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繫中華】第67期 – 紀念於梨華特刊(二))
作者:馮小炬
五月二日做晚餐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把饼坯分成了13份,一下子就想到著名的那幅叫最后的晚餐的画面。那13个人,其中有一个会死去。就觉得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情呢。可不幸的消息真的就来了。敬爱的於梨華老師,因病永遠離開了我們,享年八十九岁。回想去年夏天在马里兰相聚,老师还神采奕奕地和我们聊天,我强烈感受到她的人格魅力,她有到了这个年龄的老人,少有的风趣,纯真,亲切。话音中气十足。还带着几分可爱的“固执”。老师和华府的文友们一起午餐,老师吃到了我做的几样小吃,她很喜欢红枣糯米做的心太软,还有红豆布丁。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点点欣慰,此刻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故事情节历历在目,殊不知,在这个春天竟成永别。 唯有祝老师一路走好,愿您安息!!!
我走進位於馬里蘭kingFarm附近的一家養老院一樓小會議室的時候,一回頭就看見穿著大花素衣的一位女士也走了進來。她皮膚白皙,眉清目秀,染過的短髮修剪得整整齊齊,幹練中露出一股純真的氣息,看人的時候,目光很專注,顯得很認真的樣子,讓你不好意思敷衍。她問,是這裏嗎,我下意識地回答,是這裏。這時候已經在會議室裏的寫作工坊負責人明文女士開腔了,於老師—— 小炬這是於梨華老師。哎呀,您就是於老師啊,久仰啊。
我毫不猶豫地去擁抱於老師,這是美國人見面的習慣,耳聞目濡,行動起來就不再羞澀。人總是會有一種崇拜的情結,不自覺地對某些方面出類拔萃的人感到敬仰,尊重和信任。有一種接近他們欲望,好像靠近了他們,就讓自己愉悅、幸福、充滿活力,得到加持,算是沾一些力量和智慧得光。這種崇拜,有時候不一定是自卑,更多的是一種向往。擁抱的時候,忽然感到於老師的身子很輕盈,真不像一個年近九旬的老人,那神態就像一個年輕的女生,笑盈盈的,非常率真可愛。
然後,我們一起去了洗手間,由於年齡的關係,路上我就想伸手去扶她,老師拒絕了,她走路輕快,一看就是個動作麻利的人。在洗手台邊,我們隨意地聊天,像兩個熟識的人。記得在我十七八嵗的時候,一些大報的副刊都會定期推出海外華人作家的文章,我對于於梨華這個名字就是從那裏熟悉起來的,當時還有個作家叫严歌苓,那時候我的感覺是海外作家的行文風格與我們習慣的文章是完全不同的,心下有些不解。
回到教室,同學們都到齊了,這間教室 其實是方映荷女士與養老院協商獲得的。每個月的某個下午,來自美東地區的文學愛好者就會在這裏聚齊,聆聽居住在美東地區的著名作家的寫作課。
能面對面聆聽於梨華老師講寫作課真是幸運。她可是”留學生文學的鼻祖”,一生寫過800萬字,幾十部作品,她的代表作《又見棕櫚 又見棕櫚》曾被《亞洲周刊》列入20世紀中文小説一百強。被著名作家白先勇形容為”無根的一代”的代言人。她的小説《梦回青河”》、《付家的儿女们》還被搬上荧幕。80年代香港天地圖書出版社出版她的作品集時,是由錢鍾書先生題寫的書名。據説,迄今爲止,在港台出過全集的女作家只有張愛玲和於梨華。我們手裏拿到的是她2015年由台灣停云出版社重新出版的精選集。
在課堂上,不記得怎麽談到再婚的話題,老師問爲什麽會再婚,我心想,説到底是社會教育在起作用,童年以至於青少年時期很多社會約定俗成的風氣會熏陶你,導致情感和心裏上潛在的依賴意識,很多看起來很獨立的女性,其實骨子裏還是很傳統的。女工或女生宿舍裏你不會有那種念頭,因爲大家在一起,總會有照應。我直接說,而當你真正一個人在兩層防盜門内的臥室裏睡眠的時候,沒有人會有你家門的鑰匙,如果發生什麽意外,別人是無法及時知道的。你可能不拍死,但會怕死了好久賍了空氣,才被人發現,被破門而入消防來清理狼狽。當時,我并沒有讀過老師的小説,不瞭解老師作品中對男權中心與女性自我意識覺醒的深刻揭示以及老師如何對新女性的内涵進行詮釋。課後讀了老師的作品,才體會到老師她善于描写女性,也更多對女性社会处境的关怀,不停地用自己的筆為那些受壓抑的女性爭取權力。這回,老師也許是借由婚姻話題想考察我們這一代女性,甚至我們的下一代女性對這些切身問題的生活態度。 現在囘想起來,我回答老師的問題,其實不僅女性,男性也同樣面臨。
當時,有同學急忙打斷了我的話,並悄悄地說,老師現在也是一個人住,你說這樣的話很不合適。
其實,老師在安養院是有三個看護24小時輪值的。這次染疫,也有可能是被看護傳染的,因爲確實其中的一個看護,兩周前不舒服被確診為新冠肺炎。老師也是一周前開始發燒,不過老師是在睡夢中走的,沒有受太多的罪,給人些許安慰。遺憾的是老師一直堅持的每天三小時寫作,就這樣被永遠剝奪了。她還有那麽多沒有完成的作品啊,還有我們去年的那些約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