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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關於善意、誤解與文明的紀實書寫(作者:任京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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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Landiva Weber on Pexels.com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專刊】

加拿大華裔作家郭小娟的《河套記憶》以紀實文學的方式,講述了一段鮮為人知卻震撼人心的跨國援助故事。它不僅是一部關於疾病調查與改水救助的作品,更是一部關於人性、良知與文明進步的深情見證。  

一、故事情節概述

  作品以20 世紀90 年代的河套平原為背景。實習醫生烏琳在醫院偶然發現來自勝利村的患者劉欣,其手掌嚴重角化,並已發展為皮膚癌。她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個別病例,於是深入村莊調查,發現大量村民存在類似症狀,甚至出現被稱為“花肚皮”的皮膚異常。由於缺乏經費和支持,調查一度陷入停滯。

  後來,烏琳赴日學習與交流。在日本,她接觸到一個由醫生、律師、記者和普通市民自發組成的公益組織。這個組織長期關注日本土呂久地區的環境公害患者,並為他們爭取醫療救助與社會支持。當他們得知中國河套地區也存在類似病症後,決定將援助範圍擴大到中國。雖然政府資助申請並不順利,但成員們仍然自費組建調查團,前往勝利村開展健康調查與水質檢測。

  調查過程中,他們遭遇了村民的不信任、誤解與抵觸。一些人將疾病視為“命”,另一些人則因歷史記憶而對日本人充滿戒備。面對懷疑與阻力,調查團並沒有退縮,而是挨家挨戶走訪,為村民檢查身體,送去常用藥物,並持續追查病因,以真誠和耐心逐漸贏得信任。作品最動人之處,正在於它沒有把善意寫成空洞口號,而是寫成一次次耐心的解釋、一次次艱難的接近,以及在誤解中仍然選擇留下來的行動,也使整個村子的命運出現轉機。

  隨著調查深入,勝利村井水砷污染的真相逐漸顯露。橫山與日本專家、當地幹部、防疫站工作人員一起尋找安全水源,推動改水工程。最終,橫山為保護小雪付出了生命代價,而那口被命名為“橫井”的水井,也成為勝利村關於救助、犧牲與記憶的永久見證。

二、女主烏琳形象與作品的藝術價值

  烏琳是這部作品的靈魂人物。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實習醫生,卻因為對患者細微症狀的敏銳觀察,開啟了一場關係整個村莊命運的調查。她既沒有權力,也沒有資源,但始終沒有放棄對真相的追尋。這種責任感並非來自職位要求,而是來自醫學職業最本真的倫理——對生命的關懷。

  面對交通閉塞、資訊匱乏、行政阻力、經費不足、村民誤解以及個人命運的不確定,烏琳並不是毫無猶豫的英雄。她有困惑,有脆弱,也有年輕人面對複雜現實的迷茫。正因如此,她的形象才顯得真實可信。她最初的敏銳觀察和持續追問,使勝利村隱藏多年的疾病問題進入公眾視野;她在中日之間承擔溝通與協調的工作,使一個邊遠村莊與更廣闊的世界發生聯繫。她的堅持,既是個人的勇氣,也是一名醫學工作者良知的體現。這種責任感與人道精神,令人肅然起敬。正是因為這種勇氣和擔當,她的形象格外真實而有力量。

  讀到烏琳,也使人想起那些曾深入病區、疫區、邊遠地區開展調查與救治的人們,代表人物李桓英、李桂科、洪夢霞;實地調查河南愛滋病村的核心人物桂希恩、高耀潔等當年深入麻風病村調研防治。他們之所以令人敬佩,並不只是因為專業能力,更是因為他們願意走近被忽視的人群,願意在沉默的痛苦面前發問,並承擔追問之後的責任。這些光輝的名字,值得人們世代銘記與傳頌。

  當今中國社會大量年輕人不婚不育,除了社會原因之外,有沒有對環境破壞所產生的惡果?例如水污染、食品污染、空氣污染對人的情感神經、生殖器官的侵蝕與破壞?這需要有更多像烏琳這樣年輕、勇敢的人去調查與探尋。

  從藝術層面看,《河套記憶》兼具紀實性與文學性。作者對河套平原的自然景觀描寫極具畫面感:黃河、灌渠、鹽鹼地、風沙、炊煙與村莊,共同構成了蒼涼而豐饒的地域氣質。人物語言大量採用方言口語,既保留了生活質感,也增強了真實感。同時,作品在敘事節奏上層層推進、張弛有度:從病例發現,到調查受阻,再到跨國援助與情感衝突,尋找病因與改水救助,使讀者始終被故事牽引,保持強烈的閱讀張力。

