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專欄

李商隱的現代詩:「空城舞罷腰支在」

【散文怡園】第34號

            作者  張道穎

「空城舞罷腰支在」是李商隱燕台四首內「冬」裏面的一句。燕台四首是義山作品中非常奇特的一組長詩,分為春夏秋冬四首。在唐朝的詩人中,李商隱以表現纖細精緻的感情,描繪異性之間濃烈纏綿的戀情留傳後世。但是詩中所傾訴的對象,所描繪感情經驗,又往往晦澀不明,不知所指何事何人,如無題詩,錦瑟詩等。也許在這些詩中,詩人只是描他心中幻象或是夢中景物,而不是特定的人事經歷。這種詩無法作理性的分析,只能用心靈去感受詩人描寫的細緻幽微的感情。

     燕台四首詩中表現出來的出奇的想象,蒼茫獨特的詩境,傷感淒清的描寫,絶望的悲劇性,都可視為李義山代表作品的風格。談到李義山燕台四首,則必須提到第一位被這組詩所迷惑的女子:柳枝。李商隱在柳枝詩序中非常生動地介紹這位年輕女子的身世和個性。柳枝是洛中里姑娘 ,年十七歲,個性活潑朗爽,沒有耐心做梳妝打扮之事,常常還沒作完就去玩了,喜歡的事是「吹葉嚼蕊,調絲擫管」,所喜歡的樂曲是「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獨特的行為讓家人擔心沒有人來聘娶。義山的堂兄讓山是柳枝的鄰居。有一個春日,讓山在南柳遇到柳枝,就下馬和她聊天,談話中讓山吟詠義山的燕台詩,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為是?」是誰能作出這些詩?這個人是誰?讓山說這是我們里中少年所作的。柳枝用手折斷長帶結交給讓山作為證物,要求要和詩人見面,並要求詩人贈送詩作。第二天讓山和李商隱騎馬到柳枝居住的巷中,柳枝這天刻意打扮一番,梳著年輕式樣的髪髻,抱著扇子站立著,飄動衣袖,指著義山說:就是你啊,「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待與郎俱過。」三天後,我要去河邊弄溼裙子,我要帶博山香爐,請你跟我一起去。這是柳枝直接向詩人提出約會的要求,而義山也答應了。但是三天後李商隱爽約了。他說有一位朋友約他去長安,這位朋友把他的行李偷偷地帶走了,他只好先去追這位朋友,所以無法赴柳枝的約會。半年後讓山告訴李商隱,柳枝已經被一位東諸侯娶走了。按照李商隱的說法,他只見過柳枝一面,然而這次見面給他難以忘懷的印象。李商隱為她寫了五首詩,即「柳枝五首」,並且還寫了一篇序文。這位喜歡「天海風濤之曲,幽憶怨斷之音」的奇女子,可稱為李商隱的第一位紅粉「知音」。

     燕台四首中,描寫相思之情如夢如幻有「醉起微陽若初龧,映簾夢斷聞殘語」,酒醉醒來已是夕陽斜照之時,可是仍然以為是剛破嘵的早晨,夢中所見情景彷彿仍然映在簾上,夢裏聽見的叮嚀細語依稀仍然在耳之旁。「安得薄霧起湘裙,手接雲軿呼太君」是在單相思之中,幻想自己愛慕的人身著黃色裙子,

在薄霧中出現,她也許會乘坐像仙女所乘的雲車而來,這時候讓我伸出手來迎接她,而且口中還呼喚著她的名字。開始用「安得」兩字表示這是詩人心中的願望,可惜的是在現實中無法實現,只能用幻想來化解相思之苦情。

     詩中悲劇性的描述有歷史性的:「堪悲小苑做長道,玉樹未憐亡國人 」寫出時空變化的滄桑,美麗的宮苑現在淪為平常的道路,玉樹亡國人是指陳後主亡國之君,國亡之後,周遭的環境無法體會出亡國人的悲哀。「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遠甚蒼梧野」記述人事的缺憾,本應相配的人卻無法結合。青溪和白石是樂曲名,青溪小姑指獨處的年輕女人,白石是指俊逸的郎君,兩者應該結合成同心同命的伴侶,但在此詩人卻說青溪白石不相望,義山在一首無題詩中有「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與此義接近。當心愛的伴侶無法結合,一個小畫堂也令人感到遠像蒼梧山一樣的荒涼。蒼梧山是指舜南巡而葬於蒼梧之野,與娥皇女英二妃生離死別之事。

     「空城舞罷腰支在」一句令人想到矗立在蒼茫遼闊曠野中的空城廢墟,在這空城之前,有位絶代佳人獨自翩然起舞。空城和舞者,這是多麼奇特的組合。所有荒廢的空城都暗示著久遠之前曾有過一段繁華歲月,但如今也都一去無蹤。舞者不顧空城的寂寥,無人欣賞的莫落,獨自展出千姿萬態的舞姿。但再美好的舞蹈和美好的音樂一樣總有結束的時候。像莫札特第三小提琴協奏曲中,迴旋曲式的第二樂章,音樂優美得令人悲傷,甜蜜而且悲哀,繼續不斷重複的旋律令人盼望著音樂永不停止,但是每一個人都知道終於有停止的時候,這時會讓人感到無限的惆悵和哀傷。空城前的舞蹈也會有終了的時候,到那時舞者消逝,空城回復到千古的寂靜。

     但是詩人心猶未甘,在「空城舞罷」之後,再加上「腰支在」三個字。這是何等抽象的筆法,這是何等奇特的想像。舞已結束,舞者消失,但表現出萬千姿態,用以跳舞的一段「腰支」仍然存在。這存在的「腰支」並不是像音樂完了,留在空氣中的餘音而己,而是千年萬代之後仍然不會消失,也是不會磨滅的詩人的信念和執著。在這一詩句中義山將他心靈想像,千迴百轉化為文字藝術,讓千年之後的讀者感應到奇妙境界。這種詩句無法歸類,無以名之,只好稱為李商隱的「現代詩」。

     幾十年前葉嘉瑩教授曾解析燕台四首,寫成數萬字的論文,在文章之前她表明這四首詩是無法解說的:「這種作品好像是一種在夢幻中的心靈之囈語,原來就不屬於人類理性之解說分析的範疇之內。」既然無法解說又要加以解析,可見這組詩有無可抗拒的魅力。令人驚奇的是現代人寫詩的手法,在唐朝中期的詩人也嘗試經營過,所以說,古代詩人也寫「現代詩」。    

作者簡介: 張道穎先生畢業於台灣大學,獲得北卡州立大學博士。曾在馬里蘭大學擔任教授多年,致力於遺傳學研究。生命科學之外,他喜好中國文學,特別專精詩詞;對西洋古典音樂也深入欣賞與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