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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周輕鼎與雕塑藝術(上)

(【傳記/回憶】第135號)            作者:周逢盛口述,龔越禾整理

我的父親周輕鼎先生(1896-1984)是一位雕塑家,也是我國現代動物雕塑奠基者。

一直到今天(2025),他的作品依然豎立在各地公園及建築前。每見到父親作品,他的音容笑貌以及致力於雕塑藝術的不倦努力就浮現眼前。

有評論認為,父親的動物雕塑融合了中西雕塑藝術特色,師法自然,神形兼備,別具一格,在雕塑藝術上已瑧高峰。其作品已經被國家列為限制出境名家名錄。

故鄉郴州安仁縣建立了周輕鼎藝術館,推動了全縣成為「中國動物雕塑之鄉」。迄今為止,安仁縣已舉辦了二屆「輕鼎盃」動物雕塑大賽,吸引了許多選手參與。周輕鼎雕塑藝術館今已成為安仁縣文化交流平台與藝術創作新名片,雕塑界同仁正在為祖國大地創造更多、更美、更富於時代特色的雕塑。

圖一 周逢盛於父親藝術館前

多年來,行走大江南北,追尋父親作品的蹤跡,見到不少地方他的雕塑安放在公園、大街或廣場上,經年累月,日曬雨淋,許多作品早就老舊破損,少數甚至接近坍塌。我常常捫心自問,能夠修復這些雕塑嗎?

還好年輕時,父親耳提面命,其雕塑的手法也學到了幾手。

退休後,再次尋找當年父親所創作的雕塑,見到他的作品,睹物如見人,百感交集!

心想,修復父親嘔心嚦血創作的雕塑,為當地城市景觀增容,也為父親作品能夠長久存世做些貢獻,作為他的兒子,責無旁貸。

圖二 周逢盛於修復父親的雕塑

故鄉

父親是湖南安仁縣平背鄉人,爺爺周名士為前清拔貢,以私塾教書為業。

爺爺好學,能書善畫,對於詩書經文頗有造詣,地方上小有名氣。父親自幼受爺爺的影響,有很深的中文功底,且自習臨摹山水花鳥魚蟲,受益匪淺。

平背鄉有個習俗,逢年過節,家家戶戶要做米粉團。小時父親就跟著奶奶學著做,奶奶喜歡將米粉揑成各色各樣的飛禽走獸,活靈活現,十分逗人喜愛。用餐時,一家人圍坐進食,奶奶做的團子不僅味美,且有觀賞價值,深得大家喜愛。兒時的父親望著餐桌上用米粉揑成的小動物,有點彆扭,那麼可愛的造型,吃掉多可惜呀!

早年,鄉裡有司空見慣的舊屋,特別是老宅上有不少用作裝飾的木刻、磚雕和石雕的構件,大門以及房樑架構有精緻細膩雕刻,展顯了那個時代的鄉風民俗以及建築特色。

父親年輕時非常欽佩手藝高超的匠人,常常在一旁細心觀察他們的作品,向他們請教製作經驗,並牢記心上。後來,父親出洋,到日本與法國學習現代雕塑藝術。他想,為什麼不能將國內傳統雕刻技術注入現代工藝,讓它煥發青春,彰顯東方雕刻之魅力?

求學

父親在鄉裡蒙館教過書。 24歲那年,考上上海美術專科學校高等師範科。或許,當年長輩希望父親能成為教師,傳承家族事業。在學校裡,他接觸到了新想法、新潮流、新文藝,父親與同代有志青年一樣,渴望將新文化、新科技、新觀念引進古老的中國。

1926年,父親到日本求學,進入東京川端繪畫學校。他自幼對繪畫、雕刻有興趣。 1931年又到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學習雕塑。

圖三 年輕時的周輕鼎先生

父親只是個窮學生,在法國如何解決學習與生計問題?

