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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腔熱血灑藍天
作者:安中校
2020年和2021年台灣空軍的F5E戰機接連出事,導致幾名學官和飛官不幸殉職,一時間,台灣社會壟罩在哀痛和悲傷之間。空軍戰機在和平時代的墜機事件,早年就經常發生,只是當時那類新聞,不會在報紙上刊登。
空軍墜機新聞,讓我回憶起一段往事。1967年,我在台北讀軍校,曾和一位飛官有過交往,瞭解了戰鬥機飛行員的豁達人生觀,「生命不在長短,在乎活得精彩!」他像劃過天空的一顆流星,在生命裡和我短暫交會,迸出燦爛火花後,瞬間消逝。
「老鐵!你說這頓飯錢平均分攤,不公平,我不贊成。」同學劉鐵軍,綽號老鐵。
「大家點的菜,大家吃。飯錢平分,怎麼不公平?」老鐵回。
怎麼不公平?」老鐵回。
「你們點的糖醋排骨、清蒸鯉魚、五更腸旺…都是價格貴的菜,我只點了一盤餃子,為什麼要和大家平分飯錢?」
「出來玩,別計較。平分最公平,你不要叫!」老鐵講話直來直往,說的很衝。
「…」我無言,但不服。老實說,平分也沒什麼不對。只是我那時還是軍校學生,月薪只有360元,這頓飯要花上60多,心痛。
那是個週末,老鐵帶頭,幾個同學約了幾位榮總護士,男男女女,一行七、八個人,到新店碧潭遊玩。爬山划船,玩了一整天,傍晚在碧潭吊橋邊一個小飯館晚餐。晚飯吃完,為付飯錢,我和老鐵起了爭執。
老鐵的高中同學沈偉鈞,空官學生,放假從高雄岡山來看他。年輕容易交朋友,第一次見面,就和我們一起出遊。沈同學中等個子,俊秀的臉,向大家介紹自己是飛官。生平第一次認識飛官,聽他解說各型戰機的性能,新奇,也長了見識。
「這樣吧!大家第一次認識,這頓飯,我來請。」他看到我們在爭,插嘴說。
「不要你請。遠來是客,該我們請你才對。」我有點詫異,這頓飯錢是我們一個月薪俸,他居然說要請客,夠豪爽。
「我薪水高,自己一個人,錢用不完。難得見面,還是我來請!」他說。
「讓他請!以前他都是跟著我混吃混喝,這次讓他請。」老鐵跟著說。
「那好吧!讓你破費了。」他堅持要請,老鐵也附合,大家都樂得。他本來就長得帥氣,加上了大方,同遊的護士都對他好感,圍著他問長問短,讓我們忌妒。
「我要飛F5E了,世界最先進的戰鬥機!這可不比F104戰鬥機,飛官挑選的條件嚴,我通過了甄選,下個月開始培訓。」有一次他又來玩,高興的向我們宣布。
向我們宣布。
「今天到高級餐廳,我請客!月薪加了快一倍,大家一起樂一樂。」那晚,慶祝他要飛F5E,我們在台大邊一家大餐廳,吃的喝的痛快,直到午夜,才相互扶持而歸。菜錢加酒錢一千多,他慷慨買單。
「當初你怎麼會想當飛官?」我對他敬佩,又有點好奇。
「我從小就有一個飛天夢,想飛上藍天,享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遨遊穹空的感覺,當飛官能實現我的夢想。」他的夢想浪漫,像一首現代詩,真實又虛幻。
「天不會永遠那麼藍。飛那麼高,風雲變幻莫測,如果躜進濃雲黑霧裡,你怕不怕?」
「老實說,怕!有你說的那種天氣,四周黑暗,無際無邊,什麼都看不見。戰機速度快,隨時會出意外。確實心驚膽戰!」他皺著眉頭說。
「別想那麼多!當了飛官,飛上了青天,生命就交給了國家。該出任務就出任務,該玩就痛快的玩,不要想那麼多!」他以豁達的口氣接著說。
軍校畢業後,我們各奔前程,他如願成了最新型F5E戰機的飛官,我下部隊當了排長。我們都珍惜這段緣份,仍常有來往。幾年後的一天,老鐵到台中潭子通信兵群來找我,帶來了令人傷心的消息,沈同學走了,在一次飛行訓練中失事,為國捐軀。
