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世界華文微型小説研究會】
他是一位將近70歲的老人,父親說:這是你舅爺,是我親舅,你奶奶的小弟弟。父親介紹完,就拉著舅爺去喝酒了,樣子倒像一對親密的兄弟。
從此,舅爺就開始出現在我們的生活中。舅爺一直單身,更沒有子女。每次見到舅爺都是在某個節假日。他喜歡騎著自行車,來找父親。一進門,他就喜歡喊著:外甥,外甥媳婦,我來了!
母親總會放下手中的活,迎上去,笑著說:老舅,您來了,快去坐,我給您沏茶。您外甥一會兒就到家了。
舅爺應著。他一邊喝茶,一邊等著父親下班回家,偶爾也會跟我們幾個小孩說幾句話。他極為有分寸,就坐在院子裡的棗樹下,那個季節,樹上的大棗已經慢慢地變了顏色,紅的,黃的,半紅半黃的,微風一吹,頭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舅爺抬頭望著一樹的棗,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可是我姐姐最喜歡的大棗啊!父親見到舅爺,小跑著走向舅爺,一邊大聲地喊:老舅,老舅!
父親的樣子像個孩子。
舅爺擺擺手:看我幹嘛?這不是來了嗎?我去北邊了,昨晚剛回來。
又去北邊了?
父親有點意外,轉瞬又似乎意味深長地看著舅爺說:老舅,去北邊這條路,您跑了多少回了?
舅爺沉默著,那時,空氣中都會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氛圍。父親將青色的茶杯遞到舅爺面前,說:老舅,您也是70的人了,這麼多年過去了,您也該放下了!
舅爺沒有說話,而是抬頭看著頭頂上的棗樹,若有所思地說:我姐他也走了十多年了,今年這樹上的棗可真多啊!
祖母在時的夏天,喜歡和祖父一起坐在棗樹下喝茶聊天,她也會時不時地抬頭望著,然後就會在不經意間說一句:要是璞玉還在,我弟弟也會是兒女滿堂了。
祖母走後,舅爺每次來找父親,都會坐在棗樹下,目光總是會在棗樹上停留。
舅爺85歲時,我才瞭解到了一些細枝末葉。那年,紅紅的大棗掛滿了樹,風一吹,就會有棗啪嗒一聲掉在樹下的某個地方。大人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把水靈靈的棗。父親退休了,將舅爺接到家中小住,舅爺的腰依舊挺直,但是已經銀絲滿頭,每日除了散步,就是在棗樹下喝茶。都說人老了話多,但舅爺似乎更不愛說話了,他經常將自己蒼老的身軀靠在棗樹上,任憑風吹著,任憑偶爾的大棗吹落在他的腳下,多數時候,他就像塑像一般。
陪我去一趟那邊吧,我已經有好幾年不去了!
父親抬起頭望著舅爺問:還要去?再不去,我就沒有機會了。
舅爺的語氣很堅決,兩眼卻很有神,望著遠方的燕山,滾下了兩行淚。
父親不再說什麼,沖著舅爺點點頭說:去!
一周以後,父親帶著舅爺,踏上了去北邊的路。這次,父親開著車,舅爺坐在副駕的位置上,摸摸這摸摸那,露出了一臉的笑容,仿佛孩子一般,一路上,臉上的笑容持續不斷,話也多了起來。父親說,舅爺一直都屬於那種寡言少語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工作、讀書、去北邊,父親曾經無數次地勸舅爺:老舅,你該放下了吧?幾十年都過去了,還不能放下嗎?
他們談論的是什麼以及舅爺到底放不下什麼,父親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提起過。
那次,父親帶著舅爺到了燕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在一條小河的上游的一座墳前,舅爺顫悠悠地站住,看到墳邊一人高的荒草,他的眼淚嘩嘩地流淌,對著墳頭說:璞玉,我來晚了,我好久不來看你了。這回,你很快就不孤單了。
那次之後,舅爺便一天天地坐在棗樹下發呆。很多時候,他不吃也不喝,更拒絕了父母陪他去看病的請求。一個月之後,舅爺便安然地走了,他留下了遺言:父親將他葬在了北邊,與璞玉葬在一起。
【世界華文微型小說專刊】
【世界華文微型小説研究會】
【國際聯合文學特刊 (第57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