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說《紀念》連載(八) 作者: 顧艷
短篇小說《逃》(四) 作者: 石人
中篇小說《紀念》連載(八)
八、一言難盡
作者:顧艷
那晚回家,楊奇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櫃地找他的「紅袖章」。這是他已經藏了二十多年的歷史遺物。如果把它放到隨手能拿的地方,天天看見它,就能讓自己在沒有「新憧憬」的生活中,回憶過去。回憶也是一種生活,也是填補心靈空虛的一種方法。
「你做什麽?半夜三更回來翻箱倒櫃。」梅麗莉半瞇著眼睛從夢中醒來說。
「你看到我的『紅袖章』了嗎?」
「要這個幹嘛,都什麽年代了?」
「你告訴我在哪裏?」
「在大櫥邊門抽屜裏的一堆碎布料中。」
楊奇很快翻出來「紅袖章」,心裏想自己當寶貝的東西,梅麗莉卻當碎布料。幸虧早一步發現,還完好無損。楊奇對著睡眠中的梅麗莉說:「這是我的歷史文物,你別給我搞破壞。」
「你神經病啊!我要睡覺,你別再嚷嚷。」
楊奇到客廳把「紅袖章」燙得平平整整,放到自己床頭櫃抽屜裏。這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裏像放電影一樣,一幕幕的場景接踵而來。他突然想到了農場裏的許明華,想到了自己曾經想治他於死地的缺德心,便感到愧疚難當。這麽多年來,他從沒有與許明華聯繋,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第二天是個廠休日,楊奇仍舊去了廠裏。他要在辦公室裏找出同學錄,給當年的同學打電話。他要向他們要一個許明華的地址與電話,然後登門拜訪。所以,他一早去菜場買完菜就出門了。梅麗莉說:「你廠休日還去廠裏?」楊奇說:「我是廠長,以廠為家嘛!」梅麗莉說:「別說得這麽好聽,誰知道你去幹什麽?」
楊奇打聽到許明華的地址後,買了一些水果和補品,騎著自行車去許明華家裏了。許明華的老婆與女兒,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在住院呢!」楊奇心裏一驚,莫非老毛病犯了?楊奇說明來意,放下禮物,然後也沒問病情,走了。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害怕看見許明華。
楊奇回到家裏正好中午,梅麗莉在炒菜。她看見楊奇回家了,趕快把鍋鏟給了楊奇,自己進客廳看電視去了。楊奇一邊炒菜,一邊想都是自己不好,幹嘛要想著許明華呢?不去想他,不上他家去,眼不見,心不煩。就像病退回城後那麽多年,他都把他忘記了,不去想他了,日子過得一點不煩心;可現在還沒見到他,就開始煩心了。
一不留神,楊奇每一只菜都多放了鹽。吃飯時,梅麗莉說:「看你恍恍惚惚的,你心裏有什麽事?」楊奇說:「沒什麽事情,上午去看一個原來一起在黑龍江農場的同學。結果他住醫院了,我沒去醫院看他。」
「那你為什麽不去醫院看他呢?」梅麗莉問。
「唉,一言難盡。」
楊奇那天沒有去看許明華,心裏忐忑不安。他終於鼓起勇氣,把從前在農場有意傷害許明華的事說了出來。梅麗莉說:「原來你心存歹毒啊!」楊奇說:「無毒不丈夫。」梅麗莉說:「那你要認錯,不然有報應的。」梅麗莉母親信佛,梅麗莉或多或少受點影響。當然梅麗莉聽後,也是隨口說說,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那是十幾年前的事,與她沒有關係。然而她的話觸動了楊奇,楊奇想自己一個共產黨員,居然從沒有自覺地認過錯。一個做了錯事,不會認錯的人,難道還是一個優秀的共產黨員嗎?
