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一覺到天亮 龔則韞
去年,春天的陽光已悄然不再冷硬,温和地舖洒大地、樹幹與行人的肩頭,給予久别重逢的撫慰。粉紅的桃花在尚未完全轉綠的枝條上綻放,像一抹抹温柔的火焰,點亮仍带寒意的空氣。李花一樹雪白,清雅而安静,带着春的氣息。粉和白在風中交錯,既對話又映照,使天地顯得得格外澄明。泥土開始鬆軟,氣味變得濕潤而深沉。鳥鳴回到清晨,替天空寫下第一行生動的詩句。
他是實用物理領域的天才型科學家,擁有一百六十種專利,研究成果被多家實驗室引用,但他每天只睡兩到三個小時。對他而言,睡眠是效率最低的一種存在。
他住在一間兩室兩廳的康斗,空間被嚴格分區。右邊是工作區,桌上只有電腦、筆記本與圓珠筆;左邊是生活區,卻幾乎看不見有人類生活的痕跡。冰箱裡永遠放著雞胸肉、花椰菜與糙米,順序固定地排列。衣櫃裡掛著十套完全一樣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及一套正式場合穿的黑西裝,省得早上費時費事挑選。
「這樣比較省時間。」他曾對來訪的研究員或訪問學者說。
每天早上七點吃完燕麥粥,他開同一輛車出門,停在同一個車位,走同一條路進實驗室。世界在他眼中,是一個需要被最大化控制的系統,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唯一不服從的,是夜晚。
他躺在床上,大腦卻自動運轉。公式在黑暗中排列組合,假設不斷生成。他閉著眼,卻比睜開時更清醒。
凌晨三點,他總是看著天花板。
「停止。」他對自己說。
他深信沒有任何事不會停止。
他失眠第十年時,Y醫生對他說:「如果你再這樣下去,你的大腦會比你先崩潰。」
「那我還能工作多久?」他問。
Y醫生看著病歷:「若依照現在的睡眠情形,兩年。」
「那不夠啊!我有許多待做的實驗。」他抗辯地說。
Y醫生看了他一會兒,把筆放下:「你必須運動。」
「我已經每天走路。」他反駁說。
「不夠。」Y醫生說。
「那會浪費太多時間。」他說。
「那你現在的生命正一日日地走向末日,有差別嗎?」Y醫生問。
他沉默了一下,問:「那你告訴我最不耗時和體力的運動?」
「你住的社區有沒有瑜伽課?」Y醫生間接回答。
他回家查了社區活動中心的課程及時間表。意外地發現有,走路只要五分鐘,每次課程歷時三十分鐘。
他心裏默唸,這可以接受。
第一天,他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站在教室最後一排。
「你可以把皮鞋脫掉。」老師對他說。
他低頭看著鞋子,遲疑一秒,脫了。
老師發出命令:
「閉上眼。」
「吸氣。」
「吐氣。」
他跟著做,卻感到極不適應。這裡沒有數字、沒有程式、沒有節奏,只有氣息在進出,他的身體,不安地扭動。
「你太用力了。」老師走過來,輕聲說。
「我沒有在用力。」他辯說。
「你全身都在抵抗。」老師說。
他想反駁,想説這是太浪費時間,卻發現肩膀僵硬,呼吸卡在胸口。他看看其他學員穿著瑜伽服及便鞋,他自言自語:「我穿錯衣服了,應該換成同樣的衣服就好了。」他走到櫃檯去詢問,果然有售那樣的服裝。
第三次課程結束後,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墊子上。
「你還好嗎?」老師關心地問。
「我不知道怎麼停止。」他慌張地回答。
「不用停止,」老師說,「只要待著。」
那天,他在瑜伽墊上睡著了。
醒來時,教室空無一人,老師也沒來搖醒他,窗外天色暗下來。他看了一下時間,兩小時哦。
「原來身體可以自己宕機。」他低聲喃喃自語。
從那天起,他開始每週來三次。
