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沙皇的「宿命」
（【傳記/回憶】第144號） 作者：許之微
十八
革命黨人還沒有具體的行動計劃，但人民已經忍無可忍。就在沙皇尼古拉二世返回前線指揮部的第二天，首都的騷亂開始了。人們砸開麵包店的大門，沒有麵包就搶麵粉，只要是能吃的都搶。工人的遊行隊伍強行進入市中心。婦女們舉著「我們要麵包」的標語牌參加其中。奉命巡邏的哥薩克騎兵將槍單手舉過頭頂，大叫：「我們不會開槍！」
政府中，除了樸羅托珀珀夫，所有部長在要求沙皇回來未果後，集體辭職。尼古拉二世從前線指揮部發來電報：「我命令你們堅守崗位，首都的騷亂必須在明天結束！」
留守在彼得格勒的部隊，基本上都是剛從農村招募來的新兵，毫無戰鬥經驗，而且裝備落伍，甚至沒有配備槍械，配備了也缺少彈藥。駐軍司令卡巴羅夫派人四下張貼佈告，命令停止罷工和遊行。沒人聽他的。部分軍隊拒絕向示威群眾開槍。弗林斯基團（Volinsky）的一個軍士長開槍打死連長，其餘軍官逃走。該團士兵率先走上街頭，參加反對沙皇的遊行。其餘近衛兵團紛紛響應。造反的士兵在頭上，手臂上，或刺刀上繫上紅布帶，以示革命立場。工人和士兵把自己的臨時革命組織叫做「蘇維埃」（Soviet）。
蘇維埃代表聚集在杜馬，克倫斯基敦促羅德茲安珂必須表態支持革命。 36歲的克倫斯基由此走上這次被稱為「資產階級革命」的核心地位。他代表杜馬與蘇維埃合作，並就任蘇維埃副主席，幾天後兼任臨時政府的司法部長，稍後成為臨時政府總理。
到了3月13日，只剩下冬宮還在忠於尼古拉二世的部隊手中。週邊到處是揮舞著紅旗的群眾。革命者給冬宮內的1500名左右的保皇部隊下達命令：20分鐘內撤出冬宮，否則大砲轟擊。士兵紛紛放下武器走出冬宮，消失在人群裡。
前線司令部裡的尼古拉二世，在命令結束彼得格勒的動亂發出後，一開始是失去了所有關於首都的消息。繼而，冬宮失手，彼得格勒和沙皇村被臨時政府軍隊控制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杜馬和蘇維埃組成的臨時政府，一致通過決議：沙皇必須退位。就連波羅的海艦隊司令和南方前線司令也打來電報，敦促尼古拉二世退位。當北方前線司令魯斯基把各路將軍們的電報呈給尼古拉二世看時，尼古拉二世臉色變得蒼白。沙皇村落在革命者手中。尼古拉二世本來就是個特別在乎老婆小孩的人。他還能有什麼選擇？他同意退位。
十九
尼古拉二世最初的決定和大家所預期的一樣：由皇太子阿列克謝繼位。在等待臨時政府的代表前來接受退位詔書的時候，尼古拉二世前思後想，覺得讓年幼且身患絕症的兒子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中繼位十分不妥。他還不知道等待著他和皇后的將是什麼命運。完全有可能，他們將再也見不到兒子。兒子離開他們，不要說能夠適應，也許活不了多久。他改變了主意，決定放棄讓兒子繼位，由自己的弟弟米哈伊爾繼位。
大公爵米哈伊爾在阿列克謝未出生之前，當過幾年的皇儲。但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會有繼位的可能性。他對於皇位也沒有興趣。米哈伊爾十分猶豫地前往彼得格勒。剛到首都就遇上反對沙皇統治繼續下去的大遊行。人們高呼：「共和！共和！不要羅曼諾夫王朝！」首都的騷亂甚至逼迫杜馬轉移到一處私人莊園開會討論沙皇繼位問題。米哈伊爾問杜馬主席，繼位之後，人身安全有保障嗎？羅德茲安珂無言以答。米哈伊爾決定，不接受沙皇的傳位。他補充說：「在政治穩定後，如果杜馬正式邀請我繼位，我將慎重考慮。」主張改變俄國政體的克倫斯基大喜過望。他稱讚大公爵的明智。因為有尼古拉二世傳位文書在先，米哈伊爾又正式簽署了另一張「退位詔書」。
臨時政府決定，將原沙皇尼古拉二世帶回沙皇村軟禁，以穩定民心和軍心。臨時政府派出代表到前線指揮部，沙俄的旗幟被降下，官兵主動扯去服裝上代表沙俄的徽章。月台上，前線司令部從將軍到士兵列隊，默默地註視著過去的沙皇和總司令從他們身邊走過，登上專列。皇太后早兩天從基輔來和兒子商討日後的去向，此時正坐在對面的列車車廂裡目送兒子離去。他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見面。
