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文學】第78號
山人
下關市位於日本本州最西端,山口縣西北部,緊鄰關門海峽(Kanmon Strait),對岸就是九州的北九州市門司港。海峽最窄處僅600米,卻承載了無數歷史轉折。
風從關門海峽吹來,鹹濕而急促,攜著海潮的低語,也彷彿夾雜著百年前談判桌上的墨香。站在棧橋邊,腳下是奔騰的急流,頭頂是關門大橋冷峻的鋼鐵弧線,像一道沉默的刀痕,將本州與九州、此岸與彼岸、過去與現在生生割開。
這裡不是普通的港口,它更像一處歷史的十字路口——一步邁出,便跨過甲午的硝煙、平家的哀歌,以及更久遠的「赤間關」那抹不褪的岩紅。
赤間神宮
下關有三個景點不可不去,第一站,便是赤間神宮。
下關最古老的名字叫「赤間關」。 「赤間」源自紅石山麓的紅色岩層地貌,也正是赤間神宮名稱的由來。
從碼頭搭接駁車進城,再換車前往神宮。下車一刻,視線突然被一座異樣的朱紅所吸引--「水天門」赫然在前。白色基座托舉起朱紅樓閣,飛簷層疊,覆以青綠琉璃瓦,頂端兩隻金色鴟尾在陽光下閃耀,宛如從海底升起的龍宮殘影,帶著一絲不屬於塵世的華麗。
赤間神宮前身是阿彌陀寺,始建於西元859年(日本貞觀元年)。它之所以由寺轉宮,源自於一段日本史上最為悲壯的王朝終章。
故事發生在武士崛起、朝廷衰微的時代。安德天皇,日本史上最年幼即位的天皇之一,一歲多登基,命運幾乎與中國的溥儀形成對照──同樣幼年登基,同樣身不由己,同樣以王朝的終結作結局。
擁立安德天皇的是平氏家族,反對他們的是源氏家族。兩大武士集團交戰,史稱「源平合戰」。最終,平家在壇之浦海戰中全軍覆沒。敗局已定之際,安德天皇被祖母抱在懷中,縱身投海,年僅七歲。
這一幕,令人無法想起中國歷史上的崖山海戰。南宋覆亡,丞相陸秀夫背負同樣七歲的少帝跳入大海。兩個王朝,兩個幼帝,以同樣的方式,為各自的時代畫上終止符-忠臣負幼主,投身汪洋。時間相隔百年,隔海相望,卻如鏡像一般。
後繼天皇下令在安德天皇的御影堂基礎上擴建寺院,作為慰靈之所,阿彌陀寺遂成為朝廷勅願寺。
明治維新後,神佛分離政策實施,阿彌陀寺被廢,改為赤間宮,即今日所見的赤間神宮。
神宮深處,小徑幽暗,兩座蒼苔斑駁的五輪塔靜立其間,如沉默的守望者。這是平家一門的供養塚,江戶時代為安撫海難怨靈而集中安置的墓標。
一旁,寫著「安德天皇阿彌陀寺陵」的木牌靜靜佇立,宮內廳的字體冷靜而克制,提醒著來者:這裡安息的,並非傳說,而是真實存在過的幼帝遺骨。
神宮內還有一處著名的怪談之所-芳一堂。堂中供奉的是盲僧芳一,木造坐像雙手抱琵琶,神情專注安詳。傳說他因彈唱《平家物語》感動亡靈,被平家怨魂召喚至海底。站在堂前,彷彿仍能聽見若有若無的琵琶聲,在空氣中迴盪不去。
走出神宮,關門海峽的風毫無遮擋地撲面而來,帶著海鹽的顆粒感。方才在殿宇內的陰涼與肅穆,被這風一吹,竟有種不真實的恍惚。七百多年前的投海,與眼前貨輪駛過的鳴笛,在同一個畫面裡重疊——歷史的‘重’,壓在心頭;而存在的‘輕’,卻讓人幾乎站立不穩。
神宮不是單純的觀光地,而是《平家物語》的活化石,也是中日兩國各自王朝終曲的無聲交會點。風聲、海聲、歷史聲在此疊加,讓人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年。
日清講和紀念館
從赤間神宮的歷史迴響中走出,第二站便踏入東亞近代史的轉捩點-日清講和紀念館。這座建於1937年的建築,靜立於當年簽訂《馬關條約》的春帆樓旁,外觀簡潔克制,內裡卻裝載著一個時代的重壓。
