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報串起的珍珠
魯秋琴
父親離世至今已二十餘年。時間像一條緩慢卻不曾停歇的河,而我在回望時,常覺得自己仍握著一串被「世界日報」串起的珍珠——圓潤、微亮,靜靜藏在記憶深處。那些珍珠,多半來自一張張報紙,以及父親用指尖裁下、細心保存的剪報。
父親的一生,從流離開始。幼年喪母,一九四九年又在戰亂中與祖父揮淚分別。命運翻頁得太快,他卻始終保留閱讀世界的耐心,對他而言,報紙不只是資訊的集合,而是一種在紛亂時代裡,辨識人心、安放價值的方式。
來到台灣後,父親投身警界,選擇了最艱難的少年輔導工作,他長年陪伴那些一時迷失的年輕人,在經費拮据與制度不足中,一次次把偏離跑道的生命拉回正軌。他在疲憊的公務之外,仍反覆翻閱報章,藉著那些浪子回頭的故事肯定自己。
父親對報紙近乎虔誠,凡是與少年、教育或人性轉折相關的新聞,他總會細讀,再小心剪下,在角落寫上日期,偶爾添上一句簡短註記。剪刀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他日常的一部分,也是一種與世界溫柔相處的節奏。
那些剪報被分門別類地放進信封,整齊收藏。紙張隨歲月泛黃,卻始終平整,像一顆顆靜靜躺著的珍珠,等待被時間串起,惟恐不留下痕跡,許多光亮終將被沖淡。
父親來美國探望我時,清晨總在窗邊展開世界日報。陽光斜斜灑落,他的老花眼鏡映出細碎光影,翻頁的節奏沉穩而專注,找尋當年拾回的每一名年輕人,彷彿也在默默審視自己走過的路。
我常站在一旁看著他的背影。有時他會指著某篇人物或社會新聞,低聲說:「這個孩子,我以前輔導過,他現在真的走回正路了。」偶爾,也會輕輕嘆息:「怎麼又走上岔路呢?」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長年陪伴少年後,對其再度偏航的深切惋惜。
退休後,他開始整理我寄回台灣、刊登在世界日報副刊上的文章與剪報。隔著太平洋的距離,正是靠這些版面與文字,一張張填補起來,報紙成了我們父女之間最安靜卻牢固的默契。
得知父親罹患鼻咽癌的那一夜,我寫下「珍珠淚」,將他對工作的投入、對少年的守護,以及一生的溫厚,託付給文字。文章刊登於世界日報後,不只是一次書寫,更像一封寄給父親的家書。
不久,父親的學生譚小廣以「魯哥」回應,透過世界日報副刊,他細述當年少年組勵志班的歲月,那些被時間覆蓋的往事再次浮現。隨後寄來的親筆信,字跡沉穩有力,字裡行間都是父親曾經給予的指引與信任。那一刻我深深感受到:世界日報不只傳遞新聞,也能讓記憶彼此找到歸途。
二○○三年父親離世,整理遺物那天,我拉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一整抽屜的剪報靜靜躺在眼前,有些紙張已泛成淡茶色,有些仍保持著我當年寄回的模樣。角落裡,是他熟悉的筆跡:「九十.七.一二」、「此事關少年組」、「女兒寄」、「可留」。那一刻,我彷彿站在一片由紙張構成的珍珠海前,每一顆珍珠,都藏著父親的心血,更是他留在世界的光芒。
二○二○年的疫情讓我終於靜下心來整理那箱資料,每翻動一張報紙,都像拾起一顆被時間打磨過的珍珠。譚小廣先生透過電郵補上記憶的缺角,孩子們的名字、父親努力奔波的足跡,一一歸位。書完成後,我把它帶到父親墓前,風輕輕掠過臉頰,像他生前替我拭去眼淚的手。
