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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周輕鼎與雕塑藝術(下)

(【傳記/回憶】第137號)      作者:周逢盛口述,龔越禾整理 

躬逢盛世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父親與藝專師生一樣,躬逢盛世,歡欣鼓舞!

此時,我的出生為他帶來了喜悅,將我取名周逢盛,正含有他的心態,對祖國未來的文化事業繁榮昌盛滿懷期望。五十年代初,藝專更名為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後來改名為浙江美術學院,父親擔任雕塑系主任。雖說建國初期,內地城市雕塑不多,但是父親仍孜孜不倦地專注於自己喜愛的動物雕塑。一九五八年,父親轉任浙江美術學院民俗美術系主任。

六十年代初始,父親由教學轉向動物雕塑創作上,先後在浙江、上海、江蘇、湖南、江西、廣東等地陶瓷廠指導製作陶塑,也為北京工藝美術學校舉辦的動物雕塑培訓班上課。

在此期間(一九六一至六二年),父親帶領學生到上海西郊公園創作了雕塑「大熊貓一家」—一組五隻熊貓。那是一個物質匱乏時期,創作條件非常艱苦。經校方批准,他們在西郊動物園長期創作與生活,自始至終都住在動物園裡,日夜與動物為伴,觀察動物、塑造動物,尋找靈感。整整八個月,每天父親提著裝滿泥巴的箱子,到動物園寫生。

接下來,他又為南京、無錫的園林創作了仙鶴群和駿馬等雕塑。

父親擅長動物雕塑,著重於動物在靜止或活動時的細微神態,尋找牠們的天性。他的雕塑手法自由流暢,一氣呵成,作品生動自然,神氣畢現,賞者無不拍案叫絕。

一九六二年上海舉辦了「周輕鼎動物雕塑展」,這是新中國第一個動物雕塑大型展覽。

圖一周輕鼎在寺院旁創作雕塑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前後,父親在杭州西泠橋畔孤山北麓創作了一組梅花鹿雕塑,取名為「孤山鹿苑」,需要創作十隻梅花鹿。父親在靈隱寺外找到了一塊空地,搭了臨時工作室,吃住基本上都在寺院。父親依據山勢構圖,十隻梅花鹿雕塑在孤山上擺放錯落有致,差不多化費了半年才完工,栩栩如生的梅花鹿雕塑散佈在叢林深處,為小島增添了生機,沉悶的孤山立時顯出靈動。

圖二周輕鼎創作的孤山梅花鹿

只是,在WG的急風暴雨中,人們認為,展現與觀賞花鳥魚蟲以及動物是小資產階級情調的流露,與無產階級革命精神格格不入,小資情調與資產階級思想只差了一步之遙。

一九六六年,一群紅衛兵小將到靈隱寺去破壞佛像,受阻後,餘怒未消,回程路上,見到孤山上的梅花鹿雕塑群,一擁而上,將雕塑全部砸個稀巴爛。一直到今天,幾十年過去了,許多老人談到孤山鹿苑景觀,無不扼腕嘆惜!

景雲村十號

五十年代後,美院由孤山移址南山路,我們一家搬進南山路景雲村十號,父親在法國時的摯友李風白夫婦到訪我家,他的夫人,法國人戴妮絲女士所著《愛是不會凋謝》一書這樣描述我家生活:

「他們(周輕鼎全家)住在一套很小的二層室內,房子破舊,一架梯子權作樓梯。輕鼎將作品堆在一個櫃裡、架子上,甚至床下。室內陳設簡陋。我的朋友(輕鼎)對此毫不介意。他極富中國舊知識分子風範,鄙視物質利益,似乎清貧是對生命尊嚴不可缺少的補償。我覺得他應得更好的報酬,更得體的住房。但是他看起來卻是那樣幸福。 」

是的,父親淡泊名利,生活簡樸,這是他一生的寫照。雖說是留洋教授,一點沒有架子,除了正式場合,穿著簡潔,一身工裝,不知者以為他是學校的工人。父親有幾套從歐洲帶回來做工考究的西服,只有在美院師生舉行文藝演出時才借出去作為「道具」。

