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區稅務局八點開門,她到得早,取到了個靠前的號,沒幾分鐘就叫到了她。身份證順著窗戶底下的凹槽滑了進去,櫃員的話語隔著毛玻璃和麥克風傳出來,在嘈雜的大廳裏和叫號的聲音難以分辨。
“名下有套房?”
“對。”
“面積多少?”
她說的數並不大。
“貸款還是全款?”
“貸款。”
“月供多少?”
她又說了個數,這次聲音不大。
“還有沒有其他固定資産?”
“有輛車,然後…還買了點黃金。”
她隔著玻璃看著,模糊的藍色屏幕閃爍了幾下,打字機便發出“噠噠”的聲音,一張表格從滑槽裏還了出來,表頭印著“新增資産資信申報表”。她把表格簽上名,又讓它消失在了滑槽裏。身份證則取了回來,在三樓開所得稅證明的時候還得再用一次。
在樓上排隊時前面一個大姐大聲地打著電話和孩子吵架,問他爲啥出去和朋友玩不提前說,聽得她有些煩躁。排了四十分鐘,文員遞給她一份蓋了章的文件,上面有她過去三年的收入,逐年遞增。她擦了擦黑色的數字,把單子疊了起來。
走出大廳後,她把手中的號紙丟在了垃圾箱裏,又到馬路對面的銀行裏面取了個新的。大約半小時後,她才聽見機械女聲叫出她的號碼。
“您好,我想開一下流水。”
“要多長時間的?”
“近兩年的。”
“用途呢?”
“唉…新增項目資信審查。”她把銀行卡從滑坡上送了下去。
流水打出來好幾頁紙,上面零碎的付款條目最後加起來變成了個陌生而無法忽視的數字,她下意識地把紙折緊了,收了起來。
然後是徵信報告,櫃員告訴她現在APP上就能查了。她打開手機對凖攝像頭,摘下眼鏡搖了搖頭,又張了張嘴,自己的臉看著也有點不熟悉,或許是在攝像頭裏變形了吧。一瞬間兩頁的PDF就生成了出來,沒有逾期,沒有不良。
從銀行出來快十二點了。門口的台階上,耀眼的陽光閃得她眯起眼睛。她低下頭打開手機給丈夫發了條微信:下午還得再跑兩個地方。他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沒有回複。她嘆了口氣,打了輛網約車,避開正午的陽光拐進了老城區樹蔭濃密的巷子裏。
街道辦事處的窗口有點老舊了,木頭的窗框掉了漆,裏面坐著一個五十幾歲的老叔。他的頭髪花白,正低著頭剪腳上的倒刺。聽到有人進來,他才把指甲刀合上,擱進半開的抽屜裏。
“來辦新增的是吧,婚姻狀況咋樣?初婚還是再婚?”
“初婚。”
“那本次是第幾個?”
“是第一個。”
“這年紀才辦第一個?”老叔的眼神從老花鏡裏擡了起來,往她的眼角的魚尾紋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身份證上的信息,嘆了口氣:“不容易啊”
“填一下配偶的信息,還有雙方的戶籍情況。”一張表格從木桌子上被遞了過來。
填到一半的時候筆裏的墨水斷了,她甩了兩下,才把丈夫的政治面貌填滿。老叔蓋了章,文件遞回來時,帶出一股陳舊的消毒水味。
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裏坐滿了來拿藥的老人。走進診室,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桌子旁邊的四角木凳子讓她坐下,自己在電腦上打開了文檔。
“辦新增啊。”聲音隔著口罩傳來,朦朦朧朧。“家族遺傳病史有沒有?”
“沒有。”
“三代以內都沒有?”
“我外公是腦血栓死的,不過那是年紀大了,他還偏要出門幹活。”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盯著電腦屏幕打了些字:“做過基因篩查沒有?”
“去年做的,報告在這。”
醫生仔細的翻了兩頁,指了指其中一個數字:“這個指標偏高哇。”
“當時醫生說是在正常範圍裏面的。”
“今年標凖不一樣了。”鼠標和鍵盤的聲音噼哩啪啦地響起,病歷越來越長“再給妳開了幾個檢查,重新做一遍。”
她問去年的結果不能用嗎,醫生說必須是在三個月以內做的檢查才行。
等報告又得要兩個小時。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感到背後有些冷,把手裏那一疊還沒蓋章的體檢表往懷裏緊了緊,給丈夫打了個電話。
“醫生說還得再驗一次血,報告還得要兩個小時才能出來。”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咔噠”的聲音,他似乎在樓道裏抽煙,能聽見某種回聲:“還要兩個小時啊,中飯吃了沒?別老吃冷的東西,吃點熱的。”
“沒事,我叫個外賣吧。”
檢驗結果基本正常,醫生在評估表上簽了字,蓋了章。
從社區出來已經快五點了,多雲天,路燈還沒打開,路上都是灰濛濛。她靠在電線杆柱子上打開文件袋,一張張點了一遍:稅務申報表、個稅證明、銀行流水、徵信報告、街道登記表、結婚證複印件、戶口本複印件、體檢報告、基因篩查結果、健康評估、夫妻雙方意願書。
地鐵上人不多,她坐了下來,把文件袋擱在腿上。隔著透明的塑料,她看著上面鮮紅的章,不僅是這一張,下面每一張都蓋著不同的章。
一個還沒出生的人,已經敲好了這麽多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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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4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