這本書不只是文字的結晶,它是父親用一生閱讀、剪下、標記的時光,也是世界日報替我們父女保存的情緣。那些散落的剪報和故事,藉由世界日報,重新被串成一條完整而溫潤的項鍊。
書在,剪報在。那些被世界日報串起的珍珠,仍靜靜地發光,在記憶深處。
沿湖走春
查莉萍
初春的第二天,我們住的馬州埃利科特城(Ellicott City, Maryland )陽光普照天氣溫和。吃過午飯,先生和我決定去離家不遠,占地三百三十七英畝的百年公園(Centennial park)走走。車到公園,放眼望去,到處都是人,停車場幾乎都停滿了大小車子。我們繞了好一陣子,才找到一個停車位。大概是人同此心,都出來享受這久違的暖陽。
下了車,抬眼望去「風日晴和人意好」的公園裡,除了兒童遊樂場不時傳來小朋友的歡笑聲,以及親友們相聚野餐的歡樂聲之外,幾乎全是來這裡走路的人。我們順著時鐘方向,熟悉地踏上這個二點五英哩,圍繞一個人工湖的步道走,沿途看到一路談笑風生的結伴者、家人陪伴下用手杖或助行器緩步而行的、帶著小孩或推著幼兒車的年輕夫婦、竄前竄後興奮的孩子、滿身大汗淋漓慢跑的年輕人等等。
行走時,我們不時見到許多垂釣的人,一個個不是站在湖邊就是坐在一條小船上,好整以暇地等著魚兒上鉤。輕風吹過湖面,不少成雙成對和三五成群的加拿大雁,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三兩隻雁兒,不甘寂寞似地,從空中以最美的弧線朝水面滑去,激起些許小小的白色浪花。在橋邊,還有成排的大小烏龜,正享受那難得的日光浴。
步道旁,好不容易看見一個長條椅子空著。正在休息時,一位從上海來探望女兒,年紀相仿的老太太,隨後也坐在椅子另一端。她跟我們說,真不習慣這裡的飲食和天氣,還是住在上海舒服。說得也是,今年冬天特別的冷,兩場大雪也讓住在這裡已三十多年的我們覺得特別難挨。對她說她好福氣,好好享受女兒的孝心後,我們繼續上路的同時,也希望此地的春天能溫暖她的心。
一邊享受步道上的陽光、清風和人氣時,我們驚喜地發現到路邊幾棵櫻花樹,竟然悄悄地綻放,雖然說不上燦爛,但它確定地告訴我們,春天已經來了。
在公園裡,我們待了大約兩個小時,休息三次,走了共八千多步。坐在椅子上休息準備回家時,發生了一件讓我好開心也蠻驚喜的事情。話說我看到鄰座的一位年輕女士,身旁放著一朵紅玫瑰時,我善意地說她真是好幸運,有這麼一朵美麗的花,她說這是一位素不相識的遊客送給她的。當她離開時,竟然拿起那朵紅玫瑰對我說:「現在讓我,把先前那位人士給我的祝福,轉送給妳。」
隨後,我們就帶著那位善心女士溫暖的祝福,開開心心地回家!
累積兩年多兼職醫療口譯的經驗後,領英(Linkedin)上的獵才訊息如風頻叩,一份華盛頓州的全職電話口譯職缺吸引了我。居家辦公,為醫療保險公司做口譯服務。面試順利,考試過關,福利完善,薪資談判成功,連年底請假返台也獲雲淡風輕的應允。退休後我斜槓多領域多年,都是自由自在的兼職工作,沒想到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全職,令我既喜且憂:喜的是能力再獲肯定,憂的是重回朝九晚五能否適應?
