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園地】第9號)
作者: 散矛
老扎竟然讀過毛澤東的書﹗
當他告訴我時﹐我一開始還真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就想通了﹕毛澤東是支持黑人的嘛﹗
於是我問他讀過毛澤東哪些書﹐他說凡是翻譯成他們文字的﹐他都讀過。接著他又說﹐他還讀過希特勒﹑拿破侖等人的﹕「其實他們說的許多話都有道理﹐只是在實行時走樣罷了。」
這我倒信。不然《白蠟燭》裡怎會說「經是好的﹐愣叫小和尚唸壞了」呢﹖
此後他再挖掘出一些中國的「老皇曆」來﹐我也就不再那麼大驚小怪了。
於是有一天﹐他捧寶般地端出一本紙頁發黃的英譯的孔子書來﹐上面還畫了許多不同顏色的道道﹐儼然一副鑽研過的樣子。我很懷疑英文這麼簡單的文字怎可能把中國「子」級們的話翻譯好,但聽他說了幾著後﹐感覺倒真有那麼點儒家味﹐理解得竟比當年紅小兵們還上點路子﹐也就多少放心了點。
他又盯著詢問我中國的習俗﹕「聽說你們中國大陸結婚仍要媒婆﹐是嗎﹖」
我答﹕「只有在一些貧窮落後地區﹐仍有那樣的習俗。」告訴了他一些我親耳聽到的情況。例如,許多孩子很小時﹐父母便托媒婆為他們訂親。訂親後由雙方父母安排﹐讓兩個小孩在一個小房間裡一起待一小時,作為他們婚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那樣便可算是當地公認的「自由戀愛」。然後,再等若干年他們成人以後﹐再完婚。
在一旁的阿土聽了大叫不可信﹐老扎卻反而說﹕「這才是最美好最純潔的文化﹗為什麼你們只有落後地區才有呢﹖」
這倒霉的老扎﹗我一時只能瞠目結舌啞口無言。
接著,老扎便像中了邪﹐一個勁要把我推到媒婆的位置上﹐讓我務必要為他在中國鄉村介紹一個那樣的對象﹐還說就衝著這「典雅」勁﹐他也要到中國農村去生活﹐等等。
這獃子還真有點當真了似地﹐甚至向我學起中文來。方法當然不是科班式﹐而是自創式﹕他用英文問我﹐我翻譯成中文﹐他便用他的文字注上音﹐照葫蘆畫瓢地唸。第一次他發音的準確性還真讓我佩服得不行﹐可過了幾天便往往令人不知所云。但他有幾句話因為勤練﹐竟能始終不走樣。我的一位「海外同胞」有次來找我﹐他剛見到人家,一上來就冒了句「我需要幫助」,這是他說得最像的一句話。可惜咱那同胞做夢也想不到這外國佬會吐出中文來﹐仍用英文的耳朵來聽﹐終於還得我「翻譯」了才能懂﹐搞得這獃子大為掃興。因為他本意是希望對方問他「需要什麼幫助」時﹐他好馬上答「派薩」(扎伊爾語﹐錢的意思)。他的另一句講得最好的中國話﹐是「我餓了﹗」。不過每當他說時﹐眼睛都緊盯著我帶的飯菜。
當似乎時不時可以用中文同他「交流」了的時候﹐我卻發現他那照葫蘆畫瓢的學習方法,實際上是越來越有害無益。
那天我們正聊得高興﹐小老闆突然旋風般闖了進來﹐粗魯地從我們中間筆直地走過去﹐然後再威風凜凜地折轉身,取出幾份材料來,趾高氣揚地讓我們分頭去做,那是她慣常用來打斷我們的方式。實際上我們三人都知道自己的地位﹐從來不敢放肆﹐常常幾天也難得說上兩句話。即使如此她也不樂意﹐而他們幾個美國佬動轍大聊特聊﹐有時甚至聊上個半天什麼也不做﹐嘻嘻哈哈之聲響徹雲霄。這傢伙﹐實在堪比周扒皮﹗
我們敢怒而不敢言,誰叫這不是咱們自己的國家呢﹗
老扎卻還是忍不住﹐當著小老闆的面用中文對著我大聲說了一句﹕「你是一個大壞蛋﹗」
這個笨蛋﹗這足以證明他記中文的方法是多麼愚蠢多麼可惡﹗ ──他本想說「她是一個大壞蛋」﹐但不知調換主語﹐反倒像是在罵我﹗
被他錯罵了後﹐我氣憤﹐他後悔﹐於是我們想了個兩全其美的方法﹕以後句子中不記人物主語﹐說時只要指指那個人就行了。這方法果然管用﹐而且站在小老闆的背後邊比劃邊說﹐解恨得多﹗想想吧,當小老闆正飛揚跋扈地衝著我和阿土唾沫星子亂飛時﹐她身後卻有一個黑顏色的人﹐在影子一般地同步配著雙簧,用一隻黑手上下揮舞氣憤地指戳著她後腦殼。在小老闆訓斥聲剛落地的同時﹐後面的影子卻用我們悅耳動聼的中國國語發出一聲響亮的結束語﹕「這是一個大壞蛋﹗」
──那樣的場景﹐該是多麼令人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