WG時,父親受到批鬥,美院許多師生受盡煎熬,不堪凌辱,父親對我們說:「你們放心好了,我不會自殺的。我沒有罪,他們只給我扣了個『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的帽子。不管怎麼說,他們還是承認我是學術權威的。」

確實,父親在東洋(日本),西洋(法國)資本主義國家生活過十八年。

剛回國時,他對髒亂差環境非常不適應,每天很早起床,大清早就拿著掃帚將公共院落打掃得乾乾淨淨,幾十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景雲村幾十戶人家,只有一個小小的公廁(原宅內衛浴都改成雜物間或廚房),大院子裡沒有清潔工。父親自告奮勇,每天清晨帶水桶、抹布、掃帚,將廁所擦洗乾淨。

WG時,美院大凡「有問題」的人都要掛牌批鬥與羞辱,責令他們打掃學校廁所。父親卻坦然應對,說道,我本來就已經習慣做衛生清潔工作了。

儘管如此,父親並沒有喪失對雕塑創作的追求。

圖三周輕鼎在改革開放後

十年動亂結束後,父親再次煥發藝術青春,不僅陶醉在動物雕塑創作上,還興致勃勃地陪同親友到西湖周邊各個恢復後的景點參觀,他仔細觀察湖上的各種動植物,為創作尋找靈感。

圖四 1979年劉海粟夫婦、周輕鼎夫婦合影(左起:劉海粟、周輕鼎夫人、劉海粟夫人、周輕鼎)

父親最喜歡的動物莫過於熊貓了,他將熊貓作為創作靈感的來源之一,不僅因為熊貓是模樣可愛的國寶,而是製作熊貓雕塑難度較高。他說,我喜歡挑戰自我。

一九七五年,杭州動物園從南山路錢王祠搬到了虎跑路上,為迎接杭州第一代大熊貓的到來,動物園專門建了一個小庭園。父親聽說了,要我陪他去看熊貓。他已經年近八旬了,依然健步走在動物園山坡上,觀察動物的靜止與跳躍姿態,尤其是熊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圖五 83嵗的周輕鼎與夫人

一九七七年,完成了為杭州動物園創作的丹頂鶴雕塑群後,他又接下了園方委託的另一個任務,「大熊貓一家」的創作(一組三隻)。父親說,熊貓最難塑造的是眼神、表情,雕塑必須做到神形兼備,才能吸引觀者的注意。他創作的熊貓神態可親,憨態可掬,彷彿在與遊客親切交談,另一隻熊貓熱切地奔向兩位夥伴,整組作品充滿了情趣。

圖六 杭州動物園大熊貓一家雕塑

一九八一年,父親不顧年老(86歲),為家鄉郴州北湖公園創作了二組雕塑,一組是五隻熊貓,另一組是一對母子大、小象。此二組雕塑不僅再現了動物生動神態,也展現了它們頑強的生命力。父親創作雕塑追求的是動物的自然神態,在不經意狀態下所流露出來的情感,主要是透過眼、嘴、耳、尾捕捉動物的喜怒哀樂,表現動物的善良、兇猛,或者,和順可愛的性格,讓動物雕塑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詩一般情感。在創作瓷塑動物時,巧妙地將物形與色釉融為一體,饒有情趣,從而贏得國內外同行與賞者的稱讚。

圖七周輕鼎瓷塑作品

追隨

這些年來,我追隨父親足跡,盡己所能,修復父親當年創作的雕塑,不少露天作品歷經數十年風霜雨露,已經顯得陳舊,色澤黯淡,外表破損。在修復過程中,我的核心點是盡可能保持雕塑外觀的神貌,對雕塑破損部份進行必要的修補完善,恢復其原有風格。

圖八周逢盛修復父親作品

父親創作的大象與熊貓群雕塑是郴州地區的標誌性作品之一。二零二四年一月,我主動提出義務修復父親留下的這二組雕塑,並與北湖公園管委會商討修復方案,在保留原雕塑外形基礎上,採用新技藝,精心打磨,讓它煥發出新的生機。為了進一步提升觀賞體驗,園方對雕塑周邊綠帶還進行了精心提質改造。作品的修復無疑重燃了郴州人對這二組動物雕塑的難以抹去的記憶。

圖九 郴州北湖公園五隻熊貓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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