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病例

2 月 24, 2020

(【小説園地】第7號)

作者:舒怡然

1

第一次與她見面,是在心理健康咨詢中心開業的第三年。那是感恩節前某日的下午,鉛灰色的天空,陰霾的潮氣,濛濛細雨飄在空中,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歸心似箭。診所比平日冷清了許多,只有我一個人留守值班。

我翻開病例,除了名字「林櫻子」和她的出生年月日之外,表格幾乎全是空白。這倒並未使我感到意外,以往也有類似的病人,他們既想找人傾訴,又耽心暴露隱私,一副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對於像我們這類「心理偵探」,也難怪人家要小心提防著。

她看上去並不像三十五歲,臉上略施淡妝,眉目間透出一股清隽氣質。她顯得局促不安,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

「妳是林櫻子?」

「嗯,我是。可我不是爲自己來的,請問可以替朋友做一下心理咨詢嗎?」

做心理健康咨詢也有幾年了,還是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請求,我一時不置可否,便說,「至少我得見見妳的朋友,他爲什麽不能自己來呢?」

「他覺得自己不需要心理醫生幫助,可再這樣下去,怎麽行啊,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我專心地聽著,她卻打住了,把臉轉向窗外,從風衣口袋裏掏出面巾紙,擦著眼睛。

直覺告訴我,這是個有故事的女人,而且有種讓人忍不住想接近的魔力。才幾分鐘的功夫,我就被她吸引住了。見我半天沒開口,她擡起頭,直視著我,「是朋友推薦我來的,她說您是心理學博士,會給我指點迷津的。」

我笑了,「沒有那麽神,妳可以談談妳朋友的情況,看我能幫上什麽。」我滿臉想聽故事的模樣,恐怕給了她無聲的鼓勵。

她眉頭略微舒展開來,抿了抿嘴唇,「唉,真不知道該從哪講起呢。」

我說,「想到哪兒就講哪兒吧。」她又把目光移向窗外,然後下了決心似的,轉過臉來。

2

遇到高健那年,我剛好二十一歲,大學的最後一年。那時他正在談戀愛,女朋友是我的好友葉稚淳,我一直喊她淳子。我們都是從蕪湖來的,同窗加同鄉,自然而然地成了閨蜜。

有一天,淳子突然悄悄地問我,「哎,妳想不想見一個人?」我愣了一下,她的朋友沒有我不認識的。「誰呀?」

「是高健,我們好了快半年了。」

「半年?」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我驚訝的神態一定不大優雅,淳子從書包裏掏出一本袖珍影集遞給我,用來證實她並沒有說謊。高健名如其人,高大健碩,面龐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北方人。照片上的淳子顯得很美,塌陷的小鼻子,不夠規整的眉形,都不再那麽顯眼,幸福陶醉的眼神使她的臉熠熠生輝。愛情可真是美容極品,我兀自感歎。

等我見到高健本人那是半年以後的事了,在淳子的生日聚會上。「妳就是櫻子吧?淳子常常提起妳。」他握住我的手,還用力搖了搖。他的眼神有股野勁兒,像匹脫缰的烈馬。那天他喝了很多酒,他說是在外企工作幾年練出來的。淳子勸阻他,他咧嘴笑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他走過來約我跳舞,我有些遲疑,他卻已經拉起我的手。恰恰舞我只看別人跳過,完全是個門外漢。高健舞姿嫻熟,節奏感把握得恰到好處。我感到頭暈,還沒等曲終就想逃掉。他卻抓緊我的手,「不可以當逃兵的,回頭我保證把妳教會了。」 我沒有答應他,有雙眼睛一直在盯著我們倆,我真不想傷害她。

後來大家起哄讓他們倆人表演節目,淳子的臉羞得通紅,她拉住高健的手,輕聲哼唱起來。「又見炊煙升起,暮色罩大地。想問陣陣炊煙,妳要去哪裏。夕陽有詩情,黃昏有畫意。詩情畫意雖然美麗,我心裏只有妳。」 這是那個時代的人表白愛的方式,古板卻透著一股清純。淳子仰臉看高健,那眼神我永遠都忘不了。我若是個血性男人,也甘願投入這麽纏綿的情網。那次聚會之後,淳子和我疏遠了。我想和她解釋,可轉念一想便又作罷。在愛情面前,友誼算個什麽東西。

畢業之後,我應聘到一家香港公司作駐京代表,搬到建國門那邊。淳子和高健依舊住在城西北,我們失聯了有兩年。這期間高健時不時給我打電話,他也不多說什麽,每次都是那套話。

