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迷失的夜晚 作者:瀟瀟
天黑了,晚餐後想出去逛逛。滿天星光,車子開了門,卻不知要駛向何方。
想去尋找,尋找一個家,一個可以讓我住到永遠的家。但總是漂流又漂流,總也沒有歸宿。我的家在哪裡?
已經很熟悉了這個小鎮。可就沒有一個認識的人。圖書館是唯一可去之處。
路過那片百年老墓園,又忍不住去逛一圈。那兒可真靜啊!小路邊有幾棵大柳樹,垂下了斑點葉子。那是流了一百多年還沒流盡的淚。墓地的中央有一棵老樹,半邊活著,半邊死了。活著的半邊黑密濃濃一團,那失去生命的半邊,扭曲的枯枝伸展在外面,好像一隻黑色的魔爪,在繼續尋找可揪回的靈魂。樹腰上插著兩盞照明燈。照的那一塊塊大石頭墓碑陰陽分明。顯得更加陰森森慘切切。一個人不敢下車,繞一圈就離去。想說「大家好嗎?」忽然悟到,這也許就是我永遠的家,在地上沒有,在地下就是永遠。
圖書館裡燈火通明,好安靜。樓上的讀者除了
我,還有一個髒兮兮的無家可歸的白人,我們差不多。找到一本徐志摩和林徽因的故事,坐下來讀。美國真是天堂,這公共圖書館是免費的。沙發椅子,桌子、電腦都很齊全舒適,書林書海,有各國文字、各個年齡層的書籍。走進去,一定會找到適合你的一片天地。可還是很少人來享受。大家都忙著賺錢,這不賺錢的事,就沒有人問津。
圖書館是8點關門。出來又投入了寒風,河濱市的夜,冷的有名。不出門體會不到。不知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是怎麼熬過這漫漫寒夜。這街上冷冷清清,沒有過客。圖書館的對面是著名的城堡酒家密尋隱。我很喜歡那裡面古老又豪華的氣氛,常進去坐坐,享受一下西部老城的風采。
客廳裡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黑人,牆上是12個下榻過的總統油畫像。
「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我想知道總統的名字。
「可以,可以!」他超重的身體堆在椅子裡,難以起身。
「這第一個總統是誰?」
「噢,Taft。」老人拼給我聽,讓我記錄在本子上。他的名字叫亨利,是這間酒吧的音樂指揮、大提琴手。他告訴我明天他將去上海演出。這是他第一次去中國。
在這天涯海角,居然有那麼親近的消息。
黑人天生就是音樂細胞工廠。他的父親是提琴手,傳了他。
「這兒薪水付的好嗎?」我開口就是人間煙火,一腔俗氣。
「還好,好,可以吧。」他滿意就是好,這世界上有很多人,不是為錢而活的。
「我喜歡音樂,」
「我也喜歡音樂。」我附和道。
「你會什麼樂器嗎?」他抬起頭望著我,眼神中帶著同行的希望。
「會一點點鋼琴。」我說,想到那三角大鋼琴,十個手指就蠢蠢欲動。
「好啊,休息時間,你可以去彈呢!」說到音樂,他眼裡閃著格外親切的光。
噢!如果有幸,我就鼓足勇氣彈上一首「洪湖水」,把「革命的紅旗」插遍世界的每個角落!「等一會兒,我演奏,請你進去坐坐,不消費也行,你是我的朋友。」美國人熱情,第一次見面,和第一百次是一樣熟悉的。好啊!正愁沒有去處。
演出的時間到了。他站了起來,好高大的身軀,目光深沉,炯炯有神,像深夜裡大海上的一座航標燈塔。這是個有風度的黑人。讓我想到了《湯姆叔叔的小屋》裡的湯姆叔叔。在水深火熱之中不屈不撓的個性。
隨他走進了那間不敢問津的高級酒吧。他為我找了一個位子坐下。就和鋼琴師開始了演奏。美國人酒吧用的是爵士樂。我不太懂爵士音樂,聽起來爵士音樂的節奏快而不明確,音符跳躍不定,好像受了刺激的老鼠到處亂竄。跳動中又帶著旋轉,讓我的神經應接不暇,跟著它轉得頭暈目眩。總覺得還沒跟上,就結束了。
鋼琴家彈得十分投入,琴技超凡。聽他演奏,我手指僵硬,不敢再動「點點」了。
