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之微
(【旅遊文學】第13號)
中國古代稱印尼群島為「爪哇國」。過去人們常用「爪哇國」借指遙遠虛無之處。小時候讀明清小說，看到諸如「那怒氣直鑽到爪哇國去了」的說法，便對萬里之外的爪哇生出一種神秘感。後來聽說印度尼西亞中部的巴厘島曾入選亞洲最佳旅遊勝地，更是增加了我的嚮往。
一
清晨，我們搭乘的飛機從新加坡樟宜機場起飛，迎著旭日向東南方向飛去。飛機越過馬六甲海峽，朵朵白雲的下面是深藍色的爪哇海。航線右側是蘇門達臘，爪哇，巴厘，再往前還有羅姆伯克，蘇姆巴瓦等大大小小島嶼組成的弧形島鏈。島鏈的最東端是印尼和巴布亞新幾內亞接壤的伊里安島。這正是人類由歐亞大陸，經馬來半島，向澳洲遷徙的路線。對人類史前發展過程的好奇，也是我對印尼群島產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
十萬年前，隨著地球變暖，人類的祖先繁衍壯大起來。非洲中部草原養活不了數量倍增的人類。為了生存，他們向北遷徙，繞過紅海北端，走出了非洲。只是，這一批早期的智人沒能抵達中東，就在西奈半島遭遇了小冰川期的突然降臨。由於還沒有掌握對付險惡自然環境的技能，這批「先遣部隊」全軍覆沒了。他們只是在西奈半島為現代的考古學家留下可測年代的屍骨。
八萬五千年前，人類第二次嘗試走出非洲。這一次，他們由紅海南端的Bab-al-Mandab，借助海口成串的礁石，越過因北部冰封，比現在低數百英呎的水面。他們成功了。走出非洲的人類沿著印度洋岸而行，繞過波斯灣，來到印度河流域。在這裡他們兵分兩路：一路往西北，經里海，黑海，用了大約三萬年才抵達歐洲。另一路向東南。到中南半島後，早期智人再一次分道揚鑣：一部分去往東亞，還有一部分經狹長的馬來半島南下，過馬六甲海峽，沿著印尼數千公里的島嶼鏈，從伊里安島渡海至澳大利亞。這批智人用了兩萬五千年完成由非洲到澳大利亞的征程。從馬來半島南端到巴厘島的飛行時間是兩個半小時。人類祖先在這段路上的遷徙用了幾千年。
科學家在東帝汶的考古遺址發現了大量深海魚類的骨頭，據此推測，四五萬年以前當地的居民就具備了相當高超的航海技術。不過，幾萬年以前生活在此的智人並非目前居住在印尼的「南島民族」的祖先。人類學家認定，現在的印尼族群是在公元兩千年前由台灣島移民至此的。
《後漢書》上有對印尼群島國家的最初記載，稱其為「葉調」。東晉時，高僧法顯於公元412年在此登陸，稱其為「耶婆提」。唐朝史冊上稱這裡為「訶陵」。 1290年，元世祖忽必烈派遣一千艘戰艦征伐其國，敗於當時的滿者伯夷王朝。爪哇國的稱呼是從明朝開始的。鄭和下西洋，幾次抵達印尼群島。據說後來在印尼發展成主流宗教的伊斯蘭教的傳統派，同鄭和有很大關係。明朝時爪哇國多次遣使到中國稱臣，自願做大明王朝的藩屬。只是明朝中後期閉關鎖國，主動放棄南洋。歐洲大航海時期，荷蘭人入侵，於1602年成立荷蘭東印度公司。印尼淪為殖民地。 1800年荷蘭政府更是接手直接統治印尼。