第二天下午,楊奇去廠圖書室,借了法國作家盧梭的《懺悔錄》。《懺悔錄》,
是盧梭悲慘晚年的產物。這之後,楊奇每天晚飯後捧一本《懺悔錄》閱讀。他越讀越覺得盧梭說得絕對真實。盧梭說:「我本來可以聽從自己的性格,在我的宗教、我的故鄉、我的家庭、我的朋友間,在我所喜愛的工作中,在稱心如意的交際中,平平靜靜、安安逸逸地度過自己的一生。我將會成為善良的基督教徒、善良的公民、善良的家長、善良的朋友、善良的勞動者。」然而社會環境的惡濁,人與人關係的不平等,卻使盧梭也受到了汙染,以致在寫自傳的晚年還有那麽多揪心的悔恨。
楊奇看完《懺悔錄》,想起自己從前做了那麽多不應該做的壞事。他是否也應該像盧梭那樣懺悔,就像梅麗莉說的「認錯」。然而「認錯」是需要勇氣的,楊奇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勇氣。日子一天天流淌,外表看不出楊奇有什麽變化,但內心卻變化不小。楊奇首先明白自己對生活、對工作再也沒有了年輕時候的激情與憧憬。也許追求的過程才是美好的。當追求的一切都實現了,反而感到失落了。
楊奇有一種失落的感覺。
做了那麽多年廠長後,楊奇覺得廠裏的工作已不再有新鮮感,每一天都是重覆。他盡量讓全廠職工少開會,讓自己做時間的主人。如果可能,他也想像盧梭那樣寫一本《懺悔錄》,作為對自己人生懺悔的紀念。
楊奇有著懺悔的念頭,在某個傍晚,他終於去醫院看許明華了。許明華靠在病塌上,但他認不出楊奇了。不是楊奇有太大變化,而是許明華的「腦挫傷後遺症」越來越嚴重。他記憶下降,思維遲鈍,劇烈的搏動性頭痛,一天天折磨著他。他常常與人說二十多年前,一次意外受傷後病魔就纏著他不放了。
許明華從黑龍江依蘭農場,抽回故鄉後,一直在市一輕局管檔案。這是局領導照顧他,給他一份最輕鬆的工作。許明華的妻子,是這個局裏的出納。楊奇覺得許明華單位好,如果街道企業職工生病住院,需要自己掏一部分錢。
許明華得過「失憶症」。這會兒,他還是想不起楊奇。楊奇說:「老兄,我們是同學又是農場的戰友啊!」許明華說:「過去的事,我什麽也記不得了。」
楊奇不知道說什麽好。局部「失憶」,也許對許明華不是壞處。有時候,人確實需要遺忘一些什麽。但對楊奇而言,似乎有加深罪惡的感覺。如果當年不把一根粗木砸在他頭上,那麽他就不會得「腦挫傷後遺症」,也不會得「失憶症」。楊奇是直接害許明華終身得病的罪魁禍首,但楊奇沒有勇氣向許明華認錯,道歉與賠償。
楊奇回家後,知道自己「認錯」的心不虔誠,又悔恨起自己來。他知道他會受到「良心」的譴責。然而,他又要保住自己一個優秀共產黨員的榮譽。這就是他內心的矛盾與困惑。他不想往自己臉上抹黑,不願意失去自己的政治地位和榮譽。因此,他寧願讓自己的靈魂受折磨。所以,沒有人知道楊奇自從去看了許明華後,內心的矛盾與困惑。
婆婆與梅麗莉的婆媳關係不錯。婆婆常常上兒子家來看孫子。婆媳一起說說笑笑,梅麗莉沒有注意到楊奇的微妙變化,更不會想到自從那個深更半夜翻出「紅袖章」後,他就活在回憶與懺悔中了。只有一次,她看見楊奇拿著那個物件左看右看,便說:「這麽一個袖章,你留著做古董啊!」楊奇說:「是啊!這個袖章代表著一個時代,也代表著我的一段歷史。」
梅麗莉聽楊奇這麽說,並沒有往心裏放,那段歷史誰不知道?梅麗莉依然忙她的洗衣、拖地、擦玻璃窗,有時見楊奇不動手,就埋怨道:「喂!這都是力氣活。你不做家務,坐在那裏發呆,你有沒有毛病?」楊奇這才神情恍惚回過神來,繼而又坐到床頭邊沈思。
轉眼,到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楊奇領導的這個街道企業,經濟一度滑坡,利潤與從前大相脛庭,只能勉強維持了。現在的商品包裝色彩紛呈,款色多樣,競爭激烈。如果沒有新穎的設計,很難走在同行業的前面。楊奇心裏明白,雖說如今人才流動,但要真正讓「人才」來街道企業工作,恐怕只是單相思。楊奇只能盡自己的力量,把好供銷部門的關。但整個經濟形勢的滑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廠裏的經濟,由強勝逐步走下坡路。他心裏難受,但難受也沒有辦法。
每天在全廠職工下班後,楊奇嘴裏叼著香煙,在廠房的林蔭道上走一圈。這是他當了廠長後,鋪的路,植的樹,種的花。還有這廠房,也是他把破舊不堪的廠舍,翻建一新的。每每在這裏散步,看著他一手創造出來的成績,心裏自然舒坦些。
幾個月後,楊奇已經寫了不少懺悔日記了。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從十八歲起,他就開始犯罪了。「打、砸、搶」對他來說,只差一個字。準確地說,他就是「打、砸、偷」。有一年夏天,楊奇帶著兒子在兒童公園玩,遇見了當年的醫學專家余先生的小女兒余芳。
余芳一眼就認出了楊奇,她一臉鄙視的目光,讓楊奇有些害怕。楊奇強拉硬拖地帶著兒子斌斌,逃離了余芳的目光。那天晚上楊奇做了惡夢,夢裏有鬼魂呼呼地飛來糾纏他。他在夢中,彷彿看到了余先生掐住了他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一聲尖叫,驚醒了梅麗莉。梅麗莉說:「你怎麽了,做惡夢啦?」
「是啊!我夢見有人要掐死我。」
「那一定是你做壞事了。」
短篇小說《逃》(四)
作者:石人
5.
