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12 月 24, 2019

(【小説園地】第5號)

作者:安守中

 

2014年12月21日是勞教授人生的最後一天。早班護士曉惠九點例行查房時,剛走進勞教授病房就快步走出來,神情緊張,壓低聲音說:「勞教授走了!」神護在護理站整理資料,聞言放下工作,走進教授病房。病床上,勞教授面如鐵灰,已無氣息。

勞教授最後幾日已神智不清,醫護都有預感他快要走了。這一天的到來,大家仍難掩心中哀痛。林醫生再檢查一遍,確定他已無生命跡象,對神護比了個手勢。神護輕輕拉上白布單,蓋住他瘦骨磷峋,蒼白的臉,心中默唸:「教授,您安心的走吧,不用再忍受全身疼痛,您安心的走吧!」數十年護士生涯,經常面對生死,但勞教授的往生,仍讓神護無限悲傷。

神護和曉惠把教授躺著的滾床推到門外,救護車閃著紅燈,緩緩倒進門廊,兩名助工,一左一右,把滾床抬起,推進救護車。「哇嗚!哇嗚!哇嗚!」喇叭聲中,林醫生、神護、曉惠、助工,站在台階上,目送勞教授最後一程。遵照他的囑咐,殯儀館裡,他將化作一縷青煙,遁入飄渺空間。

1998年五月神護剛進精神科病房時,張醫生對新來的她說:「這裡的護理工作,和其他科不一樣,要有同理心,要傾聽病人訴說。最重要的是,面對病患,要戴上『假面』,不管病患的故事多悲慘,都『假面』以對。他們不是正常人,這裡不是正常社會。醫病互動,互相影響,他們想把感情投射給妳,會傷害妳。」這是神護到精神科的第一課。道理都懂,不解的是「假面」,什麼是「假面」?

神護本姓申,醫院裡稱她「申護」。「申」「神」通韻,她又是精神病科護士,朋友暱稱她「神護」。

「面對病患,要戴上『假面』。」神護把這話放在心上。每天上班,她在鏡子前,拉下嘴角、放鬆臉皮,照張醫生說的方法,練習把自己的臉變成「假面」。那段期間她聽了許多愛情悲劇、生離死別、至親互殘等,令人心碎的故事。病患傾訴後,看到一張無情「假面」,失望低頭,轉身離去。那時神護年青,感情豐富,也常別過頭,抹去眼淚。靠「假面」,她度過在精神病房的試煉。不久,神護已習慣在醫院裡,面對病患戴上「假面」。

勞教授2013年五月第一次進精神病科病房。那是唯一的一次,神護未戴上「假面」。

勞教授在兩位學校助教陪同下,辦理住院手續。他形容枯萎、頭髮凌亂、神情遲鈍、眼光渙散,在護理站前不斷咕噥著:「有人要害我!他們都想要害我!」助教說:「他總覺得有人要害他,也說不出所以然。恐懼、憂慮,已無法正常生活。」這是標準的妄想迫害症。「教授,你生病了,這裡是醫院,我是護士。不要害怕,我們會照顧你。」教授進了病房,躺在床上,神護握著他冰涼的手,嘴唇靠在他耳邊,輕柔呼喚。聽到平和聲音,教授放鬆緊張,眼神不再恐慌。張醫生看診後,給他打了一針鎮靜劑,讓他休息。

精神病房的病患形形色色。精神病是腦部病變,到底是生化、是電脈衝、物理、或是認知的繁亂,導致了腦神經變異,各有說法,難有定論。精神疾病和教育程度高低是否有關,是另一課題。多次進出病院的勞教授,是高學歷精神病患,也是神護最難忘的病例。

「護士小姐,我是勞教授兒子,請問勞教授在哪裡?狀況怎麼樣?」兩天後傍晚,病房進來一位年輕人。他是勞教授兒子,剛下飛機,拖著行李,直奔醫院。進了門,三步併兩步,走到護士站。連著兩個問題,看出他內心焦急。勞教授兒子在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任教。接到父親住院通知,心急如焚,向學校請了假,連日趕回。

神護說:「他在204

房,現在狀況已穩定。請您填會客單,我帶您過去。」教授的兒子,看來五十左右,國字臉、白晢臉龐、氣質不凡。教授年青時,應該也是這模樣。

神護看過勞教授病歷,和他談話中瞭解,他曾有過閃亮的日子。教授是美國紐約大學哲學系博士,美國教書多年,七零年代,帶著妻子兒女,應聘到台中一所知名大學任教。當時他年青,學養俱佳,講課內容豐富又有深度,很受學生喜愛,幾年後升系主任。那是他人生最璀璨的歲月,學歷、資歷、經歷完整,學校受人尊重,家庭融洽和睦,每個人都羨慕。

