問題,假如我正在撬開門的時候電梯突然往上升或者往下降的話,我豈不是又會處在另一個危險中呢?往上升可能把我夾死,往下降我會吊在半空中,遲早會鬆手跌死。想到這裡就決定萬一電梯移動的話,我應該立刻跳回電梯裡面,於是我作好準備,把電梯天花板那塊板子移開一邊,那麼洞口大開,我就會有足夠的時間跳回電梯裡了。
一切盤算好以後,我就開始行動,首先把掃帚直立在左邊角落,然後就近往上一跳,雙手抓緊門檻,用左腳撐住牆壁,就可以鬆開右手抓住掃帚,再用掃帚頭頂住兩扇電梯門中間的門縫,這時我全身像壁虎一般緊緊地貼在牆壁上,然後右手用力頂。因為沒有著力點,我必須要非常小心,否則一失去平衡跌下來就完蛋了。就在電梯門有點鬆動時候,掃帚頭一滑,於是前功盡棄。
我只好坐下來換口氣,重新再來一次,沒想到掃帚頭在緊要關頭又滑了下來,真是氣殺老夫。我沒有放棄,休息了一下子再重頭再來一次,結果和前兩次一樣,功敗垂成!
俗語說「事不過三」,我只有再坐下來研究失敗的原因。我發現掃帚的頂端是一個半圓形,因此頂不牢電梯門,所以會滑掉。我應該檢查一下掃帚的另一端,(好在美國的掃帚尾巴大多數是可以旋上去、旋下來的),於是我把掃帚尾端旋下來,阿彌陀佛真是平的,這下子大概有戲唱了。 果然,平的掃帚尾能夠緊緊地頂住電梯門,我再用力推,電梯門終於慢慢地打了開來,我把掃帚頭撐在水泥牆角,以保持電梯門在半開的狀況,然後手腳並用爬了上去,用力推開了電梯門,上帝和菩薩一齊保佑,終於重獲自由! 我走樓梯到三樓(電梯卡在一樓和二樓中間,難怪我那同學聽不到鈴聲),見到我同學時,他還說你怎麼這麼晚才來,他正準備離開呢。等我把經過的情況跟他講了一遍,他還不太認為會有這種事。我帶他到二樓電梯門口,看到救我命的掃帚後,才相信我差一點要一個人在電梯裡渡過這個週末,於是晚餐就由他請客了。
這是我第一次被困在電梯裡的經驗!!
多年以後,我調到華盛頓農業部總部工作時,竟然又被困了一次!
有天我進入十二樓電梯,按下鍵鈕後電梯不動了,門也打不開。好在我已是有經驗人士,於是不慌不忙按了緊急電鈴。由於是上班時間,有人聽到鈴聲,從揚聲器問我是甚麼回事。我把情形講了一下,他們告訴我不要慌,等一會有人會上來救援。於是我打起坐來練氣,不過還是等了快一個小時,才有技工打開了電梯門。後來一些同事問起來,我才一五一十告訴他們第一次被困的經驗(因為這一次和上一次根本不能比),有些女同事聽了以後說我應該去拍007電影才是呢。
於是在我的人生路途上,又添加了一項驚險有趣的事跡。
(8/30/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校正回歸」憶往 作者:孔繁曦
今年五月,當美國、歐洲疫情緩和逐漸解封時,過去一年有效防堵病毒而被稱為「防疫模範生」的台灣,終究還是擋不住刁鑽的病毒,出現破口,疫火燎原。
經常發佈布本日確診為零的台灣CDC,突然面對每天好幾百的確診人數,慌了手腳。也許是為了避免確診人數突然飆高造成人心惶惶,每遇確診高峰,以延後分攤方式調整美化;當然也有可能是彙總統計各地方上報數字的時間落差所致。不論如何,CDC的「校正回歸」出現在各個媒體,成為熱門名詞。這使我想起六十年前一段心驚膽顫的往事。 一九六○年我大學畢業剛進台灣銀行,在高雄分行外匯課服務;那時台灣外匯短缺,政府嚴格管制,外匯業務由台銀獨家承辦,官訂匯率為四十元新台幣兌換一美元。廠商外銷所得,由台灣銀行發給外幣結匯證,可在市場上以高於官價的行情自由轉賣。我的工作即是處理結匯業務、繕打結匯證,以及製作當日外匯統計表。統計表每天下午四時前呈交課長,再以長途電話通報台北總行,總行彙整後,電話通報台北總行,總行彙整後,下午五時整呈交董事長。