五線譜上那黑色的小蝌蚪,從烏黑的三角大鋼琴蓋中蹦出來。撒滿了酒吧的每個角落。亨利先生坐在鋼琴邊上,撥動大提琴上的四根粗壯的鋼絲。黑黝黝的皮膚,好像修車工人沾滿油垢的手,指甲縫裡都是黑。若不看他的臉,就總想叫此人好好去洗手。
飯店的收費很昂貴,房價從247到1800美金一晚。布希總統兩次來加州,都是住在這裡。這是美國上流社會,富人的天下。除了亨利先生一個黑人,很少見到別的種族。在酒吧門口,看到介紹亨利先生的照片。黑黑的他抱著他的大提琴。我們遠離美國文化,真的不知亨利先生的背景。他說鋼琴師是他挑的,常常換人。唯有他駐守在此地,裡面的人都很尊敬他。
酒吧裡很熱鬧,人們談天,喝酒,笑,享受生活。吧台上的調酒師穿著燕尾服的西裝背心。頭頂上掛著一排排晶瑩剔透的玻璃高腳酒杯。背後是五花八門的酒,白蘭地,威士忌,葡萄酒還有果汁飲料。他不斷地應酬客人,調出不同色彩的雞尾酒。五彩繽紛,加上水晶般透明的冰塊,杯口跨著一片黃燦燦的檸檬,每一杯都像精雕細刻的藝術品。坐在這間酒吧裡,聽著上世紀的爵士音樂,品味著這樣的藝術飲料,自然沉浸在古老的歐洲浪漫的情愫之中。
客廳裡皮椅子,面對黑色大理石的小圓桌,桌上一隻倒扣的酒杯是燈。深咖啡色的橡木板壁。壁爐上有一盆永久的紅玫瑰,供著飯店的創始人法蘭克。法蘭克戴著金絲邊眼鏡,一撮白白的山羊鬍子,注視著每一位客人:「滿意嗎?」
整個酒吧是美國浪漫主義的暗色調,頂上的吊燈是用碼頭上拋錨的鐵黑鏈掛著。
方形的燈罩已經夠暗,還要貼上黑色的十字架再擋些光。絳紅的地毯,紅木相拼的玻璃門上寫著1903.讓人們踩著十八世紀的尾巴,踏進美國西部遠離現代節奏的小鎮裡,把現代人的煩惱統統忘記。
玻璃窗前有一隻埃及土紅色陶瓷瓦罐。兩邊是綠色的金棘樹團,鋼琴家的白色頭髮嵌在中間,隨著音樂搖晃,顯得更加古色古香。
坐著,聽著,細細品味。偶爾在跳躍的音符中,滑落一串高山上的流水。就在那一刻,不小心觸摸了人生。竟紅了眼眶。在這異國他鄉,在這陌生的酒吧,獨自一人。周圍全是陌生:牆壁,燈光,音樂,和人。是誰把我帶到此地?一個生命軌道中必經之地?是命運,命運流失了生命中的愛,留下了陌生。今夜沒有加州陽光,飄泊的傷感沾滿了生命的空間。我在等,等一個人,一個從未出現過的,也許永遠不會來的人。等著一份完美無瑕。
有人說,生命中的某一個瞬間,可勝過「永遠」。有的人就是為瞬間而活。
有的人,在漫漫的生命長河裡,過往的都是期待的「永遠」。冥冥中一切都已經成規。接受,放棄,無所選。
我就像那黑色的音符,身不由己的隨著那琴師的手不斷地跳躍。跳到了天花板上,跳進了雞尾酒杯,跳到了紅地毯上,又跳回了亨利先生黑黑的指間。我跳到了那個法蘭克的面前,對他說:「酒吧太暗,摔疼了我!」就這樣跳到了曲終人散。
亨利先生向我走來:「我的朋友!這是我給你的禮物。」一張由他指揮、製作的爵士樂CD.「我要走了,非常感謝你!讓我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夜晚。」我接過CD,一陣感動湧上了心頭,踮起了腳,張開雙臂擁抱了這個音樂家。好像前世的一個長輩,一個久違的老朋友。
明天他將飛去我的家鄉,而我卻留在他的故鄉。希望他在異鄉的每個夜晚都充實快樂,不要迷失。願他和上帝的拍子,演奏自己的生命樂章。不要像我那樣,讓音符跳的亂七八糟,無所歸宿。
外面的大教堂,敲響了午夜的鐘聲。莊嚴、神聖、沉重。我回到車上,緊緊把住方向盤,依然不知哪裡是我永遠的方向。
可是我知道明天,太陽會照樣升起,一切又會充滿了希望!無論身在何方,生活還是要繼續。我們每個人都是人生這條道路的過客,只要你心中追求美好的心境和陽光的早晨,美麗的風景就會不停地在我們眼前閃現,就如這個迷失的夜晚,在心中長留下的是那優美、跳動的音符和音樂者那快樂、和善的話語……這時此刻我明白,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才是最明智的人生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