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殘暴的伊凡雷帝(14,15,16,17)

—俄羅斯歷史上第一個沙皇

(【傳記/回憶】第35號)                   作者:許之微

(十四)

        不久,病態的沙皇伊凡四世不再滿足於以人為單位的清洗運動。他把屠刀對準了整座城市。

        諾夫哥羅德是一座有著悠久歷史的城市。近七百年前,留里克王朝就是在這裡建立起來的。在十五世紀末伊凡三世用武力奪取這座城市之前,諾夫哥羅德保持了六百年相對的獨立。經濟上重視商貿,政治上相對民主。這個城市同歐洲大部分國家都有貿易往來,並在這些國家派駐自己的代表。城市內部的事務則通過議政會議討論後,擬定方案實施。獨裁和暴君與這裡的政治文化傳統格格不入。

        伊凡四世到過這座城市數次。他對該城市貴族和市民不滿莫斯科的統治,反對沙俄對立吾尼亞的戰爭態度非常清楚。因為諾夫哥羅德人把和平和貿易看得比沙俄開疆闢土更加重要。他們難以忍受戰爭賦稅對他們的盤剝,以及沙俄駐軍對他們的騷擾。有人「舉報」這個城市的主教同波蘭國王有私信來往,商討叛國。這就夠了。嗜血成性的伊凡四世決定「懲罰」這座城市。具體的證據對於伊凡來說是沒有必要的。他認為那裡的人有叛逆傾向,這就夠了。在中國有個詞叫「莫須有」,正是沙皇伊凡的態度。

        伊凡搞突然襲擊的屠城計劃,甚至嚇壞了他的近臣。最初的「四人議會」中的巴思門諾夫(Basmannov)和威亞澤穆斯基(Viazemsky)親王都向沙皇提出要慎重考慮此事影響的建議。他們馬上失寵,並被放逐。伊凡在亞歷山德瓦莊園向他的「離朝」大臣和特勤軍頭目宣布了突襲諾夫哥羅德及其周邊「叛逆」城鎮的方案。

        1569年12月,伊凡親率一隻15000人的部隊,繞過人口密集的城鎮,向莫斯科西北方向的諾夫哥羅德進發。為了防止走漏風聲,伊凡命令但凡見到部隊的人,絕不留下活口。在必經之路的小鎮科林(Klin)和匹勒雅思拉夫爾(Pereyaslavl),他們殺掉所有居民。伏爾加河上游的城市特瓦也在伊凡進軍諾夫哥羅德的必經之路上。城外的修道院關押著一個重要的犯人 –前莫斯科大主教菲利普。伊凡將指揮部設在這座修道院。他不僅殺死了菲利普,而且殺掉所有神職人員。他下達了屠城的命令。兩天內,特瓦城九千多居民被殺。同樣的屠城,兩百多年前也發生過。那次是特瓦人頑強抵抗蒙古軍隊入侵失敗後,是有準備的。而這次卻是毫無準備的被自己的君主所謀殺。伊凡還命令將所有值錢的物品運回亞歷山德瓦莊園。

        1570年1月2日。離朝的特勤軍經兩天的急行軍,包圍了諾夫哥羅德。他們首先封鎖了這個城市通往外部世界的所有道路。諾夫哥羅德城修建在福爾克禾夫(Volkhov)河的兩岸。河東是貿易市場區,河西以聖索菲亞大教堂為核心。兩區以一座大木橋相連。

        殘暴的屠城在伊凡的監督下有條不紊地進行。主教丕門(Pimen)首先在500多神職人員面前被羞辱。他被扒光衣服綁在一頭母驢身上。伊凡宣布丕門已被開除出教門,同母驢結婚。他又強迫丕門吹一隻小號。命令衛兵將其押往莫斯科方向的路上,直到他斷氣。接下來所有神職人員被杖殺或釘上十字架。

        諾夫哥羅德的市民被一批一批地押到河岸接受審訊,強迫他們交代「罪行」,揭發同夥。審訊以後,把他們捆綁起來,趕到大木橋上。河裡冰面被鑿開。橋上容納不下那麼多人。被擠下大橋的人們有些沉入水底,有些掙扎往岸上爬。兩岸都是手持刀斧的劊子手,來一個砍一個。那些爬上冰面的可憐的人們也只是得到片刻的苟延殘喘而已。這樣的屠殺持續了很多天。福爾克禾夫河的河道被完全堵塞,幾十里的河面被鮮血染紅。三萬多人被屠殺。新近得寵的馬留塔聲稱自己手刃了1490人。

        伊凡下令將全城所有值錢的物品全部運走充當他個人的財產或補充「離朝」開支。在他決定結束屠殺並離開諾夫哥羅德之後,又至少有兩萬人被餓死。那條被受害者屍體堵塞的福爾克禾夫河,成為第二年開春後俄羅斯北部瘟疫橫行的源頭。屠殺,飢荒和瘟疫後的俄羅斯北部人口大量減少。以至於伊凡四世不得不命令從俄羅斯其他地區移民到諾夫哥羅德。