匡計每日國家外匯總數之所以如此緊迫,是因為有一次時任總統蔣介石親自打電話給當時的台銀董事長張茲闓先生,詢問今天手頭的美元、英鎊外匯有多少?張董事長一時答不出來,於是就開始有了每日外匯統計表。
結匯證是有價證券,繕打時絕對不能有錯,外匯統計表是要呈交董事長甚至總統的,更是要非常小心。可是偏偏有一天,業務太忙趕時間,忙中有錯,竟發現送出的統計表漏報三十多萬美元,十分驚慌害怕。我立刻向資深、也是原經辦人的何大姐求救,她接過報表看了一眼,沉默數秒後壓低聲音說:「不要聲張,先把漏列的數字隱藏起來,然後再分次攤派到下週的報表上即可。」見我還呆站在那裡驚魂未定,她面帶微笑地說:「只要結匯證沒弄錯就好,像這種每天趕時間的統計,偶爾加加減減校正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薑是老的辣,我懂了,她過去應該也曾用過「校正回歸」這一招!
[6/25/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茶几上的剪報 作者: 金慶松
小時候新竹眷村的家中,客廳的小茶几上,厚厚的透明玻璃下壓著一張剪報,剪報標題是:「君子愛財有道 金德元最廉潔 拒受賄款一萬元」。
那是剪自軍中《忠勤報》民國六十六年七月二十二日第一版面上的報導。那時的父親是聯勤工程署北部地區工程處中校科長,因對工程品質及信譽的堅持,要求承包工程的廠商改進工程缺失,否則不予計價,導致承包商偷偷塞錢在他的抽屜裏,父親發現之後,立即將行賄之款上繳輔導長處理,隨後,受到署裡的表揚與獎勵。
剪報就一直在茶几上,是一張無聲的家教,伴著金家小孩成長。 父親的一生都在工程單位服務,由軍中到政府部門,或採購、或監工,在在為工程品質把關。也遇到不少次類似事件,他都能堅守甲方的立場,不受乙方的威脅或誘惑。我工作後也在工程界服務,與父親有了較多的話題,他曾問我:「圖利他人人、便利民眾,兩者的區別在哪?」初出茅廬的我展開即席演講式的回應,父親淡然的說:「法律與良心。端看是否違法以及自己的良心。」 一生服務公職的父親,為人謹言慎行,行所當行,拒所當拒;沒有大富大官,卻是不負於人,無愧於心。家中少有庭訓、言教,有的就是他的身教,以及那一張無聲的剪報。

(7/2/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格格的餐桌 安老師
格格是華府作協文友,三月中邀請我和大俠去她家午餐。那天一進她家門,我倆人都眼睛一亮,屋裡處處是骨董家具,像進了博物館一樣。進了餐廳,餐桌椅也都是老古董,我坐古董椅上,大俠隔著古董桌坐在我對面,桌上有幾盤開胃小菜,格格在廚房煮水餃。趁格格忙,我站起身,彎下腰端詳坐著的「圈椅」,大俠俯首研究面前的餐桌,兩件古木家具看來都年代長久。
「這不像餐桌?」大俠研究了好久,抬起頭一臉疑惑的說。
我正摩娑欣賞著圈椅,這圈椅的椅背連接扶手像個半圓圈,打磨光亮的黃檀木,透出典雅古樸,我看得入神。聽到大俠這一說,我站起身,也仔細的看這餐桌。
「這不是餐桌。你看!餐桌面有雕刻麻姑獻壽的嗎?」他問。
「嗯!餐桌面雕麻姑獻壽,寓意很好。西王母壽辰,麻姑敬獻自釀靈芝酒,餐桌吃飯喝酒,合其意。沒什麼不對,雕的也好!」
「那這裡,怎麼會有兩個老頭在聊天?」
「那是『白髮漁樵江渚上…』吧!背長釣竿,拎一條魚的是漁翁,背上背捆柴的是樵夫,依三國演義前頁詩句情境雕的。餐桌怎麼會雕這個?」幾幅雕刻都只有一張紙大小,人物都刻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格格家這古董餐桌,大俠連兩個問,引起我好奇。桌是玻璃面,玻璃菱角和四邊都經打磨,蓋在古董木雕面上,下面有四個線條優雅的龍鳳腳。是餐桌,也是藝術品?