過幾年,兒子大學畢業,赴美獲博士學位,成家立業。勞教授75歲退休,隔年老伴過世。他在台灣孓然一身,校園裡常看到他孤單身影。

張醫師對神護說:「勞教授的病是孤獨造成的,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孤獨成社會通病,他特別嚴重。獨子在美,老伴過世,一人生活,長期面對虛空,思慮糾纏,日久腦部病變,都是孤獨造成的。」神護敬佩勞教授的學識和教養,也同情他的病況。

神護帶教授兒子進204病房。幾天用藥和調養,勞教授神智逐漸正常。他驚訝地看到兒子到來,掙扎著想從病床爬起來。「崇光,你不是在美國嗎?你怎麼回來啦!」「爸!知道您生病住院,我們都擔心。逸文本來也要來,要照顧小孩,走不開。」兒子回來探望,教授心情大好。

晨昏定省,兒子每天來病房探病,教授和兒子聊起往事,精神慢慢暢旺。三週後,教授出院,帶著領出來的一大袋藥,兒子伴他回學校。一切安頓妥當後,教授兒子才放心返回美國。

神護從教授病歷知道,教授年紀和她去世的父親一樣,行為溫文儒雅、講話不急不緩,也酷似父親。尤其他神智清醒時,用山東腔喊她:「丫頭!麻煩妳倒杯水。」讓神護回憶起小時候父親對她的呼喚。親情感覺中,神護忘記了「假面」。

勞教授出院後,張醫師看出神護的失落,對她說:「別忘了,面對病患,要戴上『假面』!」

那年歲末,教授再次入院。

教授懷疑宿舍隔壁的助教干擾他腦波,想害他。緊張害怕,無法睡覺,精疲力盡,幾天後終於崩潰。一早他到隔壁興師問罪,助教聽到急促敲門聲,看到窗外神情怪異手提菜刀的勞教授,嚇得撥打緊急電話。

「他用無線電波干擾我,讓我每天頭痛欲裂,要他出來說清楚!」他向趕來的校警大吼大叫。校警說:「你放下刀,我叫他開門。」教授放下刀,助教開了門。教授雙眼通紅,進入室內,四周看了看,指著床下:「電波發射器在床下,拿出來!」面對一個瘋狂的人,又是學校教授,校警無奈,挪開床:「床下什麼都沒有,你自己看!」「他藏起來了,看我們來,他把發射器藏起來了。」教授行為異常,但沒看到證據,愣在那裏。

救護車閃著紅燈開進宿舍區。校警說:「教授,您生病了,我們送你去看病。」「我沒病,我不去。」兩位助教,一位校警,壓制住教授的反抗,半拖半拉把他推進了救護車。

「先注射一針多巴胺拮抗劑,讓他安定。再掛一瓶葡萄糖,補充他體力。」那次教授病況嚴重,不止行為失控,還有暴力行為。張醫生使用了強力鎮靜劑。多巴胺拮抗劑可抑止腦神經的過激和亢奮,副作用是讓人頭腦昏沉,反應遲鈍,像失了靈魂。

「不要打針,那是毒藥,會害死我。」教授知道鎮靜劑的副作用,在病床上雖虛弱無力,仍掙扎抗拒。這種狀況,打針很危險。

「教授,我是神護哪。你不認識啦,我不會害你的!」神護輕撫教授臉頰,想喚醒他的本我。「你生病了,要聽醫生的話,不要動,乖乖打針。」教授聽到熟悉的聲音,眼神透出些許光亮,停止掙扎,安定下來。神護和曉惠給教授打了針,掛了點滴,守在病床邊,看著他沉沉睡去。

「教授會不會成精神分裂症?」送他來的助教,曾是他學生,在護理站憂心地問。張醫師說:「還沒到那個程度,目前只是思覺失調。他長期獨處,精神壓力無法排解,疑神疑鬼。日子久了,思想和感覺落差越來越大,腦部發生病變。」張醫生接著說:「他還在妄想階段,藥物控制,醫療關懷,有可能好。到精神分裂,就難了。」張醫師耐心解釋。

那年第二次,教授兒子回來了,帶太太和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一起回來。這段期間是美國的聖誕節和新年,加上年修,他們可在台灣停留兩週。