臨時政府宣布不退出戰爭。對於尼古拉二世的退位，協約國額手相慶。英國下院領袖發表演說慶祝俄國的「新生」。法國部長給克倫斯基發來賀電。而美國則是第一個承認臨時政府的國家。沙皇退位為美國參戰掃除了政治上的障礙。兩個星期後，威爾遜總統要求國會批准「為拯救世界民主」參戰。他在演講中宣稱：沙皇政府垮台了，俄國人民如今也是在為世界的公正，和平與自由而戰，加入協約國是我們的光榮。
報紙上關於原皇后亞歷珊德拉與妖僧拉斯普金淫亂的醜聞再次形成鋪天蓋地之勢，並由此引出亞歷珊德拉是否德國間諜，沙皇本人是否有叛國嫌疑的討論。臨時政府決定由克倫斯基親自審問退位沙皇夫婦。當然，專制君主背叛自己的國家，邏輯上也說不通。即使這個有德國背景的皇后，也沒有理由背叛丈夫和兒子。謠傳的東西本來就站不住腳。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處置退位沙皇一家。國內局勢不穩定，而沙皇本人很可能成為極大的不穩定因素。臨時政府認為最好的方法是將他們一家送到國外去。
新政府的外交部長保羅·米里尤克福出面，請英國大使向本國政府提出接受退位沙皇一家。所需費用臨時政府可以承擔。英國首相對尼古拉二世夫婦的印像很不好，因此態度曖昧。英國國會中工黨和其他左翼黨派堅決反對接受尼古拉二世一家，政府明確拒絕了俄羅斯臨時政府的要求。球踢到了俄國的另一個盟友法國那裡。可是，對沙皇夫婦抱著鄙視和憎恨態度的英國駐法大使給法國外交部長寫信，聲稱亞歷珊德拉有嚴重的親德傾向，在其嫌疑未澄清之前，建議法國不要接受其避難。值得一提的是，英王喬治五世是尼古拉二世的表哥，兩個人長得像極了，感情也不錯。喬治五世在接受沙皇一家避難問題上本來是可以發揮自己影響力的。但是鑑於尼古拉二世夫婦的「惡名」，他當時建議讓俄羅斯臨時政府取消送沙皇一家到英國的要求。在沙皇一家人死於非命後，他後悔了。
1917年4月，列寧從國外回到彼得格勒。他敏銳地看到俄國最大的問題是和平與土地，發表了著名的《四月提綱》：立即退出戰爭實現和平，將土地分給農民，全部政權歸蘇維埃。當時，社會黨和孟什維克在蘇維埃中佔大多數，他們支持和協助臨時政府，覺得列寧的主張不切實際。可是，時間證明了列寧的正確。不到半年時間，厭倦了戰爭的俄國人民站到布爾什維克這邊。
由於蘇維埃「懲罰沙皇」的呼聲很高，8月14日，克倫斯基將退位沙皇一家轉移出離彼得格勒不遠的沙皇村。往北需要穿過彼得格勒市區，他們只能往南再折向東，往西伯利亞方向。克倫斯基希望十月的杜馬會議能給沙皇一家一個合法的「結論」，但是，十月裡他自己也成為布爾什維克追捕的逃犯了。
在西伯利亞，沙皇一家很快就被布爾什維克政權接管。他們被輾轉軟禁多處。保皇黨人確實試圖「營救」他們。但是，由於亞歷珊德拉對「大師」拉斯普金的盲目信任，與原沙皇一家聯絡的管道最終由拉斯普金的女婿所掌握，因此經費在他手中。他未必真想行動，但毫無疑問，十月革命後國內戰爭期間，原沙皇成為「白軍」的圖騰和旗幟。尼古拉二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號召力。 1918年7月，在烏拉爾地區，白軍的捷克軍團四萬五千人向軟禁尼古拉二世一家的葉卡捷琳娜堡進發。 7月16日晚，負責監督原沙皇一家的「契卡」隊長尤洛夫斯基讓囚犯們在半地下室集合等待，準備轉移。午夜時分，全副武裝的契卡小分隊成員進入地下室，處決了原沙皇一家七口人，沙皇的醫生，以及三個傭人。
行刑人員將所有屍體運到山中一個廢棄的礦坑裡，淋上汽油焚燒。處於未知的目的，他們把原皇儲和他小姐姐的屍體另外掩埋。這造成日後多人冒充「倖存沙俄公主」身份。不過，兩具失散的屍骨後來在不遠處的樹林裡找到了，也通過了基因技術鑑定。
沒有證據表明，處決原沙皇一家的命令來自布爾什維克上層領導。 7月20日，烏拉爾蘇維埃正式上報中央，已於16-17日夜間對尼古拉二世執行槍決。莫斯科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回電，追補批准此行動。
(編者注：至此，《俄羅斯沙皇傳奇》中九個沙皇的傳奇故事全部登載完畢，感謝讀者們的支持與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