1975年秋的一個傍晚,老鐵約了我,又來到新店碧潭。那天,天空陰霾,壟罩著沾衣欲濕的霧氣,跨過吊橋,走上後山,我們又到了曾經來過的地方。同一個地方,兩次心情不一樣,上次來是遊山玩水,心情輕鬆愉快,這次來是弔念故友,心情沉重悲傷。
碧潭的後山陡峭,越走越高,走的有點累了,朦朧霧氣中,模糊地看到墓園入口豎立著一個藍瓦白柱牌坊,上書「空軍烈士公墓」。進了門的是一廣場,中央高聳著一座「空軍忠烈將士紀念塔」。紀念塔四邊,沿著起伏山坡,是成行成列,整齊的一方方墓碑。我跟著老鐵後頭,在狹窄的墓道,上氣不接下氣的往上走。
「到了!就是這一列。」老鐵說。 沈同學長眠之地在空軍公墓最高處的公葬區。山上略有涼意,四周寂靜無聲。向下俯覽,天光映照下,新店溪泛出耀眼銀光,像一匹白練,蜿蜒向西,左右峽谷,山巒疊翠,高低起伏,在霧色中若隱若現。上行右轉,踏著石板路,沒走多遠看到一方大理石墓碑,烏黑的碑面上正楷金字,上刻「沈偉鈞、浙江、空軍中尉飛行官、空軍官校五十二期、二十六歲…」中央上方,鑲嵌著一張他穿著挺拔軍服的半身像,照片有點模糊,仍能看出他消瘦面容。這裡躺著的就是總愛說:「今天我請客…大家樂一樂。」天人永隔的沈同學。
點燃帶來的冥紙,火光中紙灰飛揚,我們手持線香,向故友三鞠躬。祭拜完,我仔細看了看墓碑上書寫的殉職日期和事由:「民國六十二年七月四日、駕機執行訓練任務、失事為國捐軀。」簡短四十七個字,敘述一位年輕飛官的生命。
戰機起降,起飛容易降落難。起飛時只要加足油門,就能一飛衝天。下降,油門放到最底,速度降到最慢,又要維持空中平衡,最容易失控。老鐵說:「沈同學是在進場時失速墜落,彈跳系統又失效。雙重失誤,瞬間喪生。」當時他駕駛的是不是F5E戰機,沒有詳細記錄。
日已西斜,天未全黑,我們下了山,公墓大門兩側一幅對聯:「碧潭有幸埋忠骨,一腔熱血灑藍天。」寫照他短暫的一生。回到第一次出遊時的小飯館,依舊是當年的擺設,原來的餐桌,往事歷歷,腦中掠過。他瀟灑的臉龐,消瘦的身影,如在眼前,豪氣的話語,爽朗的笑聲,猶在耳畔迴旋。
(5/31/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順風耳
作者:亮水珠
小時候看神話,經常有順風耳的故事。相隔千山萬水,神仙們借着風就能互相說話聊天。後來,聽說現實生活中的順風耳就是電話。一根線連着兩個相距很遠的電話匣子,你撥弄撥弄匣子上的轉盤,拿起話筒,就能和遠在天邊的人通話。
讀小學時,有個同學自豪地告訴我,他家裏有電話。我好說歹說讓他帶我去看看電話是啥樣兒的。進了他家,同學小心地揭起蓋在電話上的紅絲絨布,露出了下面的神秘黑色電話。我用手輕輕地撫摸閃亮的電話外殼,剛想撥撥上面的轉盤,同學立即伸手擋住了我,怕我給弄壞了。這事讓我興奮了好幾天。
那時,只有大人物家裏才有電話。普通百姓則是靠寫信,急事打電報。改革開放剛開始那幾年,電話慢慢普及開來。裝電話要一大筆錢,每月的電話費也很貴。即使交了錢,還要等很久才能裝上電話。老百姓大多還是用傳呼電話。大院門口傳達室的老大爺經常在院子裏扯着喉嚨喊,誰誰誰,快接電話。接電話的人急忙大呼小叫地答應着,興奮地飛奔而來。傳達室門口還有一景,打電話的人握着電話機,把話筒湊在腦袋邊上,有的眉飛色舞在電話裏與人聊天,有的捂着話筒,輕輕地說着悄悄話,眼睛不時地瞄瞄周圍。而等着用電話的人則不耐煩地排在一邊兒,盼着打電話的人快點兒結束。有時性急的人還會重重地咳嗽幾聲,或者指指手錶。