「沒什麽要緊事,就想問個好,有空過來玩吧,和我們一起打網球,淳子經常念叨妳呢」。

「是嗎?爲什麽她自己不打電話來?」

他沈默不語,憋了好久才說,「淳子好像出了點問題,妳是她閨蜜,多和她聊聊,別那麽清高好不好?」

我有些惱火,怪我清高,我又能怎麽樣?淳子不情願與我交往,我可不喜歡勉強維持一種不溫不火的關係。不過我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淳子顯得很高興,雖然兩年沒有互動,我和她之間並沒有那層芥蒂。我們約好了秋天去雙秀園賞月,那是一座靜谧的日式花園,上大學時我們幾個密友常到那兒閑逛。

那天,看見淳子款款朝我走來,心裏不禁一陣悸動,兩年不見,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淳子穿著黑色燈芯絨長褲,淺紫色開司米背心,外面披了件紫色紗衣。我們互相打量著。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她哪裏有點不對勁了。

「是不是覺得變樣了?我做了整形手術。」她說

我問,「爲什麽?妳哪有缺陷,用得著受這份洋罪」。

「是他不滿意,我一狠心就去了美容院。」淳子望著池塘裏的荷花,白色的花瓣七零八落,凌亂地漂浮在水面上。我仔細端詳淳子的臉,鼻樑墊高了,眉毛紋成了柳葉形,的確比原來漂亮了,可昔日那個淳子不見了。

「這下他滿意了?你們該結婚了吧。」

「結婚?我們還從來沒談過這件事呢。他和幾個朋友合夥在深圳開了一家公司,馬上就要去那邊工作了」。淳子說這些話時,臉上很平靜,好像在談論別人的事。

「櫻子,如果一個男人跟妳做愛,心裏卻想著別人,妳該怎麽辦呢?」淳子的眼神黯然,好像被困在了一座孤島。

我說,「怎麽啦,是不是高健欺負妳了?妳怎麽知道他想著別人?」

「男女之事妳還不懂,我不是說自己呢。」淳子顯然是在回避什麽,心裏有塊傷疤,怕人觸碰的那種。分手時我們擁抱在一起,說好新年一定再聚。可是我沒有想到,那竟然成了我們的訣別。

3

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天陰冷陰冷的。有一天,我忽然接到高健的電話,「妳能出來一下嗎?我得馬上見妳。」

一種不祥的預感浮上心頭,我急匆匆地衝出寫字樓,看見他站在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下,好像很多天沒吃飯沒洗臉了。他把一個粉色信封遞給我,「這是她留下的,寫給妳的。」

「淳子怎麽啦?她人呢?」

「她,她走了。」高健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打開淳子的信,只有短短的幾句話,「櫻子,我好累,不想再走了。若有可能,妳好好照顧高健,他活得也不容易。爲妳祝福!」

淳子走了,我成了高健唯一的依靠。起初是出於同情,想幫他走出感情的低谷。可後來發覺自己已經陷得很深,無法自拔了。

可是我錯了。高健的身後永遠拖著淳子的影子,不管走到哪兒,護城河都像一條妖媚的蛇,纏著我們,怎麽也甩不開。他常常一個人去護城河邊靜坐,一坐就是大半天。傍晚的河面上游動著一團團粉紅色雲朵,那明明是天邊晚霞的倒影,可他偏說是淳子的粉紅絲巾。淳子沈沒了,粉紅絲巾卻化作了精靈。

我只想躲開那只精靈,就攜高健一起移民來了美國。可到了這裏,他像變了個人似的,常常出去喝酒,動不動就跟我吵架,驚動左鄰右舍,人家就打911報警,好幾次他都險些被警察帶走。

他三十五歲時,我爲他張羅生日爬梯,本想送給他一個驚喜。沒料到大學好友帶來的一張鄧麗君唱片「又見炊煙」,把聚會攪成了一場悲劇。他一個人躲進衛生間嗚嗚大哭,聽著叫人揪心。一個三十多歲的大男人,這麽不懂人情世故,我忍不住和他吵了起來。

 我說,「高健你這是怎麽了,都十年了,為什麽不停地折磨自己?淳子她孤僻自傲,是言情小說害了她。」

「閉嘴!是我害了她,是我!」 他歇斯底裏地沖我吼叫。

我說,「難道你想一輩子就這樣活著嗎?」

「別管我,我怎麽活不關妳的事。」 從那天開始,我們的溝通管道算是徹底破裂了。

櫻子的故事講完了,她沒有流淚,臉上甚至沒有一絲悲傷。因爲講得太投入,她幾乎忘了來找我談話的初衷。我忽然有種衝動,想見一見那個掩藏在暗影裏的高健。就問,「他人在哪裏?」