成群的蛾蟲在昏暗的街燈下飛舞。從上海火車北站下車後,不知問了多少路人轉了多少次公共汽車,直到天色黑淨,任曉明才循著地址終於找到這弄堂裡,看清門牌號後,心裡忐忑不安地在油㲺斑駁的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誰呀?馬上來了。」一位婦女顫著聲音,慢慢地將門拉開一條小縫。
「幺嬸,是我。我是任嘵明。」
「曉明?——你怎麼到上海來了?」細看了看,吃驚的幺嬸一把將他拉了進去,探頭往門外兩邊望了望,趕緊關上門。幺嬸身上舊衣舊衫頭頂纏著一塊毛巾,右邊無髮,左邊亂髮垂在耳前,一看便是被人剃了「陰陽頭」。
「幺嬸,你們好嗎? 幺叔呢?」
「不好,很不好!」眼望著他,幺嬸臉上的淚水就流了下來,「你幺叔被造反派抓去了。我這也剛才回來……」室內燈光模糊,傢俱零亂,一男一女兩個兒童,瞪大眼睛蜷縮在屋角櫈上,呆望著他一聲不響,是任曉明的堂弟堂妹。看著這一家人模樣,任曉明不禁心中一涼——他怎能在這兒躲藏呀?
「曉明,你來上海有事嗎?你一個人來的?」
「我來大串聯,」他不敢提避難的事了,只好另編一個說法,「和幾位同學一起來的。」
「唉,你幺叔遭殃了!他任編輯的文學雜誌,去年刋發的一篇文章不知怎麼提到《燕山夜話》,造反派說他同北京『三家村』勾結,上個月就將他抓走了,也不知關在哪裡。」幺嬸一邊說一邊用袖頭擦眼淚,「他們把我也抓去批鬥……」
任曉明在幺叔家匆匆吃了一頓便飯後就告辭出來,幺嬸清晨七點就得出門參加強制勞動。他應允了改天再來拜望。
孤零零地一個人走在上海淒冷的街頭,他突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茫然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好又返回火車站,隨著剛下火車的串聯學生們,半夜時分才在滬西衛生學校的文革串聯接待站找到宿處。
任曉明白天毫無目的地在上海市區四處東遊西逛。聞名已久的南京路不像電影裏演的那般繁華。外灘碼頭一帶人影稀疏,白色鷗鳥掠過水面的飛影和偶爾幾聲呱呱鳴叫,不時打破周圍怪異的寂寥。街道上行人匆匆,真正的熱鬧正沸水般地潑進上海的高樓深院,抄家熱潮正席捲著這「東方巴黎」城市的大小資本家家庭。
插著各種造反派紅旗、貼著「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紅色標語的大卡車時而呼嘯而過,車上堆滿抄家没收的各種中式西式傢具、成套瓷器、帶框油畫、精緻服裝、高級衣料、各式皮衣皮鞋,等等。成串衣衫不整、頭戴形狀各異稀奇古怪紙糊高帽的男女,臉色灰敗神情木然,在街道上疲憊地慢慢移動,旁邊緩缓行駛的卡車押著他們遊街,車上立着臂戴紅袖章的造反派隊員,車頭上的大喇叭反復播放著慷慨激昂的《造反歌》——「拿起筆作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帮……」與外地不同的是,被遊街的人們胸頸上多掛著五光十色的彩紙花串,花花綠綠吸人眼球。
「那些人胸前掛的什麼呀?咋同北京的遊街不同呢?」他忍不住詢問路人。
「那象徵金銀財寶呀!北京遊街鬥大官,上海人有錢鬥資本家嘛!」口氣裏有幾分調侃也有幾分自豪。
循著造反派小報上的訊息,好奇心驅使他參觀了好幾處珍寶財物堆積如山的「抄家成果展覽」。資本家們豪華住宅富麗堂皇令人咋舌,讓他這個小城少年大開眼界。參觀四壁嵌滿玻璃鏡片,晶莹耀眼的「水晶宮」洋房,他想這不就是一個藝術博物館嗎?那些滿室琳琅满目的金銀珠寶玉器古董,令他驚歎:這得多少家庭多少代人辛苦經營才能積攢起來呀!