(十五)

        對內瘋狂的整肅和屠殺過後,是1571年嚴重的春荒。莫斯科和俄國其他地區餓殍遍野。緊接著,克里米亞的可汗令他的兩個兒子率領12萬大軍來犯。

        進入俄羅斯境內的韃靼前哨,很快遇到一撥又一撥逃避沙皇屠殺和飢荒的難民。他們得知伊凡還在亞歷山德瓦莊園忙於他整肅叛逆計劃的實施。莫斯科的大門等於敞開著。韃靼大軍於是毫無顧忌地向北開發。

  俄軍倉促之間集結5萬人馬,在莫斯科之南約100公里的奧卡河北岸組成防線。當韃靼軍隊打過奧卡河,其前鋒距離俄軍的軍營只有30公里時,伊凡棄寨而逃。他倉皇逃到亞歷山德瓦莊園,帶上他的兩個兒子和細軟,在一小隊衛兵的保護下繼續向北狼狽逃竄,一口氣跑了幾百公里。他計劃在德維那河乘船到北海。必要時逃亡英國。

        奧卡河防線失守後的俄軍退守莫斯科。韃靼的軍隊抵達城南和城西。他們在攻占西部一些防禦陣地後放火焚燒。那時莫斯科的民居甚至一些教堂,都是木頭結構的。西風烈,大火一路向城裡蔓延。就連教堂高高木塔上的銅鐘都被大火融化了。克里姆林宮在大火中變成一片灰燼。莫斯科的軍民只剩下從大火中逃生一條路。幸運的,趕在韃靼軍隊包圍封鎖之前從城北逃出。不幸的,葬身火海。還有一部分跳到莫斯科瓦河中,他們躲得了大火,卻躲不了之後進城「打掃」火場的韃靼,或被殺,或被當做戰利品押走。韃靼每次入侵俄羅斯,總會將成千上萬的俘虜押到奴隸市場上公開叫賣。

        克里米亞的可汗在莫斯科城外的高地上,滿意地欣賞著莫斯科這座美麗的城市在大火中變成一片廢墟。韃靼並沒有永遠佔領俄羅斯的意願。他們的祖先蒙古大軍橫掃歐亞大陸時,建立起蒙古帝國的豪情早就不知被他們丟到什麼地方去了。現在他們入侵俄國祇有兩個目的:炫耀武力和搶劫。現在,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在他們撤軍途中,他們搶走一切值錢的東西和走得動的人口,把所有城鎮,特別是軍事據點和堡壘燒了個乾淨。至少有10萬戰俘和老百姓被押到克里米亞。

        重建莫斯科是個極其沉重和痛苦的過程。伊凡在全國各地徵集了數萬人力,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建設了一座新的城市。

        痛定思痛。伊凡從俄羅斯被一個早已衰落的韃靼王朝輕易擊敗,自己差一點兒喪命的經歷中,得出自己的「離朝」特勤軍完全不能保護他和他的王朝的結論。當「離朝」官員和特勤軍在侵略者面前不堪一擊,倉皇逃命的報告一份份堆上他的書桌時,伊凡心頭怒火燃燒。

        伊凡把莫斯科被焚毀的仇恨,自己倉皇逃竄的恥辱都轉移到對「離朝」官員和特勤軍身上。他當然也知道,要對俄羅斯的人民有一個交代,否則同樣的悲劇和丑劇還會重演。新一輪的整肅開始了。這一次,不是依靠離朝走狗整肅臣子,而是甄別平反和重新啟用朝廷的官員,清理離朝的禍害和敗類。這一次「撥亂反正」,幾年來離朝官員和特勤軍殘害人民,搶劫,抄家,強姦,屠殺的罪行,成為這些傢伙犯罪的證據。

        持續七年,建立「離朝」殘害俄羅斯臣民的悲劇,終於告一段落。俄羅斯回到相對正常的軌道。

(十六)

凱旋而歸的克里米亞可汗派來了他的使臣,聲稱俄國必須交回喀山和阿斯塔克汗,以換取和平。伊凡不願意同克里米亞的使者談什麼交還喀山的事,卻也別無選擇。伊凡對可汗的使者說,「告訴你的君主,你們在戰爭中的得逞,不是因為他有多麼英明,而是因為我和俄國人民違背了上帝的旨意。我想,在上帝對我的懲罰生效之後,上帝將指引我,不是向你們報仇雪恨,而是將你們變成我的陪臣和奴僕。」 克里米亞的使者氣得臉色發青,拂袖而去。

        克里米亞的可汗在對索取喀山和阿斯塔克汗失望之後,準備大規模進攻俄羅斯。這一次,他發誓不是燒光所有城鎮了事,而是要生擒伊凡,出出這口鳥氣。

        就在這幾個月裡,俄羅斯全國總動員,幾萬軍民日夜輪班,沿奧卡河修築了400公里長的防禦工事。砲口對準了南岸敵軍可能出現的地方,拒馬安置在韃靼騎兵可能登陸的淺灘,塔樓聳立,配置了交叉火力。