三月初,我於東岸時間上午十一時三十分開工。密集訓練隨即展開:三名新人分別是西語、越語與華語的口譯員,我這塊「回鍋肉」在訓練課程的翻炒中,倒也炒出了幾分精神。三天半的訓練,教材繁雜多得令人目不暇給:我們吞下員工手冊、資安法規、HIPAA隱私條款等訓練,有的只需簽名確認,有的還得通過測驗,並反覆練習制式開場白,確保每通電話專業又自信。
真正的考驗始於訓練結束後。系統顯示可接案,電話卻沉寂如古井。日子在等待中蔓生苔蘚,在每天八小時工時裡,我學會在電腦前一邊等,一邊打太極、做瑜伽、看書、查資料,偶爾還會點頭打盹。偶響的鈴聲多是內部測試,題目熟稔能背;真正來自醫保客戶的電話,零。四月至六月,就在這樣的節奏裡悄然滑過。公司怎麼會平白無故請一個閒人來呢?我側面探來的消息是,公司好像在重組中。
六月某日,久違鈴聲乍響。我振作接起,誦完開場白,卻聞:「此為內部測試。」八秒掛斷,如氣球驟洩。之後,老闆寄來一封標註紅字「High Importance」的電子郵件,通知當日下午兩點左右進行電話線路測試。那紅字讓人不敢怠慢,我甚至認真地活動筋骨,像迎接大考。結果,測試電話如期而至,我才說了一句自我介紹,對方回一句「測試成功」,隨即掛斷。前後不到十秒,堪稱史上最短測試。
旁觀的兒子羨慕此等清閒。我卻想起軍中抽到「上上籤」,表面風光實則閒置;又如博物館警衛,守著無人展間。所幸,我會在空檔時間接些醫院的現場口譯以保持專業鋒芒。
這份工作教會我重新理解「等待」:全職未必忙碌,專業未必即時被需。電話靜默時,我讀書進修,靜候召喚。人生某些階段,本就在待命之位。
至此年歲,工作不再是向世界吶喊,而是與時間對弈。錢少、事少、居家坐,竟成奢侈禪修,在無鈴聲的寂靜中,我聽見心跳節奏。這許是人生下半場最隱晦的禮物:專業的真正成熟,始於從容等待被需要。
9/7 第二七八回「寫·閱·評·聚」
為了鼓勵寫作閱讀、磨練評論技巧、欣賞多元意見、提升寫作能力,「寫·閱·評·聚」將於9/7/2026舉行第二七八回聚會。
日期:9/7(週一)晚上8:00至10:00(美東時間)
地點:線上相聚
參與資格:「寫·閱·評·聚」會員,非會員可旁聽
報名:請電郵金大俠(chin8673@yahoo.com)
「寫·閱·評·聚」的宗旨有四:(一)鼓勵中文寫作的興趣;(二)提升中文寫作的技巧與水準;(三)加強文章評論的質量與深度;(四)促進創新及作品的思想性、文學性、藝術性。並以多元、尊重、包容、互助的方式參與每一次的聚會。「寫·閱·評·聚」歡迎對華文寫作有興趣的人加入,加入條件是寫一篇自我簡介、期許及個人的寫作目標。「寫·閱·評·聚」的網站是http://blog.udn.com/WREMDC
戴了助聽器
麗蘋
今年二月,總算下定決心要戴「助聽器」。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我花了不少工夫考慮,是否要用它。
1982年的紐約冬天,因爲天氣寒冷受涼,左耳膜受損。經過兩位耳科醫生的先後診斷,說我的左耳膜裂縫太大,無法自己癒合,需要動手術,把體內一片薄膜移植到左耳。
1983年在波士頓懷老二,有一天和朋友通電話,把聽筒從右耳換到左耳時,聽不到朋友的聲音。看了醫生之後,才知道我左耳的耳膜全沒了。四十多年來,全靠著敏銳的右耳聽力,在工作上或日常生活裡,通行無阻,游刃有餘。平日曉得我左耳不給力的朋友,都會很自然地在我的右手邊和我講話。
年紀大了,右耳聽力隨之退化。我漸漸察覺到,在和朋友聚會時,需要家中老爺把席間的談話重複一遍給我聽,次數越來越頻繁。另外,平日和先生一起走路時,我很少能聽到,汽車或腳踏車從我左後方來的聲音。經常要先生提醒我後面有車來,或是他會把我往旁邊拉一把。最重要的是,二兒子希望我能裝上助聽器,增進我與孫輩之間的互動。