要是打長途電話,那可就得跑到挺遠的電信局去打電話。先是排隊在櫃臺交上押金,填好通話單子。然後耐心地等着櫃員叫你到幾號電話亭去打電話。
八十年代中,我到美國留學。在家中廚房,臥室,客廳到處都可以安上電話。打電話是非常容易的事。可是電話費則不便宜。當時,與中國通長途電話,一分鐘要五美元多。而一加侖牛奶只有七角美元,一磅雞肉便宜時三角美元。因此,平時靠寫信,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和家裏通電話。 由於一封平信從美國到國內要走七到十天。國內家裏沒有電話,又有黑白顛倒的時差,太太先找到能打電話的地方,提前寫信告訴我合適的通話時間和電話號碼。家人帶着孩子,早早地守在電話機旁。我提前算好時差,把電話號碼和手錶放在電話機旁,到了時間,興奮又緊張地撥着那一串號碼,長途號,國家號,城市號,再提前算好時差,把電話號碼和手錶放在電話機旁,到了時間,興奮又緊張地撥着那一串號碼,長途號,國家號,城市號,再加上太太給的電話號碼。拿着聽筒的手微微冒汗,聽着電話裏的撥號音,心裏砰砰直跳。當電話裏傳來太太那熟悉的聲音,特別是孩子奶聲奶氣叫爸爸的時候,心裏真像喝了蜜一樣甜。雖然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常常語無倫次,不知如何說起。恨不得穿過這細細的電話線,跨過千山萬水,到電話的那一頭,緊緊地把家人抱在懷裏。
我熱切地和太太孩子還有父母說了幾分鐘話之後,旁邊的手錶不停地提示,通話時間超時了。它彷彿告訴我,一桶桶牛奶,一塊塊雞肉沿着電話線消失了。萬般無奈,我只好戀戀不捨地和家人在電話裏告別。通話後的好幾天,我常常會仔細地回憶通話的每個細節,回想着家人的聲音,心裏暖暖的,嘴角掛着幸福的微笑。
為了節省電話費,留學生們都有很多高招。與我們同住一間公寓的錢博士,他的太太在另一個城市。他們約定,週六晚上七點,他太太會給他打電話,他不要接電話,電話鈴響三聲就掛斷。他就知道他太太一切都好,而且由於電話未接通,不收費。如果萬一有事,他太太則會打對方付費的電話,而他拒絕接聽。掛了電話之後,他再打回給他太太,這樣用到電話費要比對方付費的電話便宜很多。
錢博士的高招也有不靈的時候。他父親來美國探親,幾個月後從紐約經舊金山回國。沒想到,紐約起飛時,飛機晚點,沒有趕上從舊金山回國的飛機。他老父親怕他媽媽還按原航班到機場接機,靈機一動,請人幫忙,從舊金山機場給錢博士打了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想讓他用國際電話通知他媽媽飛機航班的改動。沒想到,錢博士一聽話務員說是對方付費電話,下意識地就要拒絕接聽。他的老父親在電話裏急得大叫起來,別不接呀,我是你爸爸!此事成為錢博士的笑柄,在朋友們之間流傳了一段時間。
二十多年過去了,時過境遷。國內電話早在平常人家普及了。而且智能手機已經是人們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先不說用手機掃碼付費,上網看賞電影聽評書縱觀天下大事,就說我們常用的視頻電話,無論身在何處,不管什麽時間,都可以和遠在天涯海角的親朋好友通視頻電話。看着手機上他們的音容笑貌,聽着他們熟悉的聲音,好像他們就在自己身邊。這不比原來神話故事裏的千裏眼順風耳還要棒嗎。
[5/27/2021刊載在世界日報上下古今版]
亞裔不是啞裔
作者: 金慶松
二〇一九年五月由土耳其伊斯坦堡國際機場搭機直飛美國華府。十二天的東南歐旅遊結束,一行同遊的四十餘位夥伴,終於要回家了!