        伊凡知道,生死存亡在此一役。他決不能向上次那樣鬼迷心竅。他甚至給兒子留下遺囑:一,兩個兒子要相親相愛互相支持;二,對待臣下要賞罰分明,不能像他過去那樣因暴怒而失去理智;三,要學習國家政務,了解人民,了解宗教事務;四,特別要重視軍事。他還警告兒子注意身邊的小人,愛那些忠貞的臣下和人民。他寫到:「(這幾年來,)我的身體日漸虛弱,我的靈魂日漸邪惡,無醫可治。我尋求同道,卻眾叛親離。我青紅不分,皂白不辨。我的罪孽難逃天罰。」 「雖然我還活著,但在上帝的眼裡,我心中邪惡的種子已經使我成為腐臭不堪的行屍走肉。我因此遭到世人的痛恨。」

        如此深刻的反省出自伊凡的筆下,說明伊凡知道自己的罪惡。可是,絕對的權力腐蝕了這個病態的暴君,以至於他在瘋狂的時候得不到任何掣肘和製衡。

        1572年7月26日,韃靼軍隊抵達奧卡河南岸。第二天,他們冒著俄軍的砲火數次發起渡河進攻,終於在夜幕降臨後撕開了俄軍的防線。韃靼軍隊在河北岸立足之後,主力渡河。而其前鋒則直指莫斯科。可是,沉重的大砲很難運送過河。而這一次,俄軍不僅沒有向上次那樣潰逃,而且迅速向防線缺口處圍攏過來。韃靼的主力部隊被奧卡河切成兩半,過河的部隊又拉長了戰線。密切注視敵軍動態的俄軍統帥弗洛廷斯基親王果斷決定集中優勢兵力打擊設在莫洛第的韃靼指揮部。立足未穩的韃靼軍隊抵擋不住俄軍的英勇衝鋒。克里米亞軍隊總指揮官迪威穆扎被生擒。

        戰場形勢發生了逆轉。渡河的韃靼軍隊已無鬥志,紛紛回撤。河南岸的軍隊則試圖渡河增援。但是,僅靠他們佔領的一個渡口,部隊運轉極度困難。唯一的辦法是拿下更多的渡口。失去了統一指揮的韃靼軍隊各自為營,強攻奧卡河北岸的俄軍工事。善於運動戰的韃靼騎兵在攻堅戰中沒有優勢。他們在俄軍堡壘的砲火和弓弩中損失慘重。一個星期以後,韃靼軍隊已無優勢可言。俄軍躍出堡壘發起反攻。可汗在小隊貼身護衛的保護下倉皇逃回克里米亞。在伊凡四世的有生之年,克里米亞的韃靼再也沒有力量組織對俄羅斯的大規模入侵了。

(十七)

  莫洛第戰役之後的幾年,伊凡四世統治下的俄國相對平安。伊凡決不許任何人重提被「離朝」迫害的往事,他想悄悄地翻過俄羅斯歷史上這沉重的一頁。

        伊凡對朝政顯得有些心灰意懶。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有些「未竟的事業」慢慢在伊凡的腦子裡恢復:出海口,俄國需要出海口啊。沒有出海口,俄國祇能是一個末流國家。可是在1577年,伊凡一心想奪回的立吾尼亞,北部被瑞典佔領,南部還在波蘭-立陶宛的統治之下。

       伊凡決定突襲立吾尼亞南部。他可不管為了調兵南下對付韃靼的入侵,曾經和立陶宛簽署過「互不侵犯協議」。伊凡重兵壓境,大多數毫無準備的立吾尼亞城鎮只能開門投降。對於那些負隅頑抗的少數城鎮,伊凡用大砲轟擊,以數倍於守軍的兵力強攻。打下鎮子後,殺死所有士兵,將婦女兒童賣給南方韃靼為奴。他的殘忍的個性死灰復燃,令周邊被侵略地區的軍民心驚膽戰。伊凡宣布了對立吾尼亞的佔領,滿意地凱旋而歸,回到他的亞歷山德瓦莊園。

        然而,佔領這麼大一片領土的事情怎麼會這麼容易?瑞典,波蘭,立陶宛和德意志騎士團被伊凡這麼快就背信棄義地撕毀協議,在他們毫無防範的情況下攻城掠地大為光火。他們馬上召集會議,商討反攻。第二年(1578年)幾國聯軍同時向俄國新佔領區發動強大攻勢,伊凡奪取的27個立吾尼亞城鎮再次易手。不僅如此,聯軍乘勝前進,打下了俄國西北重鎮珀羅特斯克及周邊城鎮。

        伊凡的輕舉妄動招致了苦果。而立吾尼亞的得而復失又深深地刺激了這個本來就瘋狂和病態的沙皇。導致了伊凡「晚年」統治的再一次瘋狂。這一次,伊凡不僅要賠出更多的俄國領土,而且要賠出他曾鍾愛的,賦予極大希望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