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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浪漫(續完)

江陽生

【小説園地】第77號

13.

五天後的大清晨,校園裏四處忽然響起一片突突突震耳的引擎噪聲,連綿不斷地駛進來一百多輛解放牌大卡車,填滿了學校的大廣場、體育場和主要道路。車上擠滿清一色藍工裝、臂戴「工人宣傳隊」紅袖套的人員,人人手上不停地揮舞著語錄「紅寶書」,臉紅筋脹地高唱著「大海航行靠舵手,萬物生長靠太陽……」等革命歌曲。學校廣播站喇叭裏的聲音,高亢又響亮:「堅決擁護偉大領袖最高指示!」「堅決擁護中央派遣工宣隊進駐大學!」「最熱烈歡迎市工人宣傳隊進駐我校!」「無產階級必須全面占領資產階級教育陣地!」……

當天下午,宿舍樓裏湧進來許多工宣隊員,擠到各個房間裏,領著學生們唸語錄,學毛著,學中央文件,學兩報一刋社論。林正雄班上總共三十二名學生,就湧來了二十五位男女工人師傅,全是四五十歲、一看就沒啥文化的大叔大媽,佝僂著身子擠坐在狹窄房間裏的床沿上,人人板著臉孔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工宣隊在校園裏貼出公告,宣佈接管了學校的一切權力,通知在校外的所有學生與教職員工立即返校。緊接著,全校展開了對資產階級教育路綫的猛烈批判。高音喇叭成天播送著批判文章,在每天早、中、晚都排得滿滿的政治學習會上,每一位學生和教職員工,都必須自我檢查頭腦裏的資產階級思想,「鬥私批修」「在靈魂深處鬧革命」,同十七年來的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徹底劃清界限。

工宣隊舉辦了學習班,專門清查兩年多來學校裏發生的各種打人殺人盜竊強姦等等犯法事件,包括楊向前在內的造反派大小頭目全部集中學習反省交待,校武鬥隊的許多人也進了學習班。胡衛東、劉躍進等人曾經毆打武鬥俘虜致殘,痛哭流涕檢查了好幾次還未過關。林正雄鑽女廁所的事,雖然班級裏的同學們對他依然態度冷淡,但看來和資產階級教育路線沒啥關係,反倒無人提起。

醫務所的人員全都返校了,喬小麗的工作一下子輕鬆了許多。校園裏成天四處遊蕩著工宣隊員,出現了久違的熱鬧。林、喬二人白天在校園裏又悄悄地私會了兩次,他們約定暫時少見面,靜待時局變化。林正雄指望著能夠盡快畢業,指望著他同小麗的事,能夠很快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誰也沒料到,兩周後,林正雄和同學們就來到了人生命運的一個嚴重關頭。

那一天上午,全班集中政治學習,工宣隊小組長任師傅領著大家唸了幾段毛主席語録後,打開筆記本就開始宣布本班學生的分配方案。

「根據中央《闗於六六、六七、六八級大專院校畢業生分配問题的通知》,現在,我宣布本班學生的工作分配方案如下……」五十多歲的任師傅,戴著老花眼鏡唸得結結巴巴,房間裏靜得連人們呼吸的聲音都能聽見。大部份人到各省的地區或縣裏,許多人到軍隊的軍墾勞改農場,很少人分配到專業對口的工廠企業。林正雄被分配去雲南省黎山縣,分配得最遠,分配得最差,那裏是邊疆,去那兒相當於古代朝廷懲罰罪犯的發配流放。

一聽到自己的分配方案,林正雄不禁驚呆了,頓時感覺全身血液似乎一下子湧上了頭頂。他定了定神,散會後趕忙去找任師傅,想反映他和喬小麗的戀愛關係,懇求工宣隊給予照顧。

在任師傅的辦公室小房間外,排著一長串默不作聲的年輕人,個個低垂著頭,臉上神色焦灼,都在等候工宣隊師傅接見,申訴自己困難,企盼能夠調整分配去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候了一個多小時,才終於輪到林正雄推門進去。

「任師傅,我同校醫務所的喬小麗馬上就要結婚了,能不能將我的分配地點調得近一些呀?」

任師傅聽了,睜大眼睛望著他上下打量了好一會,才說,「你還不知道?你鑽女廁所的事傳遍全校,有人想送你去勞教哩!材料都報到市公檢法去了,前幾天我們才去把材料要了回來。」

「謝謝,謝謝!十分感謝工宣隊秉公處理。」林正雄聽了心裏很感動。

「但是,你們也不乾淨呀。許多人反映,你們倆有男女關係問題,在學校裏影響十分惡劣,要求工宣隊嚴肅處理。」任師傅一字一句地說,接著繃緊的臉略微鬆弛了一些,「我們考慮到你們年輕,行為衝動缺乏自制,應當給予改正錯誤的機會。所以只是將你分配得遠一些,讓你到艱苦的地方去鍛煉,更有利於你改造思想,拋棄資產階級的生活作風,盡快改造成為無產階級的知識份子……」