她搖搖頭,「我們已經分居了。」

「那他怎麽生活呢?」

「以前他在一家中文報紙做點事。」

「妳覺得他來美國後的變化,是因爲淳子之死,還是有別的原因?」

櫻子看著我,欲言又止,好像被觸到了痛點。

淳子為什麽會死?我還是想不清楚。

4

感恩節過後,櫻子沒有露面,實際上她再也沒有來過。臨近聖誕節時,我忽然接到一個神秘電話,對方一口純正的京腔,「我是您的病人,不過是沒見過面的,有人已經把我作成病例引見給妳了。」

我說,「你是高健,對吧?」聽我這麽問,他不講話了。「若是你願意的話,可不可以過來,我們詳細談談?」

他說,「您真覺得我有病,需要醫治?」我給他問住了,一時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接著自己的話茬繼續說,「沒錯,我確實是有病之人,可能還是不治之症。」

「不要這麽悲觀,治療心理疾病有多種途徑,還算不上不治之症。」

「但前提是,必須虛偽地活著。徐醫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不缺這樣一份病例,也不至於為了擺脫便不顧臉面地抖落隱私。」

「擺脫什麽?」

「擺脫過去,脫胎換骨。」這話讓我心裏一震,聽筒那邊響起了忙音,電話被挂斷了。

新年過後,我開始忙著準備國際心理學學術研討會的論文。這一屆年會在北京召開,我早就期盼著了。既能與同行師友交流,又可以和同窗舊友聚會,一箭雙雕,不參加簡直是一種辜負。然而我怎麽都沒有想到,竟然會遇見他。

第一天會議招待會結束後,我便匆匆離開會議廳,幾位中學好友正在一家飯店等著爲我接風。我腳底生風地跑下樓梯,卻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徐老師!」那聲音太熟悉了,熟得讓我心裏一驚。我停住腳步,回過頭來,一位穿黑色風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那兒,我們之間只有幾階樓梯的距離。他俯視著我,我們就這樣面面相觑地站著。

「你是,高健?」

「是我,沒想到吧,在這兒相遇了。」

「你也來開會?」

「不,我是來旁聽的,徐老師。」

「為什麽要喊我老師?」

「做學生總比做病人愉快些吧,您說對不?」 我瞪了他一眼,心說有你這樣難對付的學生,也夠頭疼的。

「你和櫻子怎麽樣了?」

「沒怎麽樣,妳還有興趣聽我們的故事?」

「我剛聽到半截,就沒音了,很多盲點叫人費解呢。」高健笑了,他的嘴唇很薄,笑起來嘴角抿得更深,眼神也隨之飛揚起來。

「如果明天有空,能請您去一個地方嗎?那裏更適合講故事。」

「什麽地方?」

「到那兒妳就知道了,沒准還能發掘點論文題材什麽的。」

「論文我倒沒興致,我只想聽故事。」

晚上回到酒店,我就開始後悔了。高健是什麽人,我了解他多少?和一個陌生男人邀約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是不是過於輕率了。

5

次日午後,我還是按時來到高健約好的地方,不是飯店也不是酒吧,是一家書城。遠遠地就看見他,正朝我這邊張望,黑色夾克衫配黑色墨鏡,很酷的樣子。一見面他便說,「這地方不錯吧,有看不完的書。」

「你約我來,不只是看書吧?」高健不答話,帶著我徑直上了四樓,那是書城的最頂層。我眼前豁然開朗,好大的一個陽光廳,四周鑲著落地窗,每扇窗子都似一片風景。我們一直走到靠近角落的那扇窗,他停下來,衝我努努嘴,意思是說,就這兒了。

我朝窗外一看,不禁驚呆了。這不是護城河嗎?灰綠色的河水,淤滿汙垢的河床,河邊的柳枝剛剛吐綠,怯生生的嫩綠,迎春花大膽地從枯枝中探出頭來。高健摘下墨鏡,他好像整夜沒睡覺,兩眼佈滿血絲。「櫻子大概都跟妳說了吧,十二年了,那時還沒這座書城。」

「嗯,她只說了一半,你還什麽都沒說呢。」他沒有接我的話茬,卻說,「妳等一下,我去給妳買杯咖啡。」走了幾步,他又折回來,「要加糖嗎?」我搖搖頭。望著他的背影,籃球運動員的身材,挺拔矯健,很性感,難怪會令兩個女人傾心。