失眠沒有立刻消失,但開始鬆動。某些夜裡,他會在不知不覺中睡去,而不是在黑暗中與大腦對峙。
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身體,重新發現一個被忽略的感知。肌肉的緊弛、呼吸的深淺、甚至饑餓與飽足,都變得可被感知。
兩個月後,他站在超市的水果區。
他原本要轉身離開,卻停住了。
「你看起來像在做很困難的決定。」旁邊一位穿著長裙女人說。
他看向她,她手裡拿著一顆白桃。
「我通常不買這些。」他說。
「那你錯過很多好東西。」她爽朗地笑了。
他仔細看著眼前的女人,大約30歲出頭,身高約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身材細長,栗色短髮,圍著一張立體的臉龐,上面嵌著一雙秀眉、一對碧藍眼珠、一個筆直希臘鼻、一雙紅嘴。他在她的注視下接過那顆白桃,放進購物車裏。
女人說:「我在瑜伽課中見過你。」
他更驚訝了:「是嗎?」尾音拉得長長的,眼神丟出一個大問號。
後來他們果然在瑜伽課常碰面。
「我叫珍妮,你做什麼工作的?」她伸出手問。
「我叫喬,研究實驗物理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說。
「聽起來很冷。」她說。
「其實很熱,所有日常生活中的事物都可以用物理公式解答。」他想了一下說。
她笑說:「我不懂,我是個鋼琴老師,在小學任職,平常也家教小學生彈琴。」
有一次,她問:「你周末都在做什麼?」
「工作。」他說。
「不會累嗎?」她笑說。
「以前不會。」他說。
他沒説現在會,也開始有些遲疑,是年紀大了?還是想換一個新活法?他甩一甩頭,嘟噥不知道。
珍妮大方地邀他周六到附近的公園賞鳥,喬怔了一下,隨即點頭答應。
那個周六,他沒有進實驗室,而是和她去公園散步。風很輕,他沒有戴耳機聼演講,只是專心聼她説話。
「你今天好像不趕時間。」她說。
「我在測試。」他慢悠悠地說。
「測試什麼?」她說。
「不被時間追趕。」他說。他默想:「我這也太反常態了。」
「你為何來練瑜伽?」她好奇地問。
「我長期失眠,醫生說我壓力太大,若繼續這樣我會兩年内猝死,建議我練瑜伽。」他誠實地回答。
她更好奇了:「你現在還失眠嗎?」
他有些靦腆地說:「好像有改善。」
他説:「我的母親在我幼年時去世,是父親養大我的,他有些嚴肅,有些堅硬,都是直綫條的,我從來没有體驗過母愛的親撫柔軟。我家裏就是兩個男人,單純剛性,没追過女孩子,我也不覺得缺了什么。」
如今,珍妮主動和他説話,關心他的生活,带給他的感覺是奇異的、獨特的、渴望的、愛慕的,像螞蟻爬在心上地撩撥,他呆呆地望着珍妮,出神地微笑。
「你知道嗎?你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你最需要出離的東西。」她說得頭頭是道,伸出食指,指著天上。
她繼續說:「當你心裏輪轉著焦慮、恐懼、失望、寂寞、悲傷等雜質時,不要去胡攪動亂攪拌,它會慢慢地在練瑜伽中自我消化解決。」
她還説:「我練瑜伽是為了保持筋骨的柔軟。」
之後,她每過一些日子就打電話問他睡眠的情況。六個月後的一個晚上,他睡到天亮。
沒有夢,沒有公式。
醒來時,他沒有立刻起床,而是靜靜躺著,感覺一呼一吸,竟有喜怒哀樂的感知。
「也許這就是另一種效率。」他想。
他知道,這場改變不可逆。像一個一旦成立的實驗結果,再也無法否定。
他拿起手機撥給珍妮,激動地說: 「早安!妳在做什麽?我要告訴妳,昨夜我一覺睡到天亮。」
珍妮問:「真的?恭喜你,我為你高興,告訴我,你的感覺。」
他説:「我第一次覺得,世界不需要完全可控。也是我第一次覺得,經過這麽長的歲月,才終於擺脫那個少年老成的自己,有了年輕的無憂無慮。」
