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説園地】第13號)

作者: 宋曉亮

千禧年開年天氣乍暖還寒時,35歲的安得烈把41歲的芮智抱進了跨國婚姻的愛巢。芮智來自北京,身材苗條、皮膚白皙、精明強幹的她,為何待到不惑之年才披上婚紗呀?

中國人說:女大五,賽老母。安得烈在乎愛妻的年齡比自己超五餘一嗎?

安得烈出生在印第安納州,家中排行老二。老二“真二”,婚後 也不知愛妻晚婚為何,晚育能否遂願?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想有個只屬於他與妻子的“靜心齋”,不再長夜伴孤燈。

芮智的預期心理,是想找個可接受可容忍她把母親留在身邊直到永遠的“傻”男人。這不成問題,膀大腰圓憨態可掬的安得烈,從長相上就讓芮智獲得了她想要的安全感。而安得烈的夢,想哪天實現,得由黃道吉日來決定。

新郎是電機工程師,年薪$8.3萬元,新娘是寫軟件程序的,比丈夫還多$2000元。婚後,夫妻兩人把先前各自的小房子賣掉,很快就在印州的卡城買了一棟四室三廳的獨立屋。

芮智是個很有品位的女人,用中國瓷器、字畫、水墨畫和一些頗具中國文化底蘊的工藝品,把新家佈置得典雅、大氣,放眼望去富麗堂皇。不過,她忽略了另一半的感受與愛好。新家讓男主人感到相當陌生,有一些似乎身處異邦的困惑。

然而,“娶妻隨妻”本就是彰顯男人大度,及丈量好男兒“志在四方”的測尺,而世俗賦予女主人的神聖職責,才是主宰家裡的一切。好好好,罷罷罷,告別了一人吃漢堡、啃炸雞、舞刀弄叉的單調生活,學著品嚐妻子家鄉美食艾窩窩、炸醬麵、褡褳火燒、驢打滾、豌豆黃、燒麥、麻豆腐、炒疙瘩啥的,也算有口福不吃虧啦。

芮智在觀察安得烈,在對他一點一點地灌輸,一滴一滴地滲透,經過近百天的“熏陶和教化” ,“這支隊伍”她當家,已是胸中勝券在握。芮智在心裡微笑,等來耗去,竟遇到這麼個俯首帖耳的白人漢子,真是三生有幸!

芮智聰明過人,當安得烈玩命追求自己時,她趕緊把相依為命的老娘送回北京,暫避一時。在她“搞定”新郎三個月後,早年守寡的母親又被孝順女兒接回了美國。

古稀之年的芮媽媽,一邁進“自己的新家”,便不加商量地把女主人的“桂冠”扣在了她那白髮蒼蒼的頭頂上。是啊,我的家我回,全權掌管這個家,退居二線的想法從未萌發過。說北京話、吃北京飯、聽評書、看京劇、打麻將、聊家常,宴請朋友到自家來唧唧喳喳嘻嘻哈哈,誰敢說啥?

女兒看著心喜,一直不敢輕易結婚,就是害怕丈夫會干涉母親的自由,讓老人活得不高興、不舒心、不幸福。看今朝,安得烈除了按時把薪水交出,也只能糊里糊塗地傻愣著,躲躲閃閃地迴避著,無可奈何地承受著。

知足吧!老太太都70多歲了,還整天操持家務,他下班後什麼都不用幹,回來後躺著、臥著、坐著、站著,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全憑個高興勁兒,就這麼著吧。安得烈在心裡說。

山楂若長期浸泡在糖水裡,一捏就碎。安得烈這條身強力壯的大男人將要被芮家的“糖水”泡出怎樣的結果呢?

妻子孝順自己母親,識得大體的丈夫只有配合。可芮智竟自作主張,把12歲的外甥也弄到“愛情銀行”裡來吃“乾股”,壓根兒就沒跟安得烈商量過。

站在人性的角度及個人的未來打算,芮智沒做錯什麼。唯一的姐姐,剛滿50歲的芮理,因心肌梗塞而一命嗚呼了。姐姐屍骨未寒,姐夫竟以驚人的速度——兩週不到就另結新歡,把孤苦無依的小外甥扔在水牛城,她能不聞不問不管嗎?加上自己又不能生育,把姐姐的兒子扶養成人,老來何懼無依無靠啊!

這一舉措,令安德烈大為不解。他痛苦,他壓抑,男人,丈夫的尊嚴怎能被剝奪得如此乾淨利落?

雙槳浪花平,夾岸青山鎖。你自歸家我自歸,說著如何過?我斷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千迴百轉,思來想去, 骨寒神傷的安得烈並未與妻分手,而是悄悄地買來一尊聖母像。他用紅磚在後院壘起了一個四方形的底座,在周圍種了一圈粉色的玫瑰花,然後把身披水藍色長袍的聖母雕像“請”到座位上。用意何在,只有他自己明白。

聖母雕像聳立在自家後院,芮家母女不曾驚訝,也不曾引起她們對安得烈的內心反應和神情的關注。她們唯一的想法,錯得離譜:美國人都信教,把聖母雕像請到自家膜拜,省得每個週日都去教堂了。

日出日落,日子照樣過。反正美國女婿聽不懂中國話,無法介入無法干預她們的思維與行為。只要不吵不鬧,他拜他的聖母,我們聚會我們的朋友,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井水不犯河水啦。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芮智失業了。
“愛情銀行”的資金驟然減半,日子怎麼過?已過天命之年的芮智想再就業,卻沒那麼容易了。已長成壯小伙的芮家外甥依然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讀書沒興趣,求職沒能力,啃嚼他姨別無選擇。幸好,老太太還那兒健康著、折騰著,安得烈的工資照樣全放到“愛情銀行”裡。

野花不種年年有,煩惱無根日日生。芮智的心,已愁成了乾棗。失業後的她,5次找工,5次面試均以失敗告終。在第6次,因求成心切緊張過度,當面試的老總一出現,她竟頭暈目眩,咣當一聲,躺倒在克萊克斯汽車公司技術部的地板上。老總趕緊叫來救護車,將她拉到了市醫院,經搶救,她活過來了。

自小就爭強好勝的芮智,怎能接受整天窩在家裡吃男人?創傷後的心理反應:不再愁苦,不再沮喪,而是想抓著頭髮把自己提起來——她要創業,要創辦自己的公司。然而,雄心壯志和殘酷現實匯成的一道酸澀暗流,只能在她胸間來回激盪。

安得烈滿臉誠懇地告誡妻子:時不我待,打消自己開公司的念頭吧;從今往後別再出去找工作;全家人別再外出旅遊度假;名牌衣服別買了;老太太宴請朋友的次數也盡量減少吧。他那份工資省著花,日子還是可以過下去的。芮智感激涕零地點頭接受了,自此“循規蹈矩”地執行。

知子莫如母。為喚回二兒子原先的快樂,安得烈的母親買來一整套做木匠活兒的工具,並與老伴協力幫兒子在地下室弄了個小作坊,讓富有木工天賦的老二消愁解悶打發時光。做木匠活兒是安得烈一向的愛好,這只有他母親記得,他母親明瞭。

看著丈夫每天下班回家後,一頭扎進地下室,專心致志地鋸呀, 銼呀,芮智只好聽之任之,不由心中感嘆:這不成了大明王朝的天啟帝——朱由校了嗎? (注:朱由校好木工,被戲稱木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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