在A3登機區有長長的隊伍。不大的登機區設有三個臨時安檢點,相隔不到十公尺,分別對所有旅客查看護照、機票及登機證——三個重複的安檢,為了飛航的絕對安全,也增加就業機會。
在隊伍中緩慢前進,無聊的等待中,我照了三張相片,同遊夥伴提醒我別亂照。突然一位安檢人員對我說:「你照了什麼?這裡不准照相,要刪除。」「哦,我就照這(我指著一個展示牌),你要刪除就請便吧。」我將iPad 遞給他,他刷看了幾張相片後,沒有刪除任何相片,就還給我了。「你不是要刪除嗎?」「不需要,你可以存著。」他嚴肅中帶著幽默,維護著安檢的要求又透露著人性的理解。
眾人繼續無聊地排隊,隊伍以S形曲折前進。我與六、七位一同旅遊的夥伴排在一起,大夥以中文交談著,說些旅途中的趣事。突然隊伍中一位身材壯碩、高約一百八十五公分的黑人以英文對著我們挑釁著說:「你們怎麼會拿美國護照?」
大老黑就在我右前方,我立即回他:「我們為什麼不能拿美國護照?⋯⋯ 你怎麼也拿美國護照?」我瞄見他手中的護照。
「你們一定是雙重國籍。」
「我們為什麼不能有雙重國籍?」
「你們只是住在美國。」
「是的,我們就住在美國首都華府,像你一樣。」
我與他對答如流,大老黑口角上佔不到任何便宜,也就閉了嘴。大夥繼續著無聊的排隊。隨後,男女乘客分開兩道,分別搜身、檢查行李。之後又是更長的隊伍,等候登機前的最後檢查——如此嚴密又冗長的驗身安檢,肯定讓乘客們深感此班機是最安全的飛機。
飛機上又見到了大老黑,我坐在11J,他坐在第六排,離廁所最近的位置。上廁所時,還有照面,他對我很客氣呢,我向他微笑以對。
返家後,我將此「歧視事件」與黑人同事分享,同事說,那大老黑就是無知。也與長子分享,他也立即跟我說了他的經驗。25歲的長子在華府 (Washington DC)上班,每天坐著捷運進出華府。常會遇見街頭遊民、無家可歸者,偶爾有遊民會對著他吼:「滾回你的國家去!」或是「你佔了我的工作。」
長子當然不會理會無理的遊民,穿鞋的沒必要跟赤腳的鬥嘴或比鞋子。長子靜靜地走開,內心回著:「我在這裏出生,我每天都在我的國家。」「你無業遊民的工作,我是不會佔據的。」如果遊民盡忠職守地乞討,長子或許會給他幾塊錢。針對亞裔偶爾面對的吼叫:「滾回你的國家去」,老友姚遙崤的回話值得一學:「我是美國印第安人,你才滾回你的國家去。」
亞裔不是啞裔,何時該啞?何時不該啞?宜見機行事。
[5/20/2021刊載於世界日報世界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