有了考慮戴助聽器的念頭之後,我就開始收集資料。不幸的是,問了許多用過助聽器的的朋友,除了一位醫生朋友需要看病人的緣故,已戴了三十多年的助聽器之外,其餘的不是戴了一次就把它「束諸高閣」,或是偶爾才戴。他們都說戴助聽器很不舒服,更不喜歡助聽器同時也把周遭的「噪音」擴大。有一位朋友還說,聽多了放大後的噪音,會傷害聽覺神經。有一天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報導,說聽力不好的人,戴上助聽器,除了能和他人順暢溝通之外,對個人的身心健康有很大的幫助。
和耳科醫生跟聽力師討論之後,我決定先試戴一陣子後再說。第一天戴著助聽器回家,我好清楚地聽到行走在地板上的拖鞋聲、水龍頭的流水聲、微波爐用完後的提示聲和許多其它好久沒注意到的聲音。隨後,我戴著助聽器,到大賣場採買、購物中心蹓躂、去健身中心做運動、參加每月的聚餐活動及和老爺飛了一趟聖地牙哥探望老二全家,試著發現在不同場合用助聽器所產生的問題,來決定助聽器是否對我有用。
經過四十五天的試用期後,我認爲戴助聽器雖然不舒服,但它在人、事、物上,帶給我很多方便。決定裝助聽器後,我還戴著它和老爺回了一趟臺北去掃墓、探親和訪友。整段旅程中,雖然不能完全適應助聽器裡的噪音,但我盡量學著用手機來調整它的音量,讓助聽器發揮它最大的功能。有時候,實在覺得不舒服時,我也會把它暫時取下來,讓兩耳稍微清靜一下。所幸到目前為止,我還能忍受戴助聽器帶來的不方便。
昨日與幽州台
金老師
我在中文學校教九年級。那天上第五課「詩詞朗誦比賽」,課文裡並列了三首作品:披頭四的〈Yesterday〉、陳子昂的〈登幽州台〉,還有一首〈昨日詩〉。我滿懷期待走進教室,卻不知道,這將是一堂「文化震撼課」。
全班十位ABC學生,當天三人請假。七位學生沒人聽過披頭四,更別說〈Yesterday〉。我搜尋YouTube 正準備播放,一位同學快手搶先,前奏才響起,全班就躁動起來:「不好 聽!」「換一首!」歌唱了三句,已有學生左顧右盼。披頭四的經典,在他們耳裡不如K-pop,更輸給抖音神曲。我默默關掉音樂,心想:這「昨日」,是老師的昨日;他們的「昨日」,是手機裡隨時可刪的限時動態。
我只好揮別「昨日」,進入課文。課文說,〈登幽州台〉「動人心弦,發人深省,讓人思考自我人生的意義和價值。」我突然想起孔子問學生:「盍各言爾志?」於是也問他們:「你的人生意義和價值是什麼?」學生陸續回答:「沒想過。」「不知道。」「起床、吃飯、上學、睡覺。」黃同學思考半晌:「我爸說我的價值很貴。」另一位立刻接話:「我覺得我很便宜!」全班大笑。這些對話若能錄下來,可以當哲學課教材了。
終於來到〈登幽州台〉。我一個字一個字講解,邊說邊演,彷彿自己就是登上幽州台的陳子昂。我舉當今的例子:駐守沙漠的美國軍人,或許也會寫下這樣的感慨。我從「前不見古人」開始朗誦,聲音漸沉;「後不見來者」,語氣轉悲;唸到「念天地之悠悠」時,我仰望天花板,俯瞰地板,雙手微張,彷彿置身蒼茫天地之間。最後一句「獨愴然而涕下」,我差點連眼淚都擠出來,一學生卻問我:「老師,你眼睛過敏嗎?」
吳同學突然興奮地說:「我好像背過這首詩!」我如遇知音:「什麼時候背的?」「小時候媽媽教的,還有一點印象。」她評論說,這首詩寫的是「孤獨」。
下課時,她走向我又問:「老師,這首詩寫的是孤獨,對不對?」我點點頭。也許他們現在還不懂,但總有一天,當他們離家千里、獨自站在異鄉的風中時,陳子昂的詩句會自動浮現——就像當年的我一樣。那時,他們或許也會想起,這堂被他們嫌棄的「昨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