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記/回憶》園地 第 6 號)
巫一毛
故鄉,是從上小學開始填沒完沒了的表格裡所謂的「籍貫」。字典解釋為「祖居,個人出生或長期住過的地方。」
故鄉,是能讓一個李白似的遊子「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至親至愛,牽腸掛肚的地方。無論他走到天涯海角,想起家鄉的小吃,就會垂涎;偶聞久違的鄉音,便能落淚。
因「偉大領袖」一句話,而停學離城的成千上萬知識青年們,常把自己上山下鄉的地方稱為「第二故鄉」。言外之意,原有「第一故鄉」。
請聽「知青之歌」:
我坐在煤油燈旁,
低頭思故鄉。
風兒吹得燈苗兒晃,
我們的生活多麼淒涼。
啊,親愛的爹娘,
請不要為兒悲傷。
偶爾聚會,唱這首歌時,我總比別的女知青哭得更傷心。因為我連哪兒是我的故鄉都不知道。
母親常嘆著氣說:「咱們家是屬鼠的,老愛搬家」。
父親家祖居福建閩侯,從曾祖父起移居江蘇揚州。甭提父親沒去過福建,連祖父都沒拜過祖墳。福建人,我是想算也算不上的。
父親十多歲時因戰亂離開揚州,再也沒回去住過。雖然別人說「揚州出美女」時,我會笑著敲個邊鼓「我爸爸是揚州人」,卻從來也沒敢說過「吾思揚州冷(我是揚州人)」。
我出生在北京。呱呱落地前七個星期,父親因「極右份子」罪被發配至北大荒勞改。生殺予奪的北京國際關係學院一不做二不休,把母親流放到安徽。母親在滴水成冰的寒流裡抱著襁褓中的我,牽著三歲的哥哥,踏上南下的列車。您說,咱能把那缺德地兒當故鄉麼?
母親是道地的天津人。三年自然災害期間,母親把奄奄一息的我從餓死了幾百萬人的安徽送到姥姥家住過三年,保住了我的小命。四歲離開天津時,我講一口標準的天津話。可是一回合肥,天津味兒很快就都忘了。取而代之的是夾著「雞滋」不分的合肥音的普通話。天津人,俺趕嘛兒(我怎麼)也算不上。
父親從勞改農場放出後,來到合肥。不久,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們家被抄多次。父母雙雙關入牛棚後,十一歲的哥哥和九歲的我成了小父母,帶著四歲的弟弟住進一個孤兒院似的地方。作為小右派,狗崽子,我受盡侮辱,毆打,還差點兒病死。
終於離開牛棚,見到久別的孩子們,父母又立即被迫全家下放到霸王別姬的和縣。我坐在顛簸的大卡車上,一路哭著、吐著離開了讓我失去童年的合肥。
我們落戶到高莊生產隊。隊長貪污了那點可憐的安家費,只把隊裡的倉庫隔了一間半讓我們住。那泥地、泥牆、草頂的茅屋,成了我們的棲身之所。親身體驗到杜甫「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之後屋漏牆塌的辛酸。五年後父母半平反去位於蕪湖市的安徽師範大學。我的合肥普通話裡又添了和縣腔。
安師大分給我們家一間倚學校圍牆用蘆席搭的棚子。盛怒之下,我把房管處帖在棚門上「外語系,巫寧坤」的紙條,撕個粉碎。父親找領導據理力爭,得到了一間用蘆席將原先的小教堂隔成八戶住房的地方。我們與天主和其它七戶人家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八家人共用一個廁所,一個水龍頭。教堂裡沒隔音,回音卻特別好。一家有人放屁,八家都享耳福。蕪湖話還沒學全,我就高中畢業了。子槓(你說),這也能算故鄉麼?
「出身不好」,我只得去涇縣深山里插隊。村里沒房子給知青,把附近的大隊部所在茅屋用竹篾隔出間屋子給我。進山第二天,正巧下雨不出工,一個鄰居來串門。他一聲喝喊「阿殺怒依拉(外面下雨呢)」,差點兒把我嚇死。涇縣話也就沒敢學。
那時候,每天不是上山採茶、砍竹、伐木就是下地插秧、割稻、施肥。我像「智取威虎山」裡的小常寶那樣「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著深山出太陽」,只盼著早日還故鄉。儘管我寫道:
故鄉在何方?
