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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聯合文學特刊(第55號)

(澳大利亞中文作協專刊)

撿回歷史的碎片(散文)

作者:劉海鷗

這些本子是中國藝術家楊志超花了三年多時間從地攤、回收站搜集來的,他在香港舉辦了一個展覽,叫做《中國聖經》。謝爾曼畫廊老板吉恩·舍爾曼在香港看到了這個展覽後立刻意識到其意義非凡,她邀請楊志超到澳洲在她的畫廊舉辦展覽。

這些本子時間跨度從1949年到1999年,內容無所不包,日記、思想總結、學習筆記、會議記錄、名人語錄,也有帳本、歌本,菜譜、針織圖譜……記載著中國人主動的或被動的,真實的或掩飾的,快樂的或可悲的精神生活的全貌,從而折射了我們這一代人熟悉萬分的那個時代的政治經濟思想文化,一切的一切。

《中國聖經》展覽引起了我的極大興趣,因為我就是一個收集和保存資料的愛好者,這個展覽讓我更加覺得我所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

在展覽會後舍爾曼夫人主持了一個座談會,請我們談談感想。我講了一個關於日記失而復得的故事。

我也喜好收集文字紙張,但只限於自己、家人和有關者的材料。開始我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留個紀念而已。我保留了從小學一年級起的考卷、成績冊、作文本、課堂筆記、從9歲開始至今寫的日記、我收到的所有信件包括具有文革風格的戀愛通信,還有詩抄、剪貼、手抄歌本、各種票證、文革小報,以及父母姐姐遺留下來的文字材料……數之不盡,我視之為最寶貴的財富。

經歷了六十多年,這些財富也曾遭到過兩次大劫難。一次是文革期間,母親為防抄家,仔仔細細搜尋和銷毀了家裏一切可能招致災禍的文字,其中包括我的三本最具個性和獨立思考的日記和兩本劄記,這幾乎摧毀了我個人歷史中最為核心的記憶。鑒於當時的環境,我原諒了母親。第二次劫難是我到澳洲以後,本來打算還要回國的,我積攢的材料就留在了國內。未幾原單位要收回房子,我只好委托熟人處理一下家什,這些寶貝就被賣了廢紙。在別人的眼中,它們就是廢紙。

我痛惜萬分。好在多少還有一些材料我帶到了澳洲,逃過了劫難,我精心地保存著。

正因為我對這些東西情有獨鐘,2001年5月父親去世以後,在清理他的遺物時,我唯一的一句話是:「爸爸的文字一張紙也不能丟。」

如此,父親的三四十本日記筆記信草本劄記本,及上百封信件保留下來了,除去睹物思人之外,我還是沒意識到這些東西有什麽其它的意義。

在收集父親的文字材料時,還發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本日記的失而復得。

事情是這樣的,在整理父親的日記時,我發覺有一本不在了,我以前曾經見過,是他四十年代開始的日記。

半年後我又回到北京照料生病的姐姐,再去父親的書房搜尋。已經晚了,房子已經全部清空。爸爸幾千本藏書全部賣給了書商。

扼腕、嘆息、跺腳都沒用了。

幾個月後,忽然一個陌生人打來電話:「我這裏有您父親的一本日記,很有價值。我經過多方打聽,才找到您的電話,日記應該物歸原主,不過咱們在商言商,我搞到這本日記很不容易,請你們付我兩千塊錢辛苦費就行了。」

這本日記怎麽會流落民間?我想起來了,這本日記一直放在父親的書櫃裏,必是和藏書一起流失,又經倒賣才到了那人手裏。

我不動聲色:「拿來看看吧。」

賣家興致勃勃地到我家。呈現在我面前的是就是父親的那本!裏面記載著從1947年到1955年的家事國事天下事。

賣家自稱是收集文革文物的,他手頭還有彭真的、林默涵的什麽東西,都待價而沽。他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他將日記上提到過的所謂名人的摘抄,歪歪扭扭的字體列了一大篇,「你瞧瞧,郭沫若、田漢、李立三、曹靖華……,都是名人,多有歷史價值。」

我說:「這些人我們不認識,對我們毫無意義。」但我是決心要把父親的日記贖回來的,因為我記得日記記載了我們成長中一點一滴的細節——姐姐騙糖吃的小伎倆,我斷奶晝夜啼哭帶來的煩惱,妹妹出生的過程……

家裏人竟然是斷然拒絕:「不要!我們要這東西沒有用!」我心裏想,現在人們怎麽啦?日記決不能落在別人手裏,花多少錢我也要買回來。

還沒等我說話,賣家主動讓步:「這樣吧,我一千元讓了。」家裏人更憤怒了,把「騙子」轟出門。

賣家在我身上看出了鬆動,說:「這位大姐,咱們倆能私下談談嗎?」他把我叫到門外:「我看出您想要,這樣吧,我讓一步——二百元加上電話和交通費,二百六十元,一口價。」我一句話沒說,迅速掏出錢,成交。作為商人,他的行為無可非議,我甚至很感激他!