他停一下,喘了一口氣,接著説:「我的世界不是只有黑白鍵,有了色彩,發出長長短短的波長和頻率。」
珍妮甜甜地說:「下個周六我們去看電影,給你慶祝。」
電影散場後,珍妮牽起喬的手,喬的身體僵了一下,心跳突突地漏了一拍。
他們去了附近一家西班牙餐舘吃海鮮燴飯,喬問:「妳怎麽知道我愛吃這個飯?」珍妮低頭抿嘴一笑,回答:「是時候該讓你知道了,我第一次在瑜伽館看到你,就想認識你。」
她瞄了他一眼,他正驚訝地盯着她,說:「然後呢?」
她坦率地說:「我從小夢裏常出現一個男孩,你第一天來瑜伽課,我見到你,同我夢中那個男孩簡直是一模一樣,老師介紹你的名字,我就牢記在心,那天晚上,我就上谷歌查你,探聼你的狀况。谷歌說你身高一百八十三公分,體重七十五公斤,是科學天才,工作很棒,經濟很好,是出名的科學家,由爸爸養大的孩子,個性古怪,不苟言笑,喜歡研究,不愛應酬,單身。喜歡吃西班牙海鮮燴飯和披薩。」
喬一下子明白了,說:「所以妳探聼我去的超市和我居住的社區,然後製造一次又一次的偶遇?」
她小聲地笑了笑,然後有點彆扭地說:「是的,你怪我吗?」
喬激動地说:「不怪,我還要謝謝妳的主動,妳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他暗喜珍妮的直爽,這很合他的脾气。
飯後,他們走去停車場,珍妮甜甜地告訴他,「你今晚也會一覺到天亮。」
他傻傻地問:「為什麽?」
「因為你已經不像我剛認識你時那樣地焦慮緊張,你肯張開手臂擁抱春天了。」
珍妮靠近他的身體,他不禁雙手擁她入懷,吻她的栗色短髮。這是他第一次與女性接觸的經驗,讓他全身顫慄不已。
他計劃下個周末带他的天使去探訪住老人公寓的父親,見他未來的兒媳婦。
今年,春天不喧嘩。它只是讓白雪化為水,讓花朵替枝頭發聲,讓大地在沉默中完成一次深長的呼吸。當他們擡頭,看見桃花映日、李花如雲,便知道,時間再次選擇了向前滑行,而生命,正温柔而堅定地相伴而行。
(2026年1月31日寫於馬里蘭州珀多瑪克;
部分文章發表於2026年2月21日世界日報小説版)
畢加索之藍(下)
舒怡然
她手捧著鮮活清新的玫瑰花束,緩步走向“倒影池”,(Reflecting Pools)。有人叫它“反思池”,反思什麼呢?她想不清楚,也不願意去想。兩個巨大的深坑取代了兩座比肩而立的摩天大廈,人類不知道自己在玩什麼遊戲,而她只感到悲傷。兩個水池一南一北,清亮的水流沿著黑色大理石壁靜靜地流入深深的池底。平靜的水面倒映著浩渺虛空的藍天,整個世界彷彿都沉浸在無言的沉思中。
她繞著南池子轉了兩圈,像是要尋找什麼,但又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她只是害怕走近它。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倒影池」周圍的人群絡繹不絕。她看見一對老夫婦互相攙扶著,在水池邊的大理石塊上尋找名字,他們眼睛花了,把臉貼近大理石,可依然看不清。他們是在尋找他們的兒子還是女兒?她在心裡揣摩,可她不敢上前詢問或幫助他們,她怕看到他們經年悲傷近乎麻木的臉。
終於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步一步走到池子的西北角,在靠近西側的一片大理石前停下來,她俯下身,用手輕輕撫摸刻在大理石上的名字,她把七支藍玫瑰輕輕放在那個名字上面,像是怕驚醒他。為什麼偏偏是七支玫瑰,因為他曾經告訴她,他出生在七月的上海。她只輕輕地喚了一聲,“滬生!”便再也抑制不住洶湧的淚水。
那些擁有幸福生活的人怎麼能理解,某個人亦或某個瞬間,會成為另一個人一生一世刻骨銘心的懷念。