他端回兩杯咖啡,在我對面坐下來,還沒等我開口,他就說,「怕是會讓妳失望,其實我真沒什麽可說的,還是給妳看一樣東西吧。」他從夾克衫口袋裏掏出一個日記本,橘色封面,四個角都磨光了,得翻過多少次才會成這個樣子呢。

「淳子留下的日記。她用兩年寫的,我讀了十二年。」

「怎麽會這樣呢?」我知道這話問得蒼白無力。

「愚蠢遲悟,這是借口,可我不知道還能怎麽說。那時她打電話跟我說,我有了,我有點懵,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我給櫻子打電話,想讓她幫忙照顧淳子。可她卻說,這怎麽可能呢,你沒在她身邊有幾個月了,還是搞搞清楚再說吧。

等淳子再打電話來,我說去做了吧,這樣對倆人都好。她沒有反對,只問了一句,『這是你的本意嗎?』 我說妳別誤會,下星期我就回北京,帶妳去看醫生。可我回來,等著我的只有她的粉紅絲巾,漂在護城河上。」高健垂下頭,努力克制著自己,好像那件事才發生一樣。

「妳看一看,她的最後一篇日記。」他把橘色日記本推到我面前。

紙已經泛黃,但秀氣的字迹依然鮮活。我想像那雙纖纖細手,曾撫摸著這張紙,一筆一筆地寫下這些文字。

「健,我感覺到你的焦慮,你的話像一連串的針尖刺痛著我。不要著急,也不要爲我擔憂。某一天當你忽然意識到,對於所愛的人,自己竟然成了一種負擔,這是件多麽難以啓齒的事情。記得我八歲那年,父親離開了母親,當時媽媽扯著我的手說,要是沒有妳這個小累贅,我就自由了。 累贅是個可憐的東西,若再加上懷疑,那就實在是可悲了。我只想告訴你,我是用靈魂深愛著妳的。雖然這種感情常常讓我陷入深切的無望,但它真實存在過,這就夠了。」

日記嘎然而止,如同斷線的風筝,飄向天際,可那些字符卻像雨滴擊石,發出悠遠的回聲。我擡頭看高健,他臉朝窗外,彷彿沈浸到另一個時空。

「如果櫻子不那麽說話,結果會不會就不同了呢?」

高健搖搖頭,「我不想爲自己開脫,找個心安理得的借口。和淳子在一起兩年,我們的交流並不深。這日記像一扇窗,讓我讀懂了她。」

「那櫻子呢,你們就這麽分開了?」

高健笑了,那笑是介於嘲弄和牽強之間的。「有的人你越了解,便越想遠離。我這樣不是很好嗎?」他聳聳肩,我們不約而同地朝窗外望去。什麽時候河水變成了金色,晚霞給她披上了一層華美的外衣,遮蔽了深陷其中的汙泥濁水。美麗只是一種錯覺,可很多時候人寧可相信這種錯覺。

「櫻子總說我有心理障礙,所以才放不下以往。也許她是對的,我還不夠厚顔無恥,可以和自己的心理障礙和平共處。」我心裏一亮,好家夥,都快成心理學專家了。

「若按櫻子的診斷,淳子有自閉症,我有心理障礙,我們都是病人。」他自我解嘲地大笑起來。

「愛情也像一場病,只是病狀不同,表現方式不同吧。」也不知道從哪裏獲得了靈感,我竟說出連自己都不甚了了的囈語。

高健鄭重其事地說,「等我生意做好了,就在這裏投資建立一家心理健康治療中心,像妳在美國的那家一樣。幫助患自閉症的孩子,讓他們快樂地活著。到時我還要請徐老師來做顧問呢。」看他的眼神,一定是又想起了淳子。

我們在護城河邊分了手,他說想一個人去河邊走走。夜幕籠罩的護城河顯得沈寂,高健的身影越來越模糊,很快就融入茫茫的暮色之中。對於一個人,愛情究竟意味著什麽?一場病,一段旅程,還是一份寄托?我想起紀德在《窄門》裏曾這樣诠釋過,「一份愛情,即便已經失去了所有實現的可能,妳還是覺得它能在心裏獲得永生。」 獲得永生,可那需要有一顆盛放愛的心靈。

又過去了兩年,在我們當地一家俱樂部舉辦的聚會上,我又遇到了林櫻子。她身著黑色晚禮服,渾身上下透著珠光寶氣。她挽著一位深棕色頭髮的男人,從我面前雍容地走過。大概她早已忘記去心理健康中心咨詢的那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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