從那本失而復得的日記開始,我把爸爸的全部文字輸入電腦。兩年後一本500頁厚重的紀念冊《爸爸》誕生了。之後我又完成了劉家百年歷史的紀實文學《半壁家園》。在寫作中我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我的家史,它與民族的歷史休戚相關,甚至就是民族歷史的一個部分。

如果沒有收集和保留材料,怎麽會有這部家史?

《中國聖經》展出的本本紙張雖然雜碎無章,但是它們是歷史的碎片。一些人做著忘記歷史的努力,而另一些人則做著喚醒歷史的努力,靠的就是悉心收集和保存這些歷史的碎片,在可能的情況下,把它們填進斷裂的歷史中去,給人們呈現一個完整的歷史畫面。

舍爾曼畫廊在一個非中文國家隆重展出幾千冊中文小本子,並以重金購買全部展品,之後他們又將全部本子贈與省立美術館。他們是歷史碎片的拾荒者。

幾年後我在一個畫展上遇到了吉恩·舍爾曼,她一見我就說:「啊,你就是買回你父親日記的那個人!」買回日記,不僅對我而且對他們來說才是事情的意義所在。

(劉海鷗著作《撿囘歷史的碎片》獲2023年海外華文著述獎學術論著社會人文科學類二等獎。 該文是書中文章的節錄)

海浪啊,你是一位神奇的雕刻家 (隨筆)

海浪啊,你是一把刀子,又是一根鑿子,砍啊,鑿啊,終於把一座像小山一樣的黑礁石,在它的頂部中心鑿穿了一個大洞,而這個大洞又神奇地像似一張澳大利亞的地圖。

這一塊大礁石就因為有了一個大洞像澳洲的地圖而名揚四海,贏得海內外遊客追慕而至。這一幅地圖是花費了億萬年的時間,用無形的手神奇地雕刻而成的。

如今,這一塊高約十米的黑礁石就矗立在我的面前。它離海邊的公路只有十來米,踏著鋪放的石頭,就可以爬上這一塊黑色的大礁石,從大洞裏露出身子,擺出各種姿態,一個人或是幾個人,甚至一家人均可。還有的就是年輕的情侶都要在這個大洞裏合影作為愛的認證……

眼望四周,黑礁石在海岸邊鋪開,怪石崢嶸,千姿百態,唯獨這座小山高高突起,好像是這一群兵馬的領軍人。這也許是在地殼運動時被推高而升起的吧。

它是位於新州東南海岸,在河流出海口的美麗海濱小鎮裏的,這個小鎮名叫納魯馬(Narooma),這是土著語,意為清澈深藍的海水。從悉尼出發,大約要驅車五個小時。我們是趁新年放假期間,由兒子駕車前往的。

海浪啊,你是一位神奇的雕刻家!

站立在大礁石前,我突然想起了「滴水穿石」的成語。如今,世上的事只要你能堅持不懈,運用科學原理,鑽研科技,就能辦成極為難辦的事。人生不也要像海浪一樣去雕刻嗎?!這種感悟,我說給還在讀中學的孫女、孫子聽,他們立即有了反應並表示完全贊同。

其實,每一個人何嘗不是一個雕刻家,要把自己雕刻成什麽樣的,不是全靠你自己嗎?!

可惜的是,現在還有許多人,還是以為遊山玩水只是玩玩而已。殊不知它可以讓人們開闊眼界、增長知識,還可以洗滌你的心靈,陶冶你的情操,使你感悟人生矣!

因為,這裏是內灣,多淺灘,海水澄澈,故盛產生蠔,每年5月都有一個生蠔節。我外甥告訴我說,曾經在這裏吃過一只大生蠔,約有500克左右。

但今日到此,因季節不對,吃不上大生蠔。更令人遺憾的是:在大礁石不遠處,順著入海口的防波堤走到瓦貢加頭(Wagonga  Head)就可以看到海豹。但因時間過緊,無法前行。

對兩個孩子說了之後,大家都「無可奈何花落去」,只能打道回府,決定下次再來了。

雖然,此次外出旅遊有不足之處,但在這塊大礁石面前,有所感悟,那也算不虛此行了吧。

張胖子的沙龍 (微型小説)

作者:崖青

張胖子,我想認識你!