任曉明天黑後走在返回衛校的路上,學校地處偏僻,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喂!」身後突然一聲怪叫,嚇得他一驚,有人猛地扯下他肩上挎包,一個不大的黑影貓一般地往前飛跑。
「小偷,小偷搶東西啦! 抓住他,抓住他,抓小偷!」他趕緊追了上去。前方二十多米外三人聞聲轉過身來,那黑影將挎包往地上一扔,從側邊竄了過去。
「是你的吧?現在小偷強盜特別多,要小心喲!」其中一人拾起挎包,遞給了氣喘吁吁地跑上前來的任曉明。
原來三人也是外地學生,也在衛校住宿。年齡較大的老方是西安的大學生,高高瘦瘦的北京小夥子小王和矮矮壯壯的湖南人小吳也是高中學生。三人來上海後才互相認識,任曉明同他們很快熟悉起來。他不敢講實話,只說趁串聯來上海訪親戚,但親戚家住得實在太擠了。
他想瞭解一下西北地區情況,問老方,「方哥,陝西社會秩序好一些吧?」老方搖搖頭,「亂得一塌糊塗!我只好跑出來散散心。」
這趟逃亡,任曉明已經成為了流浪漢。前途何在?他感到愈來愈渺茫,「離開上海,你們都打算去哪兒呀?」老方擺擺手,顯得心事重重,「全國都鬧翻了天,到處都一樣。」小王訕訕地說,「我們家被抄了,爸媽都被抓走了,房子也被鄰居占了,我能去哪兒呢?」
衛校門房外告示板上突然貼出了市公安局通告,稱:隨著文化大革命深入開展,階級鬥爭日益複雜激烈,近期上海市湧進大批外來人員,社會治安情況形勢嚴峻。為了整頓社會秩序加強無產階級專政,本市決定對外來人口進行一次全面清查。……所有各地外來人員,必須在三日內前往住地公安局派出所登記。云云。
最近,任曉明老覺得身後好像總有一雙鷹一般銳利的眼睛盯著他,似乎隨時會有一只手突然拍到肩上,大喝一聲「喂!」小姨和哥姐給的錢和糧票也快用完了,怎麽辦呢?他心情變得煩燥不安。
外地串聨的學生們對公安局通知議論纷纷。「小任,你有什麼打算呀?想不想去香港玩玩啊?」老方悄悄問他,臉上表情神秘。
「怎麼去呀?那兒算外國吧!」任曉明聽人說過跑香港是「叛逃國外」,抓住要掉腦袋的。
「從廣東去。如果想去,我們做個伴。小王也要去,咱們准備去廣州找門路。」
「讓我想想吧。」媽和哥姐都還在焦急地等著他消息哩,他怎能跑國外去呢?他跑國外去幹嘛呀?去香港,等於背叛祖國永無返回之日,再也難見母親和姐哥,任曉明萬難接受。
「小任,對你實說吧,我在學校被打成『反動學生』,再不能回西安了。」
「方哥,我在家鄉也出了點事。但我得告訴我媽,先同她商量一下,不然她會急死的。」
「兄弟,如果不是走投無路,我怎會想到往舉目無親的國外跑呀?中國現今實在是無我容身之地呀!」老方眼含淚花搖搖頭,「你再好好想想吧。」
半夜時人們正在室内熟睡,突然闖進一群臂套「纠察隊」红袖章的人,亮着手電四處亂照,「起床,赶快起床!檢查身份証件。」室内一下子纷亂起來。
「你怎麽是中學學生証,又是大學造反组織的住宿証明啊?」手電光晃得任曉明睁不開眼「你到底是中學生還是大學生呀?」
「中學生……中學開的住宿証明弄丢了,我哥他大學裡给開的証明。」被人抓住了把柄,他活像被兜頭澆了一瓢冷水,渾身不禁僵住了,費力地吐出了予先编好的說法。
「把東西收拾好,站到那邉去!一會兒去派出所。」那人指了指門外發出命令,又調過手電光檢查旁邉睡鋪去了。
夜風凛冽,室外氣温很低,已經有好幾個人被叫到了門外。任曉明拿着挎包站在那一小群人中,一會兒就凍得抱着雙臂跺脚。周圍一片漆黑,他悄悄挪動着身子慢慢移到人群後邊,看着兩位監管者叼着香烟,踱步到房門口伸長脖子往室内瞧時,輕輕地一個閃身隐去了黑暗中。
深秋時節的暗夜,任曉明决定離開上海。臨行前他又去了幺叔家一趟,但見房門緊閉室內一片漆黑,毫無聲息,猶豫了好久終於沒有上去敲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