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學老師

4 月 3, 2020

【傳記與回憶】第8號

作者: 江陽生

教師節又快到了! 每逢教師節,我都不禁想起我的兩位小學老師。

先前返鄉與老同學們聚會,憶起小學趣事氣氛熱烈,當年班級裡數我最調皮。記得初中入學第一天,一位素不相識的女同學,上前來用「久仰」的口吻招呼:「噢,你就是xxx嗦?小學幾年老聽你名字,我耳朵都聽起繭子囉!」原來她是小學校友,在每天放學前集合時,聽慣了值班老師在點名批評中經常提到我——出了名的「老」頑童!

童年時的我性格活潑、膽大好奇、懵懂無知、不慮後果,調皮搗蛋犯錯的事層出不窮。

小學一年級,年輕的數學女老師「鎮」不住課堂。我們幾個同學打賭:看誰敢上課時朝黑板扔粉筆頭。於是,當天課堂上,老師正在講臺上板書,房間裏突然白光閃閃,一前一後兩粒粉筆頭砸到了黑板上老師身旁,還有一粒扔得不準,落到第一排一位女生後頸。教室裡秩序大亂,老師轉身一看楞住了,氣得眼含淚花差點哭了出來。不用說,「作案者」受罰,站到教室後面牆根示眾,東倒西歪倚壁而立,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學校被罰面壁思過,記憶深刻。

在夏季,學校中午有一不短的午眠時間,學生須在教室裏座位上伏案午睡。那是我們這些調皮蟲四處遊走「自由活動」的好時光,「午眠」的範圍有時甚至延伸到了校門外大街上。多次活動都未失手,我似乎感到不夠刺激,一天中午溜到校外後返回時,見把守校門的老師正坐在籐椅上打盹,腦中歪念頓起,跑回教室扛來竹枝大掃帚兩把,交叉豎立在老師座椅後,看去儼然如戲臺上大將軍高座後的大旗。於是,我的「待遇」升級為被罰到校長室面壁,不用說,在當天放學前全校集會上,大名又一次「如雷貫耳」。那是二年級時的一次惡作劇。

還有一次記憶最深。是時三年級,做生平的第一次「物理實驗」,我又犯大錯。五十年代中國小轎車極少,一天在放學回家途中,一輛一塵不染漆黑發亮的小轎車在街道上迎面緩緩駛來,車頂黑得像一塊厚重而美麗的大橡皮。我心中突發奇想:「要是扔一塊石子上去,會不會像皮球那樣彈起來呢?」順手從口袋裏掏出石彈珠一枚投了出去,擊中行駛中的車頂。撒腿逃跑不及,我在半條街後終被追來的司機逮住,不用說,當天晚上受到母親重罰,領教了一頓特別豐盛的「竹筍紅燒肉」。

不可思議的是,竟管事故頻發劣跡累累,我在學校卻從未受到任何處分。多年後憶及,我仍相當疑惑:想來絕非因我學習成績優秀而被網開一面,主要還是班主任薛老師「罩」著的緣故吧?

薛老師是我小學第二到第四年級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她高高的個子苗條的身材,頭上紮著兩條不長的辮子,經常穿著帶淺色碎花的衣裙。她剛從師範學校畢業不久,清秀的臉上總是漾著微笑,說話輕言細語,態度和藹親切,即使生氣時臉色泛紅顯得緊張也從不高聲。

我們這個班最難管理,調皮搗蛋的事層出不窮,先前的老師已被氣走了兩位。我們已經不是「新毛頭」,摸索出了一套方法,專門針對看上去軟弱可欺的老師:上課時你講你的我幹我的。 「幹」,包括相互交談、傳遞東西,和在課桌下看小人書等各種小動作。當著薛老師面我們比較收斂,她是班主任,家訪時可以將你在學校的表現直接告到父母跟前,但是當她一離開教室,大家照常搗亂。

薛老師心腸很軟,因為我們不聽教導而心中苦惱。我鬧得最厲害,經常被單獨叫到她辦公室去「站牆根」。有一次她一邊批評我的劣行,一邊竟掏出手帕擦拭眼淚,在我面前輕聲綴泣起來,令我不禁愕然:我犯的錯,怎麼讓她如此難過?心裏開始有些歉意和不安。

我察覺到,她似乎對我們的調皮搗蛋並不那麼討厭。一次我們三個人犯了事又在辦公室「站牆根」,當她還在用手帕擦眼淚時,我們三個小鬼頭卻又開始互相擠眉弄眼做怪相,不想被她看到了,她忍俊不禁揑著手帕笑了出來。

