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山水長出脾氣——王秋人水墨裡的小心機
楊遠威
王秋人,這位在中美兩地來回倒騰的水墨畫家,大概是屬於畫界傳統派和革新派兩方麵的成功人士都覺得不太省心的人。對於他來説,水墨並不是博物館裡那盃不能碰的古董茶,而是一盃可以加冰加檸檬,甚至換個馬蒂尼盃端上來的東西。問題是,他偏偏還能讓它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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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雲山系列 75x48cm 紙本設色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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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酉雲山系列 205x70cm 紙本設色 2017
看看他的《丁酉雲山系列》,長卷、紙本設色,一上牆,老派山水迷鬆了口氣——啊,還是那套熟悉的掛軸味兒。但再仔細瞄幾眼,你會發現事情沒那麼單純、那麼老實——留白不安分,筆觸有點“搖滾”,彷彿透納(William Turner,1775-1851)和托姆佈雷(Cy Twombly,1928-2011)偷摸跑到宣紙上開了個即興“Party”。這畫,既不是單純的古風複刻,也不打算全盤“西化”,更像是故意在兩邊的底線邊緣試探,專挑讓人既熟悉又不安的地方下手。
再説筆觸。中國畫講究書法功底,西方抽象表現主義講究“甩出來的氣勢”,王秋人很“有心機”,兩邊的好處全佔了。比如《靜慮阿蘭諾之四》,墨色被他推來搡去,滲成雲霧,滲成菸水,肌理還帶點“顆粒”的脾氣——既有羅斯科(Marks Rothko,1903-1970)色域的深沉情緒,又有山水(landscape)應有的呼吸感。説白了,他在用大家看慣了的筆和墨在幹一件老前輩沒想過的事情, 讓山水也長出幾根”朋克”刺。
靜慮 阿蘭諾之四 75x143cm 紙本設色
也許有觀衆會説,他的畫有“禪意”——那些像靜室般的留白、呼吸似的墨色,以及彷彿在催你慢下來的節奏。但如果衹用“禪”來概括,就很容易落入常見的那種單向度的東方化解讀。事實上,他的構圖曖昧與氛圍暗示,與西方的象徵主義(Symbolism)有着不小的共鳴。像雷東(Odilon Redon,1840-1916)或皮維·德·夏凡納(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這樣的象徵主義畫家,同樣拒絶直白敘事,而是用柔化的形態、虛化的空間和暗示性的意象,把觀衆引向一種不可言説的精神狀態。王秋人的山、雲與空白,既是自然風景,也是心理景觀——它們的象徵性足以讓作品在東西方兩種審美中找到交匯點:既是一處安靜的禪境,也是當代的象徵主義詩篇。
他的畫面崇高感也跟西方浪漫派(如透納)那種“暴風雨拍臉”的套路不一樣。王秋人的崇高更像是一個安靜的高冷朋友——畫中山的褶皺裡藏着事兒,雲霧的縫隙裡也彷彿有話不説完,讓你越看越想扒拉開看看,畫家到底在裡面憋了些什麼。
最妙的是,他死活不肯當“東方元素快遞員”。不端着,也不裝深沉。材料他玩得很聰明——知道墨會自己亂跑,就亁脆讓它跑個痛快,説不定還能跑出點“意外之喜”。用的顏料有時換成水彩,他也能從容切換節奏,好像隨時能從一場古典音樂會轉身去隔壁搖滾舞臺,關鍵是他還不掉拍子。
在傳統和現代之間畫畫的大多數人都怕踩空在縫隙裡,王秋人倒是自在——一邊哼歌一邊抖落筆墨,順便朝觀衆挑挑眉。他的山水有些紀律,但不聽話,有格局,但瞬間也會翻個小白眼。結果就是,無論你是抱着看傳統山水的心情,還是想找點當代趣味,他的畫都能讓你心裡癢癢的——既被撩到了,又不甘心臣服,總有點想翻翻他畫裡的舊賬,是不是還有點陸儼少。
旅美畫家王秋人:原名王丕,1966年生於上海,職業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