二戰後，蘇加諾宣布印尼擺脫荷蘭殖民統治獨立。荷蘭遣12萬大軍入侵印尼失敗。 1949年荷蘭承認印度尼西亞獨立。 1968年，軍事強人蘇哈托推翻蘇加諾，出任總統，獲美國支持。現在的印尼還是威權國家，總統身兼國家元首，政府首腦和最高軍事統帥。據說權力機構腐敗得厲害，所有公職都是錢買的。當兵是美差，兵爺無人敢惹。因此想穿上軍服要花比當警察還多的錢。要多少錢？給我們開車的司機說，反正一般老百姓砸鍋賣鐵也出不起。
二
巴厘島處於爪哇島東側，與爪哇島僅隔一道3.2公里寬的海峽。全島面積5630平方公里，約相當於台灣或海南島的六分之一。其地形為三個階梯：中間是山，沿海是平原，深山和平原之間是丘陵和高地。作為旅遊勝地，巴厘島開發較早，酒店旅館集中在南部沿海庫塔周圍和中部烏布鎮一帶。
我們選擇了烏布鎮邊的一家小旅館。烏布鎮曾入選亞洲十大最佳旅遊城鎮。全球暢銷小說《飲食，祈禱，戀愛》（「Eat, Pray, Love」）的作者在巴厘島時，就住在烏布。
事實證明，這個選擇非常正確。巴厘島上的道路及其狹窄，交通嚴重堵塞。如果在海灘住，度假沒說的，曬太陽，聽海浪，上酒吧，一樣也耽誤不了。可是旅遊就困難了，路上的時間花不起啊。機場在庫塔海邊，從機場到烏布，車就開了兩個多小時。這麼大老遠來巴厘島，要看的不僅僅是海灘和鬧市。對我們而言，高山湖泊，廟宇古蹟，熱帶農業，特色工藝，民俗民居更有吸引力。
到烏布先住下。旅館不大。進入門廳，繞過神像和小亭，後面是一排平房。門前有鮮花，草坪，芭蕉，椰樹。花草樹木之前便是一片綠油油，正在抽穗的稻田。客房寬大的落地玻璃拉門把房間和室外美景融為一體。佈局相當有格調。
烏布鎮規模不小，三豎一橫四條商業街相當熱鬧。鎮上最出名的景觀之一是「烏布王宮」（Ubud Palace），這裡住著印尼獨立「共和」之前的「王」。說是王，其實類似於部落酋長或地方首領，並非整個巴厘島的王公。這位烏布王的後代開放了部分庭院，以支持地方旅遊業。烏布鎮向遊人開放的庭院有好幾處。有一個院子裡，大池塘上橫臥著長長的石橋。池裡有水蓮和游魚，十分雅緻，頗有中國庭院的韻味。
因為鎮子建在山上，地勢起伏。透過一些半掩的院門，可見盤旋而下的階梯和層疊的草屋頂。在深深的山谷底，濃密的熱帶植物覆蓋著山澗和溪流。湍湍流水聲透著幽幽的神秘氣息。烏布鎮景緻的特殊不在繁華的市面，而在大院門的後面和小巷之中。
在巴厘島，但凡我們經過的村鎮，路旁人家的院牆後面，都有塔台式的建築：一個較大一點的亭子周圍建有數個橫截面積一米見方，高三米左右的塔式供台，覆以金字塔型的草頂。司機告訴我們，這裡每戶人家都有家廟，供奉印度教的神和自家的祖先。伊斯蘭教在十六世紀之後成為印尼的主流或優勢宗教。唯獨巴厘島上的居民堅守印度教的信仰。司機說，他和許多人一樣，每天兩次到家廟祈禱。除了家廟，每個村鎮都有三所公共神廟，供奉印度教的三大神。
三
司機叫卡圖（Ketut）。旅館僱他到機場接我們，他在路上便問我們是否願意直接僱他導遊開車。問了價錢，每天60萬印尼盾，折合四十多美元，我們欣然答應。
第二天一早，卡圖來接我們前往巴特（Batur）火山和巴特湖。去的路上，他帶我們順道參觀了咖啡園和水稻梯田。世界上最昂貴的Luwak咖啡（中文名很不雅：貓屎咖啡）是印尼特產。 Luwak中文叫「椰子狸」。這種小動物和狐狸體型尺寸相似，愛吃咖啡豆。咖啡豆被牠吃下後，表皮被消化，硬殼內的果實在其腸胃中得以發酵。蛋白質發生變化，產生短肽和更多的自由氨基酸。人們撿其糞便，淘洗出未消化的咖啡豆，加工製作出咖啡，味道特殊。物以稀為貴，歐美咖啡店裡，一杯Luwak 咖啡售價30-80美元（網上查來的數字）。我們在咖啡園買了一杯（5萬印尼盾，折合3.6美元）品嚐，確實挺香。印尼市面上出售此咖啡豆皆標明為野生Luwak所產。林子裡哪兒來那麼多椰子狸？真正是經過人工養殖的椰子狸腸胃發酵過的咖啡豆就很不錯了。這個咖啡園距離烏布不遠，有別緻的草屋，幽深的山谷，茂密的熱帶經濟作物，是個觀光的好去處。