「爺爺!爺爺!」幼稚園年齡的孫子孫女,許久沒看到爺爺,天真的對躺在病床上的教授呼喚。孫子的童音,讓教授從沉睡中睜開雙眼,迷離的望著孫子。「爺爺生病了,你們小聲點。」勞太太制止孩子大叫。兒子握著教授的手說:「爸!我們回來啦,我們全家回來看你。」勞教授眼神閃亮,說:「崇光,你們都回來啦!」勞教授居然能認出兒子、兒媳婦、和兩個孫子。

教授病況時好時壞,兒子全家每天都來。吃過藥後,他都在混沌中,糊糊塗塗、飄飄渺渺、暈暈沉沉。神智清明過來時,能認出人,能喊出名字。家人回到身邊,他病情明顯改善。神護每次查房,協助吃藥,都順便和他們聊聊,逗弄一下兩個講不了中文的孩子,親切像自家人。

醫護討論教授病情時,神護對張醫生說:「教授家人來,病情好很快。」「親人的照顧和關懷,對精神病患的醫療很重要。」他接著說:「可是,這終究是暫時的,親人總有離去的時候,病患終須面對自己的孤獨。」

時光荏苒,送走2013年。那些天,教授睜眼就看到兒子,覺得踏實,兒子在教授身邊,也覺心安。當年兒子赴美後他們就離多聚少,沒想到在這種情況下,在病床邊,它們父子倆親密的相處了許多天。

藥物控制下,教授除了偶爾半夜驚醒叫喊外,都能正常生活。兒子一家假期結束,返美前一天,他們到護理站:「我們要回去了,家父拜託你們多照顧。」他神情沒落,態度誠懇,可看出他不忍離去的心酸。教授拄著拐杖走出病房,向他們一再揮手。是生離、是死別,是否還能再見面,誰都不敢說。

教授按時打針吃藥,加上醫護的照顧,精神逐漸回復。一週後,返回學校教授宿舍。

2014年歲末,教授第三次被救護車送進病院。送他來的助教說,他懷疑有人在他食物裡下毒,想毒死他,食堂送來三餐擺一邊。每週打掃一次的清潔工發現時,他已多日不飲不食,在虛脫狀態。這次教授入院,已快油盡燈枯。沒日沒夜,都在昏睡,有時醒來,自言自語,像是還在對著學生講課。張醫生說,他腦部已嚴重退化,幻想、幻聽、幻覺,多重出現,已無藥可醫,只能盡心盡力,關懷照顧。餵食、換衣、翻身、擦澡,神護耐心看護著已無行為能力的教授。

教授兒子再次趕回。學校的學期將結束,系裡工作任務繁重,他只請了五天假。他每天一早就來陪教授,教授在床上睡覺,他拿本書坐在床邊。喝水、餵飯時,兒子將教授拉起,教授睜大茫然雙眼,已認不出自己兒子。

日子過得飛快,教授兒子心懸學校事務,又捨不得離開父親身邊。可是假期已結束,不得不返回。

教授在兒子走後,病情每況愈下。瘦弱的身體,在病痛折磨下耗盡了生命力。他往生前一天,神護下班前最後一次查房,他突然神智清醒,躺在病床上,雙手合十,看著神護,虛弱的說:「丫頭!謝謝妳!」神護愕然的看著他。那是教授人生的最後一句話。

第二天早晨,他安詳地離去。

目送載著教授的救護車走遠,神護和曉惠回到護理站。曉惠第一次親歷精神科病患離去,雙眼泛紅,她不習慣戴「假面」,像神護初來時一樣。

「曉惠,現在是美國加州晚上九點,教授兒子在家,妳打電話給他吧!」神護不忍打這通電話。

教授辭世後一個多月,一天接近中午,教授兒子帶著全家,捧著一大束鮮花,出現在病房護理站。

「家父後事已辦完,我們來感謝各位對家父生前的照顧,也隨時歡迎你們來美國作客。」他把鮮花捧給神護,雙手合十,帶著全家人向醫護們鞠躬。

他們一家離開後,神護把鮮花插進花瓶裡,一張卡片上寫著:「各位親愛的醫護同仁,感謝各位對家父臨終前的照顧,也衷心感謝各位替我們盡了孝道!勞瑞光率全家拜上。」神護看著這張謝卡,往事一幕幕,像一張張定格的照片,如夢似幻,掠過眼前。

教授一生太匆匆,年青時,如春花開滿園,繁華遮天,錦繡燦爛。沒多少年,生命驟然飄逝,如花鈿萎地,零落消散。人成長的欣喜,消逝的傷悲,都是自然,悲喜交集,亦無悲無喜。

神護在親情感覺下,脫下「假面」,心靈創傷,久難平復。以後還要不要戴上「假面」,神護問自己,一遍又一遍。

                                                         (2019年第27屆漢新文學獎小說組入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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