「任師傅,國家政策一向照顧夫妻關係,我們一結婚就天南地北的,實在是相隔太遠了……」林正雄嚥了一口唾液,脹紅著臉還想掙扎。

「你們不是還沒有結婚嗎?再遠——也不是到外國去,是不是?你們還年輕,以後總會調到一起嘛。」任師傅板著臉,用無可辯駁的理由結束了談話。

世間事禍福相依。愛情美好,但常要沉重的代價。發配去生活艱苦文化落後的邊疆地區,所學專業技術知識無法應用,夫妻長期兩地分居每年只有十二天探親假團聚,還有放進個人檔案裏隨時可能因此挨整的「流氓」記錄,這些每一項都份量極重的懲罰,就是林正雄要承受的後果。

為這場非正常浪漫愛情所付的代價,林正雄要在以後很長的人生歲月中,才能逐漸體會到它們的沉重。但是他們年輕,他們有未來和希望。在那動蕩混亂的年代,誰沒有不如意甚至不幸事呢?他們終於擁有了彼此,相較於還在茫茫人海中摸索與尋覓的無數同齡人,他們是幸運的。他們不是唯一因為愛情而受懲罰的人,年級上還有幾對男女同學,也因為戀愛被分配去嚴寒邊遠的少數民族地區。

三天後,除了極少數有重大問題者被留校繼續接受審查,六六、六七、六八級三個年級的大學生們,全部必須離校,實際上是被强行趕出了校門。這些先前被人們視為天之驕子的年輕人,在文革初期勇於革命「造反」,為捍衛偉大領袖的革命路綫衝鋒陷陣的「紅衛兵」「革命闖將」,沒有畢業證書,手持一紙語焉不詳的介紹信,茫然不知前途如何,攜帶著各自的簡單行李,匆忙間如鳥獸散,從此各奔東西。

「雲南,雲南,彩雲之南!真好呀,我一直想去看看阿詩瑪美麗的故郷哩,這一下終於有機會了。」小麗故作輕鬆地微笑著,寬慰林正雄沮喪的心情,又興奮地告訴他,「我已向醫務所請准了今年的探親假,還有加班積存的換休假, 陪著你先去雲南報到安頓好,再回家去探望爸媽。」

14.

林正雄和喬小麗乘了兩天多火車,穿過平原丘陵,再穿越大西南無數的隧洞、橋樑、深谷和崇山峻嶺,到達了「春城」昆明。他們休息了兩天,參觀慕名已久的滇池、翠湖、西山龍門等等風景名勝,夜晚投宿旅社分住在鬧哄哄的男女大客房。沿途各地治安糾察隊遍佈城鄉,他們不敢表現出過於親昵,若是行為稍有不慎,就可能成為人們「抓流氓」的目標。真要出了事,可不像在學校裏蹲「牛棚」那麼簡單。

接著又乘了三天多長途客車,沿著彎彎曲曲不見盡頭的盤山公路,經過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山寨村落,他們終於到達了黎山縣城。林正雄在小麗的陪同下,下車後問著路人直奔縣政府大院。院裏樹木茂盛荒草遍地,人事組在一棟建築粗陋的兩層青磚小樓房的二樓,太陽偏西,已到快下班的時間。

「同志,請問這裏是黎山縣革委會的人事組嗎?」

「是呀,有什麼事嗎?」一位穿著簡樸的中年男子走上前來,態度溫和。

「我叫林正雄,前來報到。」林正雄和他握了握手,「這是我的分配介紹信。」

「啊,你是今年分配來我們縣的第一個大學生呀,歡迎,歡迎!」那人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想了一想,微笑著說,「這樣吧,你們先到招待所住下。來了就不用急了,休息一天再說。」接著將他們引到大院旁邊的縣招待所——兩大間瓦頂磚牆的簡陋平房。

在招待所食堂晚餐後,他們一人要了一個小單間。在接待室拿到鑰匙,要分頭去各自的房間時,林正雄看看四周無人,神秘地對著小麗眨眨眼,湊近她耳邊悄悄地説,「怎麽樣?一會我能過來嗎?」小麗望望周圍,有些猶豫,「剛來……謹慎一點吧。」他涎著臉説,「好些天了……真想趕快來一個『小別勝新婚』。」小麗側著身子瞥了他一眼,「你這傢伙,還不正經!」

此地位處西南邊陲,與緬甸接壤。縣城很小,只有十字交叉的兩條短街,房屋破舊,行人稀少,適逢雨後,狹窄的街道泥濘不堪,但見豬羊雞鴨在街邊遊蕩。

第二天上午,林正雄在人事組拿到了到縣農機廠報到的介紹信。「很抱歉,我們縣沒有什麼工廠,你這專業沒法對口。」人事組那人遺憾地說,「只有農機廠也許同你的專業接近一點。」