正好格格煮好兩盤水餃端了出來,「格格,您這餐桌好奇特,桌面雕了好多故事傳說。不像是餐桌?」我問。
「吃飯的不是餐桌,是什麼?」她說。
「樣子不中不西,雖用來吃飯,可能原本不是餐桌。」
「老實說,這不是餐桌,是我設計的。原來是什麼?你們猜。」她把水餃盤襯個墊子,放在餐桌的漁樵故事上,笑著說。
「可能是哪個小廟裡的供桌。」大俠說。
「可能是哪個小廟裡的供桌。」大俠說。 「不對!再小的廟,供桌也比餐桌大很多
多,再猜。」格格逗著我們玩。
「像躺下的屏風,又不太像!」我不確定的說。
「還是不對,差不多了!」
只知道格格喜歡舞文弄墨,不知道她還是古董愛好者,也不知她喜歡逗人。
「猜不著,您說吧!」我放棄。
「快猜到了,你不猜了。好吧!我說:『這是北京一家大戶人家的房門。』」
「房門!房門能當餐桌,又是古董。罕見,你哪兒弄來的?」大俠急切問。
「說來話長。三十多年前,大陸正經濟起飛,我到北京出差。那時北京古宅和廟宇到處都在拆,許多古物隨意丟,真可惜!有天看到一家大院拆出兩扇古門,丟在路旁。我找了拆除隊想買下。隊長說:『舊東西沒人要,妳要妳搬走。』我說:『不能白拿,我出錢吧!』隊長說:『隨便給幾個,妳拿走,扔了是有點可惜!』」三十多年前往事,格格還記得。
她接著說:「我給了他三十元人民幣,約十塊美金,買了這兩扇古董門。買完問題來了,怎麼運到美國?運氣好,找到一位做生意的朋友,併他們的貨櫃運了回來。報關,出口,運費,花了一百多美金。」
「運費比買價貴十多倍,不划算!」大俠說。
「划算。那時規定乾隆六十年以後,兩百年以下的文物能出口。現在管制了,想買也買不到了。古董哪!不會一天比一天多,只會一天比一天少。太划算了。」格格愛古董,從她這幾句話可知。
「古董門怎麼變成餐桌的,您還沒說?」大俠追著問。
「華盛頓特區富麗爾東方美術館,一位修復中國古董的老師傅我熟,拜託他修復,加了框,又請他配了四個古木桌腳,加個玻璃面,就成餐桌了。」化古董門為餐桌,佩服格格的巧思。
「兩扇門,一扇變飯桌,另一扇變成床了吧?」大俠逗她。
「沒變成床。掛在牆上,當了壁飾。你抬頭看!」
果然,另一扇門掛在牆上,上面雕刻的故事和風格,與古董餐桌配合,看得出是一對。
生平第一次,一面欣賞掛在牆上的古董門,一面在古董門上吃飯。格格家的這頓午餐,我和大俠都吃的古意昂然,吃的難忘。
(5/16/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家園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