7
就在911的夜裡,她接到了汝陽的電話。座機電話小螢幕上顯示“匿名”,她從不接這樣的來電,可直覺告訴她,一定是他,不會是別人。她留給他這個號碼,三年多搬了幾次家,扔掉了許多東西,唯獨這個號碼她不肯放棄。冥冥之中她似乎有種預感,某一天他會打這個號碼。但她萬沒想到,這一天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臨的。
「你知道滬生去哪裡了?我打他的電話總是忙音。」他的聲音急促,好像已經預感到某種不幸。
她不知道,她被困在路上,很晚才到家。滬生的號碼都給她戳爛了,就像一塊卵石投入大海,沒有一絲迴音。
他問,你有沒有打電話去問他的公寓大樓,或許他沒去辦公室工作。
她說,都讓他們查過了,他人不在公寓。
長久的沉默。她聽到麥克風那端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 「當初真該說服他回來,就算是去香港呢……」汝陽像是在責備自己。她不言語,她能說什麼呢?她想起了她提議他們玩的那個遊戲——三十年後再聚首。但還不到三年,人就離場了。人生莫非只是一場遊戲?
有一陣子,她常常夢見滬生,她纏著他問,你不怪我呢?他詔異地看她,怪你什麼?我喜歡選擇生活,能夠選擇是一種幸福。他這麼說,讓她心裡感到些許寬慰。她一點都不懷疑,滬生的確會這麼想。
最初幾年,每逢那個特別的日子,汝陽都會打電話過來。他問,去紐約了嗎?她說,去了。他問,帶花去了嗎?她說,帶了一束藍玫瑰,也帶去了你的心意。他說,謝謝。他們便沒有更多的話說了。有時,他們就那樣握著麥克風,陷入長久的沉默,以此來默念他們生命中的這位朋友,追憶他們曾經的青春往事。他告訴她,他曾飛到紐約,去「倒影池」祭吊滬生,可她剛好出差在歐洲,又是一次失之交臂。
她感到他們都在一天一天變老。年齡意味著生活更多已在身後而不是在未來,意味著你是這種活法,而我是那種活法。北京、紐約、香港、華盛頓,所有的繁華結束,一切都如過往雲煙。在無盡的時光中,一個人的生與死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她終於懂得了那句話的意思──錯過一座城市,不過是一道風景;而錯過一個人,便是一生一世。
8
她趕回飯店時,已近黃昏。她一眼就看到坐在前廳角落沙發裡的阿諾德,疲倦地低垂著頭,像是睡著了。她悄悄走近他,輕輕坐在他身旁。
「哦,你回來了?」他睜開眼睛,環顧四周。
“對不起,讓你等久了。”
他握住她的手說,“沒什麼。答應我,下次讓我陪你一起去。”
「去,去哪裡?」她滿臉窘迫。
「一個人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很苦的。」他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好像他們是初次相遇一樣。
“茗,我想念咱們的小旅館了,你不想嗎?”
她點點頭,眼裡閃著淚光。 (完)
首刊於《世界日報》小說世界專欄2025年5月12日-5月28日連載
【作者簡介】
舒怡然 美國華文作家,現居維吉尼亞州。作品發表於《青年作家》《鴨綠江》《山西文學》《當代小說》《湘江文藝》《香港文學》《文綜》《台港文學選刊》《佛山文藝》《北方作家》《散文百家》《世界日報》等。作品入選《2020海外華語小說年展》《海外華文文學精品集詩歌散文卷》《北美中文作家作品選》等多種選文。曾獲第二屆全球華文散文大賽優秀獎,第一屆「東西文學獎」等獎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