  更可貴的是,作者並沒有把人物簡單寫成符號。烏琳既有專業上的敏銳,也有情感上的脆弱;既有理想主義的熱情,也有現實挫折中的迷茫。橫山既有知識份子的理想主義,也有面對現實阻力時的焦灼與堅持;村民們既有封閉、懷疑和恐懼,也有被真誠打動之後的樸素回報。正是這些複雜而真實的人性,使作品具有了超出事件本身的文學力量。因此更易引發讀者共鳴。作品在人物心理、環境描寫和敘事節奏上的把握,都顯示出較高的文學水準。

三、人性的光輝與國際人道主義精神

  這部作品最可貴之處,在於它呈現了超越國界的人道主義精神。日本調查團並非單純的官方機構,而是一群普通公民、專業人士與公益人士共同參與的救助力量。他們先是關注本國環境公害中的受害者,後來又將目光投向中國河套平原。當他們得知勝利村村民可能遭受類似病痛時,申請政府資助未果後,仍然選擇自費前往異國他鄉調查病因、幫助患者。這種行為讓人自然聯想到當年赴華救治傷患的白求恩——並非出於利益,而是出於對生命的尊重,是國際人道主義精神的具體體現。

  作品並沒有回避歷史造成的隔閡。村民最初的抵制、對“日本人”的警惕,都是特定歷史記憶和真實社會心理的反映。然而作者更進一步揭示:真正能夠化解敵意的,不是抽象的口號,而是持續的善意與行動。調查團成員們沒有因誤解而憤怒離開,而是以謙卑、耐心和專業精神,甚至帶有懺悔的姿態表達誠意。村民的信任不是一瞬間形成的,而是在一次次接觸和真誠幫助中慢慢建立起來的。

  橫山的形象尤其令人難忘。他不是一個被神化的英雄,而是一個在現實阻力中不斷尋找辦法的人。他向日本政府申請資助,聯繫記者報導,推動JICA專案,帶領專家組尋找安全水源。他的努力讓勝利村看見了改變命運的可能。

  最後,他把生命留在了這片土地上,也使“橫井”成為一種無法磨滅的記憶。

四、善意、歷史記憶與理解的反思

  讀完這部作品,一個沉重的問題浮現出來:幾十年過去後,還有多少人知道這段歷史?又有多少人記得那些曾經跨越國界伸出援手的人?

  歷史從來不是單一的。它既有創傷,也有救助;既有衝突,也有合作;既有無法忘記的痛苦,也有值得銘記的善意。對於曾經遭受侵略和苦難的民族來說,記憶當然不能被輕易抹去。但成熟的歷史觀,不應只留下仇恨,也應有能力看見不同歷史階段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助、修復與和解。

  近代以來,大量外國傳教士、醫生、教育工作者曾在中國創辦學校、醫院、孤兒院,改善了無數人的生活。然而在動盪年代,其中不少人遭到排斥乃至殺害。歷史的複雜性決定了善意並不總能立即獲得理解。歷史中的善意與傷害往往同時存在,但公共記憶卻常常只留下衝突和仇恨。

  《河套記憶》提供的正是這樣一種複雜而珍貴的記憶。作品沒有否認歷史隔閡,也沒有廉價地讚美和解。它寫的是一群具體的人,在具體的苦難面前,如何一點點靠近彼此;寫的是村民從懷疑到信任的轉變;寫的是科學調查、醫療救助與普通善意如何共同推動一個村莊走向新的可能。

  善意並不總能立刻被理解。它有時會遭遇誤解、冷眼、拒絕,甚至危險。可這部作品告訴我們,真正的善意並不是輕飄飄的情緒,而是一種願意承擔後果的行動。正因為如此,橫山和他的同伴們才值得被記住。

五、文明社會應當走向博愛而非仇恨

  《河套記憶》最終指向一個更宏大的主題:當人類共同面對疾病、貧困與環境問題時,國籍、民族與歷史標籤都不應成為拒絕救助的理由。真正的文明,不是不斷製造新的隔閡,而是在記住歷史的同時,仍然保有人道關懷、公共責任和合作精神。

  烏琳的執著、橫山的奉獻、日本公益人士的支援,以及當地幹部與村民的理解與協助,共同構成了一幅人性光輝的畫卷。作品中的“水”不僅是現實中的安全飲水,也是一種象徵:它流過被污染的土地,流過誤解與隔閡,也流向人類彼此重新理解的可能。

  因此,《河套記憶》不僅是一部關於河套平原的紀實文學,也是一部關於信任、良知、責任與記憶的作品。這部作品之所以珍貴,正在於它提醒我們:真正值得銘記的,不只是災難本身,還有災難中那些願意走向他人、願意承擔責任、願意用行動改變現實的人。

  善意也許緩慢,卻有力量;也許沉默,卻能改變命運。烏琳的執著、橫山的犧牲、幸子的溫柔,以及普通村民付出的努力,共同構成了一幅關於人性光輝的畫卷。

  讓我們向那些願意跨越偏見、伸出援手的人們致敬!

【加拿大華裔作家協會專刊】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62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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