從某年某月開始,我就很想認識他了。

  張胖子肯定不是名人,但是個人物。

張胖子在民間,他走到哪裏就把歡樂帶到那裏。

據說張胖子一點也不胖,這又怎麽樣呢,興許人家以前胖過。

初識那會兒,大家都會說起在國內的經歷,張胖子稱 其就職於「三閭大學」,做的是「打扮歷史小姑娘」的工作。哈,「三閭大學」只在《圍城》裏面, 可能意指三流大學,打扮「歷史小姑娘」,該是歷史專業的吧。憑這句話,我認定他是個有趣的人。

這個世界,五步就拽出一個帥哥美女,十步就砸落一個有錢有勢的土豪。可是唯獨,有趣的人少,真少。

後來有了微信,我好不容易要到了他的二維碼,於是也跟很多人一樣,每天眼巴巴地等著他發朋友圈。

看了一些天,我就明白只要天天和他混跡江湖,你就等於打了「憂鬱症」疫苗——一輩子都難得得一場憂鬱症。比如他常說「六一」怎麽怎麽的,看多了,融會貫通地理解那好像是指他太太,後來聽人說,他太太本名劉益,被他簡稱「六一」了。他大概是貪圖打字方便,但這樣的外號,他太太還是挺樂意接受的。有人說他幽默,他回答:不知道什麽幽默,只知道印刷廠有油墨。原來他的幽默來自油墨,當然他不是印刷廠工人。

想約張胖子喝茶吃飯聊天的人實在太多,我只有羨慕的份。聽說他要辦文化沙龍了,我想這下也許機會來了。他在朋友圈發布消息:他的沙龍,每個參加的人必須有「投名狀」,第一期是讀書沙龍,參加的人必須有一本自己寫的書,而「投名狀」是談別人的書,要有特點,驚險的、幽默的、悲傷的、熱烈的都行,最好是憂傷的,一根細細的絲帶從心中緩緩滑過,有種不經意的卻真切的碰痛。以書會友,挺合我胃口,我出過一本薄薄的書,對嚴歌苓、村上春樹也挺有感覺,可是沙龍活動日,我正要接待一位昆省來的寫字朋友,人家在悉尼就一天,我只能痛失機會。

張胖子的第二次活動是「驢友沙龍」,旅遊主題,但必須是自由行的,講旅途中最難忘的故事。恨得我牙癢癢,我也是「喜出望外」族啊,可惜貪圖方便,每每跟團,我不好意思報名,免得遭受「不予錄取」之恥。從沙龍回來後的朋友告訴我,張胖子的故事驚險刺激,他在約翰內斯堡被匪徒卡著脖子,擄走錢包、車鑰匙,卻機智地保住了心愛的單反相機。他跟旅途中認識的一位加拿大華人同遊尼泊爾,徒步登山的日子,是一個58歲的照顧48歲的故事。這個老江湖體力之好超越想象。48歲的在體力消耗殆盡後,極其挫敗地看著前面的張胖子絕塵而去。他卻似少年脫力,踩著輕功往山頂那朵雲飄去……

在海拔3000多米的地方,體壯如牛的西人們都穿上了羽絨服,只有張胖子一個人穿單衣喔。在山頂,有人找張胖子合影,於是,很多人都要跟張胖子合影。

平日裏他沒事跑個幾千米都不會大喘氣,山地自行車騎起來就是二三小時。六十歲的人,有這樣昂揚的狀態真是不易。

我對張胖子的沙龍更加垂涎了,好不容易等來張胖子的第三次沙龍活動的消息,這回是「攝影沙龍」,以「發現·美」為主題,用鏡頭採集身邊的點點滴滴,定格瞬間的感動與美麗。通過沙龍活動,增強發現美、創造美的能力,陶冶審美情趣。

可是張胖子是不同凡響的,這回把沙龍辦在城外200公裏的農場,每人要自帶帳篷,會後篝火晚會,仰望星空。 是很浪漫,但是我又泄氣了:沒有帳篷啊!

所以我至今也沒有踏進張胖子的沙龍,當然也沒有見過張胖子,只聽過他的傳說。

畫中即景 (組詩)

作者:潔然

(一)雨徑

想用文字繪就一幅雨徑的畫

窄窄的,無須太深幽

小徑兩旁可以是尋常景物

無須白牆黑瓦的坐落與映襯

雨滴可以自由灑落一地,任水痕斑駁散漫

無須青石板的縫隙細流

遮擋煙雨的只需一襲布衣

無須醉人迷離的油紙傘

心若止水,屋外小徑也是鋪就的畫卷

心若無欲,尋常布衣足以抵過油紙傘

(二)街角

總是對有咖啡屋守候的街角

莫名的喜歡,無故的好奇

總是相信它記錄著萬千人間故事

如書,卻無法翻閱

總會把街角與錯過牽扯在一起

任由思緒肆意鏈接

總會把自己設置到畫面的一隅

取一份情懷,存一份回憶

總想把咖啡杯裡的低語寫成詩行

一半寫美好,一半寫憂傷

總想截下街角的時光,定格成永恆

只為把短暫拉至漫長、漫長

(三)教父

許是風遺落的節奏

一曲低沈深情的《教父》歌聲

回蕩在向晚的鄉間路上

許是月灑落的音譜

一支悠揚抒情的吉他旋律

沿著清輝下的波線緩緩傳來

許是錯聽,許是路過思緒

但仍邀上暮靄欲降下這段荒郊路景

邀上月色朦朧裡這串流動音符

與印象中深邃陰鬱的教父眼神

與歷經滄桑的歐式街景

虛構一幅線性變換的聲像畫境

儲存一夕夢的回憶給以後的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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