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與回憶】第15號）

作者：楊慶偉

2014年春，內人與我在新北市林口區買了一間公寓，當做在故鄉台灣的落腳點。1970年代初期我們負笈留學，一生的黃金時光都在美國奮鬥，拿學位、成家立業、退休。美好的童年及青春歲月，彷彿是一個強大的磁場，牢牢地吸引著我們。公寓成交後，第一站先到內人的老家高雄。當年惡臭的愛河，現在已焕然一新; 河畔裝璜高雅的咖啡廳，正播放著輕快的爵士音樂。一杯50元的咖啡，配上精美的點心，坐上一個鐘頭，似乎又找到了年青時代的羅曼蒂克。我們興奮地相視而笑，卻喚不回那臉上沒有皺紋而口袋裡只有幾百塊台幣的青春。不久漫步到著名的六合夜市，狹長的街道裡，竟然擠滿了遊客-大半是陸客。那時正是馬英九當總統的時候，經濟一片火紅。高雄人很會做生意，用刻意捲舌的普通話嚷著: 親愛的大陸遊客們，請來嚐嚐我們有名的「大腸包小腸」! 滿街都充滿了烤肉、香腸、蚵仔煎的燒烤味，在微寒的秋風裡，探戈着街上閃爍的霓虹燈，編織成一幅南台灣美麗的夜景。 

2016年初，我們清早從林口搭乘920公車在板橋頭前庒站，轉乘捷運到大橋頭站下車，走到我們常去的「蝶戀花」旅遊公司前，坐遊覽車到武陵農場賞櫻。記得蝶戀花旅行社旁有一家7-11，可以去買茶葉蛋、報紙或三明治; 也可過街到「布朗咖啡」品嚐較正式的早餐或使用洗手間。那天出奇得冷，遊覽車的導遊介紹武陵農場的歷史，交代吃便當的時間，一車浩浩蕩蕩地向武陵農場出發。車過雪山隧道後蘭陽平原豁然開朗，一片綠野平疇。車子沿著蘭陽溪右側，邐迤上山進入武陵農場的地界。到了南山村部落，竟然見到山田裡堆着盈尺的白雪，把一株株高麗菜埋在雪中。同車的人不由地大聲歡呼，因為這是台灣罕見的奇景。由於大雪,直達武陵農場的山路關閉了，許多顧客不高興，硬掰司機在狹窄的山路上繼續前進。不到數十公尺，車子被卡在雪中，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退出山區。我們一行人在南山村路旁購買了一袋袋帶雪的高麗菜，使得滿面愁容的農民稍微鬆了口氣。2017年春,「蝶戀花」同樣的旅程，在歸途中發生了數十年來台灣最大的車禍，33人罹難，不少人頭骨被削掉慘死。我們熟悉的洪姓導遊和卓姓司機都名列其中，藉此特別悼念和感謝他們優質的服務。現在回想起來,顧客實在不應該對司機做額外的要求，為了多觀賞櫻花景色而誤了歸程,導致超速肇禍。

2019年12月，我們搭乘936公車從林口到圓山捷運站，轉乘捷運淡水線到淡水。上了車後，手扶著把柄順便觀賞車窗外的景色。在各種不同的廣告牌上見到美麗英俊的民意代表「xx大學博士為您服務」、「藏傳xx是x教」、「補習班數學物理名師xxx主持」、「神愛世人」，反映出新世代的多元化社會。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說: 「阿伯，這位子給你坐！」台灣的年青人真是彬彬有禮，不插隊，也不大聲叫囂，令人喜愛! 淡水站下車後，我們先到淡水老街那家招牌小店去吃油飯及魷魚肉焿湯，果然是名不虛傳，只是顧客少了好幾成。漫步走過觀光區到了海邊的表演街，人潮遠不如三年前那樣洶湧，幾乎看不見什麼操捲舌音的陸客了。在淡水河邊渡船頭旁，突然聽到小提琴聲輕盈揚起，一位衣著入時、身材窈窕的白衣少女，悠雅地拉着小提琴。旁邊的奉獻箱中有些零星的錢幣及散票。唉！台灣的年輕一代，謀職實在不易。表演街到處都飄著烤魷魚的香味，我們在冷嗖嗖的海風下走到一棵榕樹下，見到另一位女孩，羞澀地彈著吉他，輕唱著流行歌曲，奉獻箱內有拾餘個零星銅板。我把口袋中的零錢統統放入箱內，她低聲說了謝謝。心中感慨不已，提筆書曰: 己亥年臘月至淡水碼頭，有妙齡少女奏管弦於堤畔。聲如珠落玉盤，商女後庭花之思，油然而生焉，謹作「淡水碼頭」七言絕句一詩,以饗諸君。

淡水碼頭絲竹聲 ， 盡是豆蔻好年華。

豈知今日世事艱 ， 明朝花落在誰家。

    搭乘捷運回到台北車站已是夜幕低垂之時，旅客熙熙攘攘地出入捷運、高鐵、台鐵及附近的公車站，趕着回家去。十二月微雨的冬夜裡，車站附近寒意逼人，羊毛衫也難禦寒。火車站外竟然有大批遊民聚集，睡袋紙箱井然有序地置放在站外牆邊，準備渡過台北濕冷的冬季。車站內微風廣場上「金子半之助」等日餐店前大排長龍，店内觥籌交錯，賓主盡歡。車站外數十位遊民，只能到7-11買十塊錢一個的茶葉蛋或泡麵果腹。孟庭葦的「冬季到台北來看雨」是情感的宣洩，用茶葉蛋充飢是物質的匱乏，爰作「台北車站雙城記」以誌紀念。

      朔風吹徹台北站，  南北西東流民多。

      置箱搭棚四處起，  太陽花裡萬事休。

    台灣是我們成長的故鄉，我在嘉南平原綠油油的甘蔗田旁成長。鄰居以台灣人為主，也有一些鹽務局的福州人和少數的外省人，大家平時都能守望相助，和睦相處了數十載。隨著經國先生的十大建設開始，彈指之間從黑白電視提升到高級音響; 從1960年代的寅吃卯糧到台灣錢淹腳目。台灣在幾度風雨飄搖中，抬頭挺胸，昂然地走過。曾幾何時，她又變成了「喝一杯全家35元的咖啡也要猶豫一下」，令人百味雜陳。耳間突然響起了70年代民歌手瓊.貝茨（Joan Baez） 的「鑽石與鐵銹」（ Diamonds and Rust）: 我倆知道回憶帶給我們什麽，它帶來鑽石與鐵銹…我愛你至深。如果你給我的是鑽石與鐵銹，我已經以愛付你。（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I love you dearly. If you are offering me diamonds and rust，I have already paid.）就讓那美好如鑽石般的往事留在記憶的廻廊裡，忘卻那已生銹的過去吧!

作者：楊慶偉，賓州克萊恩州立大學經濟系榮譽退休教授，作品散見於中英文期刊雜誌。研究興趣包括對中國歷史的考証,聖經考古及古馬雅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