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紅脖子鄰居

11 月 10, 2021

(【散文怡園】第48)

  作者 姚遙崤

  在美國有一批被稱做「紅脖子」的人們,他們大都是學歷不怎麼高的藍領階層,許多是從事戶外工作的,例如農民、牛仔、礦工、泥水匠、機械工人、水管工等等,因為常年在太陽光下曝曬,脖子都曬得紅紅的,所以被戲稱為紅脖子。 其實這群人中不乏小商舖的主人和一些專業人士,只不過思想比較保守,又多是虔誠的基督徒,對墮胎及同性戀這些議題非常反對,因此常被自由派進步人士貶抑為阻礙社會進步的人群。

  老實説這些人是美國社會裡的基層力量,二次大戰以後美國的崛起很大部份是由於他們的努力,由於堅定的宗教信仰,這些人一般來説行為都中規中矩,很少有作奸犯科的,加上生性善良,對人處世都相當平和,只有少數的成為極端的白人種族者。

  我的左鄰就自稱是個典型的紅脖子,他高中畢業後即加入了華盛頓特區的警察部隊,從最低的小警察幹起,熬了四十年職位昇到了中尉警官 (Lieutenant) 時退休,然後每天都在他的車房裡修補東西。他去學了修車技術,所以車道上常停了幾輛老爺車,整修好了以後就轉手賣掉,赚些零用錢。 他説他並不要靠這份小收入,因為警務人員的退休俸相當優渥,他只是一方面打發退休時間,一方面維持自己的興趣而已。

  既然會修汽車,其他的一些機器如剪草機、鏟雪機、發電機等都不在話下都可以修理維護了,他不但修自己的,也自願幫鄰居們維護機器,我的剪草機皮帶斷了,就靠他換上新的,車庫門卡住了,也靠他換上新的彈簧圈及電眼,真是很夠意思。

  於是我常買一些啤酒請他喝,一面喝酒一面聽他講以前當警察的許多故事,例如去抓賭,捉逃犯等驚險的片段。他認為每個種族都有好人壞人,不應該扯上種族優劣之分,一個人一旦窮困了又缺一技之長,為了填飽肚子,犯罪的可能性即會增加,再說逃避現實的意願如吸毒也相對地增高。因為他從事的職業,跟壞人接觸的機會更多,以他的經驗看來,罪犯們的經濟情況是主因,和許多人的直覺某些種族智商較低才容易犯罪的想法是沒有根據的。 從他的言行來看,他並沒有那種白人至上的優越感,所以我同他相處就沒有絲毫的不自在。

  他和他老婆都是二婚,各有各的子女,一到了節日兩家的大大小小都齊聚到他家裡,各人帶些食物,大家分而吃之。我因為常送他一些東方食品如春捲之類,也就被邀請參加他們的家庭聚會,我們就攜帶一些炒飯、炒麵或者紅燒肉、辣子雞丁等的菜餚,如此一來儼然好像成了他們家庭中的一員,幾乎每次聚會都參加了,看來好吃的食物確實是睦鄰的良好工具。

  更有趣的是每年秋天,在他家會舉行一個鄉村音樂會。許多他散居四方的朋友,當然大多數都是紅脖子,從四鄰各州開車到他家聚集,各人帶著不同的樂器,一起合奏唱些鄉村歌曲。我也相當喜歡那種和藍調、爵士樂、搖滾樂都不同的鄉村調子,所以也自動邀請自己,跟那些人混將起來。他們唱的歌曲很多我都聽過,也會哼一些歌詞,所以也就和大家一齊唱了,我從前彈過吉他,後來左手無名指受傷,開刀置入金屬條以後,就無力按鍵弦沒辦法彈了,只好很羨慕地觀看紅脖子們吹彈他們的樂器啦。這些白人紅脖子們對我這個異族的出現並沒有一點排斥的行為,反倒是張開雙手竭誠歡迎,從此以後每年我都帶一兩個菜跟他們一同吃吃、喝喝、唱唱了!

  好玩的是有時有人會帶來一些自己釀造的私酒,俗稱為月光亮亮(moonshine),這些酒的酒精濃度多半在60%以上,比市面上買得到的都要高。我嚐完後就回家拿了一瓶金門高梁,濃度更高,這些紅脖子們喝了後都讚不絕口,才折服我們老中釀酒的本事。

  兩年多以前紅脖子鄰居在弗琴尼亞州的一個湖畔買了一個房子搬走了,主要原因是他的繼女全家要從佛羅里達州搬來馬利蘭州工作,他們把房子賣了給她,我就有了新鄰居。 這家人也非常友善,我們跟他們相處得像從前和紅脖子一樣和諧,我老婆仍然時常包些春捲,送些東方食物給他們,我也義務地幫他們唸高中的孩子補習數理化。 逢年過節時那些親戚們照樣聚會在一起,紅脖子跟他老婆就以客人身份來參加,當然我們依然被邀請,所以還是可以閒話家常,只是一年一度的鄉村音樂會沒了,那些香純的月亮光光私酒自然再也品嚐不到了。

                                                      2020年3月於華盛頓DC

本文已刊登於2021年4月3日《世界日報》家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