路上水稻梯田景觀給人印象同樣深刻。在綿延的山坡上，從山腳疊層而上的梯田裡，水稻長勢良好，鋪天蓋地，綠油油地漲滿視野，十分壯觀。巴厘島乃至整個印尼，農業以生產稻米為主，水稻一年三熟。在傳統的農業社會，地處熱帶的印尼陽光和降雨充足，自然條件明顯優越於其他地區。然而，海洋的阻隔限制了印尼與外部世界的通商和交流。荷蘭人三百五十年的殖民統治，加深了印尼作為世界原料產地的地位及其在世界政治和經濟體系中的邊緣化。最近幾十年，印尼盾（盧比）貶值得厲害。二十年前一美元兌2000盧比，現在（2018年5月）一美元兌14000盧比。
我們在巴厘島沒有見到現代化的製造業。司機卡圖說，島上至少70%的居民靠和旅遊相關的行業為生。其餘的勞動力一是從事傳統農業，二是搞手工藝生產。這裡的村子以生產不同手工藝品為特色：手工紡織印染，編織，木雕，石刻……。卡圖的村子生產面具和戲劇服裝。開車途經村鎮，街市上琳瑯滿目的工藝品絕對算得上一景。
巴特火山位於巴厘島的東北部，距離烏布鎮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車無法開到火山腳下。我們在附近山上的觀景台遙望這座活火山和山東南一側的巴特湖。巴特火山二十年前還爆發過，山坡上黑黝黝的火山灰清晰可見。這一帶土壤肥沃，是島上重要的水果和蔬菜生產基地。
巴厘島上有好幾處活火山。印尼群島處於太平洋板塊，歐亞大陸板塊和澳洲板塊的交接處，在薄弱的地殼上方。印尼全國至少有150座活火山。蘇門答臘島上的圖巴（Tuba）超級火山上一次的爆發，留下90公里長，50公里寬的火山口。地質學家推測，那不是一般的爆發，而是爆炸。 （「Toba did not just erupt – it exploded.」）那次爆炸將百萬噸計的碎片送入大氣層，將地球籠罩在黑霧之中。好在那時還是威斯康辛冰川期。圖巴火山平均五十萬年爆發一次。一旦爆發，就可能斷送掉人類文明。
四
到巴厘島旅遊觀光，自然要去拜訪那些歷史悠久的神廟。我們向司機聲明，神廟只要看看特別有代表性的就可以了。他帶我們去了聖泉寺（Tirtha Empul temple）。這裡的泉水從不枯涸。據說聖泉的泉水能夠淨化來訪者的靈魂。在人們將自己浸入池中，以泉水澆頭時，只要默念祈求，定能受到神的保佑達成心願。成群結隊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和來訪者跳入池中，排隊等待到泉水出口向神靈提出訴求。我心裡納悶：他們知道期待保佑自己的是何方神聖嗎？如果根本談不上信奉神，神也會助他們心想事成？
