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傳奇素人畫家

(【報導文學】第25號)  

作者:格格

 精英藝術的產品散發文雅的氣息,世人不勝艷羨。相對而言,素人藝術是局外人藝術, 往往得不到主流藝術(學術派)的青睞。民間的原生藝術畫匠信筆塗鴉,不關注自己的作品是否發表或出售,只想自得其樂而已。

  台灣素人畫家洪通說,畫圖「只求爽快」獨樂樂。五十歲時,洪通的人生發生戲劇性的轉變。他告知妻小,要開始全心學畫,投入創作。因生活困頓,妻子劉氏賣香火掙錢,購買畫具顏料和裱畫,一心支持他。臥藏在他腦海的圖像有如火山岩漿,沸騰了幾十個春秋。從此,洪通狂熱地投入畫圖,盡日創作「鬼畫符」,鄉民說他瘋了。

  日本殖民時期和第二次世界大戰,剝奪了許多人受教育的機會。斗字不識的洪通是台灣台南鯤鯓草地人,自幼家貧,從小放牛、挑水、做雜工。剛開始畫畫時,他用甘蔗板和廣告顏料。畫完的作品沒人欣賞。只有台南畫家曾培堯讚賞,因而拜師。曾先生沒收學費,讓他到畫室作畫,教他顏料的用法,以及作畫的概念。洪通慢慢知道油畫顏料的使用方法,開始畫油彩。某一天,他把自己的畫掛在南鯤鯓廟旁,無意間,被《漢聲雜誌》記者發現,撰文報導「瘋狂的藝術家」(The Mad Artist),並有許多媒體跟進。洪通的畫突然為人討論。重要轉捩點為1976年, 美國新聞處首次為他舉辦個展,成為全臺焦點人物。當時有人稱他為「東方的畢卡索」,足見當年轟動程度。1986年一路支持洪通繪畫的妻子過世,他受打擊,次年相繼辭世,享壽六十七歲,留下畫作約三百餘幅。

  欣賞洪通的畫好比欣賞一篇現代詩。 不少文學愛好者說,他們看不懂現代詩,不知所云。洪通說:「繪畫就是要畫自己心裡的東西。畫得像有什麼用!」 真正看懂他的畫,要透過放大鏡,仔細的觀看體味,重複把玩。一旦踏入洪通自閉的幻境,看倌的冥想力頓然洞開。 他筆下的線條、形狀、色彩三重唱合,加上情感鐘鼓的敲擊,隨聲應和著助唱的背景,甚至有關政治社會的風趣,也繞樑。 

  花樹魚鳥、船舶飛機、人物等多為洪通的主題。他製圖不依隨實物的比例,創作風格充滿童趣。圖像樸拙,大膽且矜持,形體跳脫現世,畫面布局錯落平衡。其筆觸纖細像似蜘蛛吐絲,其圖案繁瑣如同中國織錦緞刺繡。由於缺乏繪畫知識和邏輯思考,他的構圖傾向於多層面的單調重複,呈現時間與勞力的堆積。單單一幅畫裏,他的房頂上舖蓋一、兩百塊瓦片;院子裡的矮籬笆,至少用了五十根細竹編結;一棵大樹幹分生六、七十條枝幹,枝幹上長出上百片的青葉;一條魚身上的一片魚鱗,重複排列三千多次。這類大量重複的符號編程,可能是因為,洪通對照著棋盤式的故鄉養殖魚塭,將它轉化成相對符碼。按照他腦子裏規則的編號,在畫紙上複製再複製。這樣的應用令人聯想到設計「華府越戰紀念碑」的華人建築師,林瓔(Maya Lin)。她用三萬根一模一樣的瘦長金屬細針,把細針 一根根釘在一個大房間的牆壁上,雕造出一條蕩漾迴旋的長河–中國的揚子江。以同樣的慧眼,洪通用幾千萬個一模一樣的小符號密集的堆在一起。近觀之,像似滿地爬行的微蟲蟻,遠觀則如萬花筒裏觀看酬神廟會,鑼鼓喧天,千紅萬紫。在部分未完成的作品中,可以看得出來,洪通仔細地打上鉛筆底稿,把人頭等相關位置勾勒出來,這些細節說明了他有秩序的創作過程。 

  洪通生前有「三不」:一是不賣畫, 所有的作品應該屬於同一個大家庭,力求作品不離散;二是不畫耳朵,就是不想聽閒言;三是不接受別人設計、供應的房舍。因為這樣的 甜頭,都是大財團或建設公司禮贈。一旦寄人籬下,作品容易落入強人手。 細看洪通的作品,他用筆刷埋藏了個人的人生哲理。1975年,洪通唸大學的長子過世,給他很大的打擊,他畫了長子的畫像作為紀念。此後他的畫作中,人物的眼睛旁常出現吊掛的水桶,或珍珠之類的圖案,描畫愛的眼淚。洪通身為藝術家所表現的感性與浪漫,鮮為人知。  

  去年是洪通百歲週年,大眾期盼他的素人藝術再度起飛。生前不願賣畫,洪通的遺作流通數量不多。1998年十月,台北蘇富比拍賣場一口氣推出十四幅畫,這是他的作品出現在拍賣場件數最多的一次。昔日困窘的他,使用的畫材不夠理想,現在如何維護畫作,也是影響售價的重要因素。未來,且看洪通家屬願不願意讓售。

  素人的塗鴉,算不算是藝術?這個問題,困擾台灣多年。未經學院派的調教無師自通的洪通,生前的地位,妾身未明。當時的鄉土運動還把他當工具,勉強躋身素人畫家之列。洪通百歲冥誕時,他的幼子怯生生地說:可以給洪通正名嗎?可以給洪通一個藝術家的「家」嗎?洪通(1920-1987)已離世三十四個年頭,保存素人藝術的承傳,時不我與。

  謠傳,在六十年代,台灣有幾位著名的西洋搖滾樂歌手,邀請洪通到台北鋼琴酒吧助興。縱酒的洪通說,「給我準備三打米酒,我就來。」一如醇酒,他的藝術愈陳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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