走出紀念館,沿著一條幽靜坡道下行,便是「李鴻章道」。據說這是他每日往返春帆樓與住處(引接寺)的路徑。石階被歲月磨得光亮,兩旁竹林森森,苔痕濕綠。談判期間,他在返回寓所途中遭日本浪人槍擊,左頰中彈。
李鴻章對此說過一句話:「此一槍,值數千萬兩。」這不是賣慘,而是一個老外交官對現實的冷酷判斷。這事件戲劇性地改變了談判氣氛。
日方因理虧而略作讓步,如三億兩白銀的賠款減少為兩億兩,暫緩佔領威海衛等。子彈留下的傷痕,成了條約上一個看不見的印章。
走在這條狹窄的小徑上,腳步不由得放慢──彷彿能看見一位年逾七旬、負傷在身的清朝重臣,在此沉思徘徊的身影。他背負的不僅是個人的榮辱,更是一個帝國沉落的重量。海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似嘆息,似低語。
走在這條小徑上,最初的腳步是沉滯的,彷彿也代入了那份千斤重負。但走著走著,石階的微光、竹葉的沙響、遠處依稀的市場喧鬧,漸漸將人拉回現世。我想,李鴻章走在這條路上,一邊是象徵權力的白牆黑瓦,一邊是試圖躲避刺殺的狹窄陰影,是否也曾有那麼一剎那,被這竹林的風聲吸引,暫時忘卻了春帆樓裡的硝煙?
理解一個人的悲劇,或許不是在與他同悲的那一刻,而是在看見他作為一個“人”,也曾呼吸過同一片空氣的時候。
唐戶市場
從歷史的凝重中抽身,最適合的去處,莫過於下關之行的第三站──充滿生猛氣息的唐戶市集。
唐戶市場的“唐”,並非指某一個具體的朝代,而是日本對中國、對大陸文明的古老稱謂。這裡原本便是「唐人出入之口」。在條約、炮火與國運之外,歷史更早、也更長久的,是市井的往來,是人與人之間以貨易物、以目相識的日常煙火。
今日的唐戶市場,給人的印象簡單直接:海鮮、河豚、壽司、吆喝聲、人情味。有人說,這裡是下關的“胃”,也是城市仍在跳動的心臟。下關素有「河豚之都」之稱,而唐戶市場,正是這座城市最核心的味覺中樞。
中國民間有句話:「拼死吃河豚。」說的是河豚味道極鮮,卻又處理不當便有性命之虞,其珍稀與風險並存,幾可比肩熊掌、魚翅。長這麼大,我只在電視上看過河豚,從未見過活的,更不必說入口一嚐。
從郵輪上隔著螢幕觀看,到此刻想像手中那一盤河豚刺身——透明如蟬翼的魚片,被擺成鶴或菊花的形狀,蘸上酸橘醬油,入口當是極致清甜。還有烤河豚白子(精巢),據說口感綿密濃鬱,如奶油般在舌尖化開。念及此處,早已讓我不自覺地吞了幾次口水。
今日不必“拼死”,便可嚐到此等美味,豈非人生一大快事哉!
然而,興沖沖走到唐戶市場門口,卻只見一塊醒目的牌子──「本日休市」。旁邊的日文告示中,我認出幾個熟悉的漢字:「關係者以外人禁止」。無需翻譯,意思再明白不過:今日關門,無關人等止步。
即使休市,門外也能聞到海鮮與醬油混雜的餘香從門縫飄出。隔著玻璃門,仍可看見裡面零星幾人忙碌的身影,他們應該是「關係者以內」的人員。不知何故,今日週三,也會休市?
唉,天不遂人願。
未能抵達“味覺的巔峰”,成了此次下關行的最大一樁憾。歷史的重量已然承受,市井的滋味卻與我擦肩而過。最初的懊惱過後,反而莫名鬆了一口氣。下關,或人生的旅行,有時注定要以一種「未完成」的姿態留在記憶裡。
旅行教會我們的,有時不是“得到”,而是學習與“未得到”和平相處。
海風依舊,我轉身匯入岸邊散步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回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