他與幾位中國留學生合計 ,為中國餐廳供應豆腐。當時法國人能吃到中餐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晚上做豆腐,清晨將豆腐送到餐廳。父親買了一輛舊自行車,將整板豆腐放在車架前後座送貨。早上還要趕在開課前回學校,急匆匆地騎著車子在車水馬龍的巴黎大街上穿梭。未料,一次不慎撞上了一輛轎車,傷勢不輕,被送進醫院住了好幾個月。

幸虧獲得室友冼星海的看護與幫忙,才度過了難關。

父親與冼星海是推心置腹的同鄉學友,他們合租了一個法國老人寓所的閣樓,那裡原是頂層雜物間,沒有電燈,只能靠煤油燈照亮。兩人想省點燈油,將燈芯剪成二個半條使用。有留學生聽說了,戲稱此屋為「半芯樓」。

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讀書時,父親常為留學生創作的繪畫題跋,用了藝名,叫阿模。不少留學生學成歸國,將畫作帶回了國內。近期,安徽博物院經考證,認定了潘玉良等畫作上題跋的「阿模」就是父親。

週末,旅法中國同學常聚會,以解鄉愁。有一次,滑田友、劉開渠、潘玉良、冼星海、周小燕、錢三強這些人都來了。會上,錢三強出了個謎,說道:「周朝時,楚莊王向周大夫王孫滿發問:『不知周朝的鼎有多重?』以此我們來猜在座一位同學的尊姓大名。」

留學生們面面相覷,不知所以。原來,周王朝時,鼎作為權力與地位的象徵,天子為最高等級,稱九鼎;諸侯屈居七鼎,以此推論,人的社會價值。問鼎有問鼎大位之意。

王孫滿答:「國君之尊,應當『在德不在鼎』。」言下之意,治國在於君主的品德並非權力。

接下來,錢又說:「謎底就是今日在座一位同學的姓名。」

其實,錢三強指的就是父親「周輕鼎」,巧妙地將姓名與周朝典故聯繫起來。

父親好篆刻,當他獲悉冼星海準備回國,臨行時,父親連夜為他刻了一枚印章留作紀念。可惜的是星海回國後,戰亂疊起,時局動盪,印章也就沒有下落了。父親愛好雕刻藝術,轉到里昂專門學習創作動物雕塑,他的作品獲得巴黎春季沙龍以及里昂美術展的獎項,此舉激勵了父親將雕塑作為自己的終身事業,也為日後從事動物雕塑奠定了基礎。

圖四 周輕鼎在法國

復員

1945年12月,父親回國,在重慶擔任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教授、雕塑系主任。

抗戰時,遷到內地的國立藝專設在重慶,北平藝專與杭州藝專合併而成,由此,在今天的中央美術學院與中國美術學院的校史上,均有「周輕鼎擔任雕塑系主任」這段記載。

次年(1946)父親隨校復員回杭,校方將師生組成北、中、南三路分別行走。

父親任北路隊的領隊,從重慶到西安坐汽車,到了西安改搭火車。

戰爭剛結束,雖說是坐火車,實際上是裝貨的蓬車,一路顛簸,風餐雨露,弄得師生精疲力竭,父親不慎從車上摔了下來,幸好火車是停著的。早年父親在巴黎讀書時就骨折過,那次可說是雪上加霜。再次被送到附近城市醫院救治。不幸中之大幸,遇到了一位醫生恰巧是父親在巴黎高等美術學校同學的哥哥,一見如故,經他的悉心療傷,才得以平安返回杭州。

在杭州,父親創作了大型浮雕《八口之家》與圓雕草圖《流民圖》,表現了在戰爭期間百姓流離失所的悲慘遭遇,撥動了時人的心弦。不過,也聽到了流言蜚語,周教授不去創作歌頌中山先生與委員長的豐功偉績,卻去塑造了一些窮困潦倒的平民形象。

四十年代末期,父親被推舉為藝專校務委員會主任,也就是代理校長。

藝專教職員的薪水靠政府劃撥,沒有上級資金派下來,就發不出薪水。當年杭州只有二所國立高等院校,於是,父親與浙大校長竺可楨到南京教育部請款。藝專有進步師生被當局抓進監獄,父親以校務委員會名義,將他們保釋出來。有些學生出獄後,準備到解放區參加革命,父親提前為他們頒發畢業證書。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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