天地兩茫茫。
勸儂解愁腸,
月亦照爹娘。
文革後第一次高考,我有幸上了大學,結束山鄉磨難。
一九八一年,幾經周折,我來美國自費留學,洋插隊。作為外國學生,移民局規定每學期必須拿滿十二個學分,勞工局不准幹合法工作,公立學校照收不亞於私立學校的外國學生學費,每學分幾百美金。
沒有綠卡,我只好「打黑工」,幹拿現金的雜活,每小時只能得到比法定最低工資三塊三毛五還低的錢。
我替一家意大利人帶兩個孩子,換取食宿。頭頓晚飯,我剛盛了一勺水果沙拉,還沒放到自己的盤子裡,女主人開口了,「那不是給你吃的。葡萄可貴著呢。那才是為你準備的」。她指指牆角的一大盒方便麵。
在接下去的幾家受夠類似的罪之後,我租了個便宜地方自己住。
房東在獨生女兒小的時候,為她在後院大樹上造了間遊戲屋。合成板拼就的地板、牆壁、樓梯,薄薄的門和房頂,冬涼夏暖。撿來的一張單人床墊,一把椅子,一張書桌,就把它塞滿了。女兒上大學後,房東在地上另造一間更小的有水電的屋子。裝上簡陋的洗滌槽、淋浴、抽水馬桶、冰箱、電爐,便成為廚房兼廁所。
我送空中樓閣一個暱稱──鳥窩。我也窮得吃起「鳥食」。餓急了,便嚼半美金一大包的生葵花子充飢。
在鳥窩裡唸完研究院,開始找合法的、能為我辦綠卡的實習工作。因為沒有在美國合法工作的經驗,眼見實習期快過了,工作還沒影兒。我咬咬牙,飛出鳥窩,在單間公寓裡與剛認識的美國公民築起新巢。
婚後,本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信念,我承擔了所有家務。拿到綠卡後,找到相當不錯的工作。我精打細算,省吃儉用,我們很快就買了所挺大但需要修理的房子。
搬家那天早上,他看看地上堆的、我頭天裝好的箱子,丟下句話「怎麼這麼亂?真讓我頭痛」,便揚長而去。
有了房子,我開心地在週末和每天下班後自己忙著為裡外油漆,給廚房廁所鋪瓷磚,替車庫裝置自動開門器,在前後院植花種樹。懷孕後也沒歇過。他從來不動手,有空時,要麼去游泳,要麼打高爾夫或籃球。
預產期將至,我向公司請了假。待產期間,我設計了前院的自動澆水系統,買來各種管道電線零部件,開始施工。大腹便便,彎不下腰。一個炎熱的星期六下午,我跪在地上揮鎬刨埋水管的溝。鄰居看到問我「你丈夫呢?這樣傻幹會弄得早產的」。我笑笑,抹去額頭的汗珠。「他在看電視。沒關係,已經超過預產期五天了」。
結婚十四年,生了兩個孩子,我倆還是在千禧年分道揚鑣。我買不起屬於他的那一半房子,又不忍馬上搬家。那是我住過最久的,可以成為孩子們故鄉的家啊。「我租你那一半,讓我和孩子們住到他們上大學再賣好嗎?」,我眼流淚,心滴血。「不可能,我不住,誰也別想住」。他斬釘截鐵地答道。
那晚,等孩子們進入夢鄉,我從客廳慢慢走到廚房,撫摸著我裝修的每塊磚、每寸牆,任由淚水流淌。待月芽兒跳上山巔,我由前院緩緩行至後院,輕觸著我栽植的每棵樹、每株花,喃喃訴說斷腸。
離婚後四年,我帶著孩子們又搬過四次家。
明年,我在美國住過的時間就比在中國還要長了。雖然有時說英文比說中文順口,可訓不懂中文的孩子們時,冒出的往往是帶著和縣腔的合肥普通話。如果洋插隊的美國可以被稱為我的第二故鄉,中國也能被算作我的第一故鄉吧。
今生今世,恐怕是沒有可以讓我夢牽魂繞的故鄉了。
(作者完稿於2004年6月3日46歲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