讓我對薛老師大有好感的,是在我做了一件大膽的荒唐事後,聽到了她在家訪中和爸媽的一番談話。她對我的錯誤講得不多,反倒誇了我不少優點,讓躲在門外偷聽的我,聽得都有些不好意思。那次,學校沒有給我處分,父母也未責罰,令我感到驚奇。多年後,我才體會到,她的耐心和愛心,以及幫助我度過童年時期燥動心理的苦心。

薛老師見我喜歡看小人書,不知從哪裡找來一紙箱有趣的兒童文學讀物,讓我擔任班上的「圖書管理員」,我被那一大堆精彩的童話和民間故事書緊緊吸引,從此走上了熱愛書籍喜歡閱讀的道路。那以後,我常到她宿舍取存圖書,和她有了更多交談的機會,她常常像大姐姐一樣同我談話。每次我調皮搗蛋後,她都總是很難過,一邊數說一邊用手帕擦眼淚,好像我的劣行全是她的過錯,讓我手腳無措感到羞愧。在她耐心細緻循循善誘下,我童年時性格中散漫好動、不受約束的傾向,漸漸地有了很大轉變。

薛老師作了兩年多班主任後,被調去管其它班級。那以後,每當在學校相遇,她都要停下來微笑著親切地詢問我近況。後來,聽說她調走了,從此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但我一直記得,童年時曾經有過那麼一位大姐姐般親切的老師。

另一位令我懷念的是陳老師。她繼薛老師之後擔任我們的班主任,直到我小學畢業。

陳老師約三十歲左右,中等身材,端正白皙的臉龐上常帶微笑,一雙聰慧的眼睛看人時,似乎能把你一眼看穿。陳老師對付我們這些調皮學生富有經驗,她的話不多,但對我們要求嚴格。你總覺得她對你每天的表現一清二楚,見到她時心裏有些發怵,行為上收斂許多。

陳老師雖然在批評我們的劣行時臉容嚴肅,但是她十分公正,從不冤枉一個「好人」,深受學生們尊敬。她將我的優點和缺點分得很清楚,同薛老師一樣深知我性格中好奇、好動、喜於冒險和不安份的傾向,常批評和教育我要遵守紀律,但並不將我偶爾的出軌行為視為了不得的事情。

雖然最初有些怕她,但很快我就感受到了她的善良和對學生的關愛。

初夏時有一天剛放學,天下著大雨,我在校門口泥地上摔了一大跤,頭撞在街沿上流了許多血。她聽說後從學校裏跑了出來,顧不上打傘,用雙手護著我的頭,一溜一滑地跑著,將我送到學校衛生室包紮。雨水順著她的頭和臉流下來濕透了她的衣服,她那因緊張而變得蒼白的臉和滿臉的雨水,一直深留在我童年的記憶中。

陳老師也十分鼓勵我課外閱讀,她特地為我借來《魯濱遜漂流記》和《八十天環繞地球》等當時小學圖書館還少見的文學書籍。在路上遇見時,她常常停下來微笑著詢問我最近又讀了什麼書,津津有味地和我討論書中有趣的故事內容。漸漸地,在學校的成績報告單上,對我的操行評語寫得越來越好。陳老師在家訪中常誇我雖然調皮但很聰明,讓我父母聽了十分高興。

小學最後一年,是童年最開心的時期。陳老師帶領著我們到城郊的山崗上郊遊,在地上鋪滿松針的密林中撿拾裹滿松籽的「松斗」,全班同學分作兩隊玩「抓俘虜」的遊戲滿山瘋跑。我們又在市裡的大廣場上舉行「營火晚會」,在滿天星斗的夜空下圍坐在篝火旁,唱起「讓我們蕩起雙槳!……」在浪漫動聽的歌聲中編織心中夢幻般的美好理想。不久,我們終於小學畢業,戀戀不捨地告別了母校,告別了老師,告別了童年,去了中學。

我深感幸運,在我童年心智未開的啟蒙時期,能夠遇到薛老師和陳老師這樣兩位心地善良、愛護學生、深諳兒童心理的良師,她們的循循善誘與諄諄教誨讓我終生受益。是薛老師和陳老師,她們讓我在進入成人世界,被裹捲到當時中國社會政治運動一波高過一波的驚濤駭浪之前,曾有過一個無憂無慮、興奮快樂、令人留戀的童年。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我仍滿懷無盡的感激與崇高的敬意,一直深深地懷念著她們——我的兩位小學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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