聽說巴厘島上的印度教有別於其他地方的印度教。我並沒有著意了解巴厘島上印度教屬於何宗何派，教義有何特點。不過，這裡廟宇的特色卻是顯而易見的：既不同於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印度神廟，也不同於吳哥窟古蹟中的廟山，其造型和建築結構相當簡單，只是草頂的亭閣和簡易的塔台。從觀光意義上說，巴厘島上印度神廟絕不像基督教的教堂和佛教的大殿那樣，以雄偉壯麗的建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海神廟應該算是此地最負盛名的觀光點了。去了才知道，海神廟只是建在離海岸二三十米遠的一個小小的島嶼上的兩間樸素簡易的亭台。只有在退潮的時候，人們才能登上海神廟的小島。因為它名氣大，在面對這個小小離岸島嶼的海岸邊，終日擠滿了來此瞻仰的遊客。
遊覽巴厘島南部海岸庫塔（Kuta）周邊的景點可算不上愉快的經歷。從海神廟到庫塔只有一條單行線的道路。道路終日堵塞，簡直挪不動車輪。被堵得心煩，司機建議我們到附近農村的餐館，嚐嚐巴厘島上最負盛名的烤乳豬。他把車開下小道，到了一家本地人用餐的餐館。沒有桌椅板櫈，席地而坐。中國明朝古籍上記載，爪哇國「國人坐臥無床櫈，吃食無匙筋，……用盤滿盛其飯，澆酥油湯汁，以手撮入口中而食。」至今風俗習慣依舊。讓我們開了一次眼界。不過，老闆娘看我們是老外，還是破例提供了塑料刀叉。要說那著名的烤乳豬的滋味，實在不敢恭維：瘦肉難嚼，豬皮和腸炸得硬邦邦的。
我們在網上所讀有關巴厘島的介紹都是陳年往事了。所謂「旅遊攻略」也大多是對以往介紹的因襲。比如巴厘島清澈見底的海水，如今就像清邁純淨甜美的空氣一樣，時過境遷，只留在人們的記憶中。我們看介紹，說在金巴蘭海灘吃海鮮觀落日是到巴厘島「必做之事」。去了那裡才知道金巴蘭完全沒有想像中的整潔優雅。確實有一條海鮮餐館街，都是平房，很多鋪面陳舊失修，且沒有花草樹木的點綴。靠海的一面，搭著各色傘棚，放著簡易桌椅。
巴厘島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開發為旅遊勝地的。這裡的道路還是四十年前修建的。四十年裡，本地居民和外來遊客逐年以等比數列增加。尤其是近一二十年，摩托車幾乎成為本地人家庭必備出行工具，連高中生都騎摩托上學。而道路依然如故，以單車道為主。只有機場，或者說庫塔附近，才有雙車道。在兩條車道上，機動車一輛接著一輛。而在機動車的兩旁，是川流不息的摩托。換句話說，雙車道上常常有兩輛車和三輛摩托平行駕駛！那些摩托車手技術極高，換道時果斷迅猛。我坐在車裡仔細觀察，發現他們的車把距我們的車身只有寸許。車手們個個從容不迫。
農村都是單車道，途經村鎮，往往有車輛停在路上，下人或卸貨。後面的車不是停下等，就是迎著對面的車勇敢地加速繞過去。十字路口也沒有交通燈，全靠勇敢地逼上去轉彎或直行。場面驚心動魄。巴厘島人口密度比較高，特別是可利用土地的面積少。印尼土地私有，誰家也不會出讓本來就日漸擁擠的鋪面，房屋，庭院和農田，供政府擴建公路。這種惡劣的交通狀況看不到有改進的可能。
都市的人們為觀賞人文古蹟，自然風光，追尋寧靜的鄉野，甜美的空氣，清澈的水域而湧往偏遠的深山和海邊。大批遊人的蜂擁而至，必然會破壞這些旅遊勝地幽深，靜謐和清純的環境。類似於巴厘島這樣曾經的「人間淨土」，不正是如此一片片淪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