午飯後,林正雄同小麗找到了地處城邊的縣農機廠。一間兩面無牆的瓦頂破舊大廠房,機床馬達轉動的響聲,夾雜著敲打金屬的聲音震耳欲聾,電焊滋滋的噪音不時伴著刺眼的強光四射。距離廠房二三十米遠,一長排竹籬笆糊泥作壁的簡易平房,就是農機廠的的廠辦公室、庫房、職工宿舍、厨房和飯堂,旁邊還有一個單獨的土墻茅頂厕所。

在廠辨公室裏,個子瘦矮臉膛黝黑的廠支部書記看過介绍信後,滿臉驚訝地望著林正雄,吞吞吐吐地疑問脱口而出,「這,這……我們這小廠,總共才幾十個人,就修修抽水機、打谷機、磨麺機什麼的,也没什麽技術活,你來這裏幹啥呀?」臉露難色,手摸摸下巴想了想,「這樣吧,你在縣招待所先多休息幾天,待我和廠長研究研究看怎樣安排。」

「這是我的未婚妻喬小麗,專程請假陪我來的。她不能在這兒久待,很快就得離開。」林正雄趕忙將小麗介紹給書記認識,緊接著懇切地提出請求,「兩地距離太遠,時間緊迫,我們打算馬上登記結婚,請求廠領導批准。」不管工作如何,婚姻問題這事他得首先解决。

書記很爽快,立刻吩咐辦公室主任,給林正雄開了一張農機廠的職工結婚批准介紹信,並且熱心地指點他們,説,「你只要拿著這介紹信,和小麗單位的結婚批准介紹信,兩人一起去縣民政局登記,領取結婚證書就成了。」

小麗哪來結婚批准介紹信呀?林正雄一聽,心裏頓時涼了半截。他們倆在縣城泥濘的街道上一邊走一邊小聲商量,最後決定還是「自己解放自己」吧,爬水管翻高墻鑽廁所的事都幹過了,還能被一紙介紹信難倒不成?

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轉了兩圈,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除了修鐘修錶配鑰匙外還兼刻印章的小店。讓小麗等在一旁,林正雄同那店主年輕人低聲交談套起了近乎。

「未婚妻陪著我昨天剛來貴地。她不久就得離開,但她單位開的旅行證明,買車船票住宿旅館都必需,卻不小心給弄丟了。」他解釋了一番,滿臉誠懇地提出了請求,「想請貴店幫個小忙刻一個印章,以便補辦一張證明。我們定會不吝酬謝……」

那年輕人定眼看看他倆,又探頭往門外兩邊瞧了一瞧,接過印章文字的小紙片,讓他們等著,進裏面一個小房間去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後,那人出房來,將舊報紙裹著的一個新刻木印章塞給林正雄,悄悄地收了錢。

回到招待所,林正雄從行李中找出先前在學校裏造反時抄到的幾張公文紙,當晚在房裏精心地制作了一份結婚批准介紹信,上寫「喬小麗係我校職工,女,現年20歲,未婚。今特此批准喬小麗同志和林正雄同志結為革命夫妻,在偉大的毛澤東思想光輝指引下,互相幫助,共同進步,幹好本職革命工作,為偉大的社會主義革命事業努力奮鬥。」然後拿出那新刻的木印章,在剛買來的紅色小印泥盒裏蘸了蘸,仔細地蓋上了印,待印油略乾後,又將介紹信夾在兩張白紙間,做舊處理在床墊下壓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倆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縣民政局的婚姻登記室。一位女工作人員查驗了兩人的身份證明文件,收下了兩人的結婚批准介紹信,注意地看了看這對遠道而來的俊男美女,然後取出兩張嶄新的空白結婚證書,分別填寫上他倆的姓名、性別、年齡,和年月日期等。

然後,她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來,拿出一册紅寶書,抬起頭挺直了腰板,嚴肅地望著他們倆,「請拿出《毛主席語錄》,翻開第129頁,跟隨我朗讀。」……「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讀畢,將結婚證書攤在桌面上,用力地按上了公章,給他們兩人各遞上一份,微笑著說,「祝賀你們!」。

剛走出民政局大門,林正雄和喬小麗就抑制不住興奮,高興得在小城的窄街上飛奔起來,驚得途中雞飛狗跳鵝鳴,一路不停地跑回了縣招待所。

林正雄興高采烈地跑回房間,抓起皮箱提包行李就往小麗的房裏衝,進到房來隨手將東西往地上一扔,就往小麗撲來,嘴裏直嚷,「咱們再不『亂搞男女關係』了!咱們再不『亂搞男女關係』了!……」驚得小麗一閃避開他,趕緊上去關門上閂,轉過頭來食指俏皮地豎在嘴唇上,「噓!——小聲點,小聲點!還會說我們是『資產階級生活作風』哩!」話剛一完,兩人不約而同地,都趕緊用手蒙在嘴上,「嘻!嘻!嘻!」地不敢大聲地笑出來。

註:家庭成份劃分為三大類。「紅五類」指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工人,貧農,下中農。「黑五類」指地主,富農,反革命,壞份子,右派份子。「灰五類」指介於上兩類之間的職員,店員,醫生,小商小販,小業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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