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 icon

【小説園地】第76號 非正常浪漫(三)

photo of leaves

Photo by Madison Inouye on Pexels.com

                                江陽生    

9.

林、喬二人流露出反常的興奮,和難以完全掩藏的親昵舉止,很快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汪老師再次對喬小麗提起楊副主任,嘮嘮叨叨重複地講著楊家條件優越,說楊現在的副主任地位相當於大學副校長,今後昇遷前途大好。「婚姻對象是我個人私事。我已有自己的考慮,請轉告楊副主任不要再來打擾。」小麗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板著臉斬釘截鐵的幾句話,說得汪老師滿臉通紅尷尬地離去。

他倆的幽會終於被人發覺。一晚林正雄回房時,悄悄地剛下到三樓,就和從西邊廁所裏出來的一位武鬥隊員不期而遇,在走廊上遠遠地打了一個照面。回到房間,他心裏急得直叫「糟糕!槽糕!」果然,第二天晨起下樓買早餐時,武鬥隊的人全都橫眉竪目地眼盯著他指指點點。中午在走廊上與班級上的同學們相遇,人人都低著頭眼光避開他,臉露狐疑不作一聲。

「昨晚你去樓上了吧?大家都知道了。要小心哦!」李長生低著頭不看他,小聲提醒了一句。

「咱們快畢業了,在這上面犯事不值得喔!」鄰室一位交好的同學,見四周無人時過來告誡他。

出乎意料,年級上的一位紅衛兵小頭目,下午也特地登門找他單獨交談。

「林正雄,聽說你在和醫務所的喬醫生談戀愛,有這事嗎?」一上來口氣就像審問似的。

「可不可以嗎?」他不正面回答,把問題拋了回去。

「你知道原來的校規,在校大學生不准談戀愛。現在大家都在積極參加WG,經營個人的事更不好……」小頭目的意思很清楚,接著乾脆單刀直入地问,「聽說,你晚上到她房間去了?」

「誰說的?有證據嗎?現在不是封建社會——講男女授受不親。」

     小頭目說不過他,就給他講了一堆大道理:「要多學習毛著」,「要鬥私批修」,「要防止資產階級思想腐蝕」,「要拒絕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等等。林正雄不爭論不作聲,心裏記掛著小麗。那人以為他聽進去了,臨走前又盯著他眼睛小聲地關照了一句,「要小心哦,可不能越界喲,越界就不是戀愛就是生活作風問題,那性質就變了喲!」言語隱晦但意思明白,實際上是警告。

「我們戀愛兩相情願,關你們屁事!」林正雄心裏憤怒,十分鄙夷人們的虛偽,「你們這幫人,心裏想什麼誰不清楚?不過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罷了!」

「哼,老子戀愛正大光明,難道犯了法不成?!」周圍籠罩的敵意氣氛,激得他心裏一橫,幹脆明目張膽地來。於是,白天當小麗在樓裏時,他公開地去給小麗買飯菜;在小麗去值班和下班的路途上,他公開地全程陪同護送。

在秋天滿樹黃葉的林蔭道上,林正雄練完吊環單槓雙槓,身穿背心拎著外衣,肌肉結實的臂膀上沁著汗珠,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走遍天下戀愛無罪,你們能把我怎麼樣?」他大搖大擺地陪著小麗穿過校園,揚頭挺胸挑戰似地望著那大樓上的一扇扇窗戶。他又找出自己的一些書籍給小麗送去。白天小麗在房裏學習時,他經常上樓去陪伴和輔導她,不讓她多看樓裏人們的嘴臉。

林正雄發現,突然間他在這樓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一個與眾不同的異類。他清楚地感覺到大家迥避、鄙視甚至憤恨的目光,深刻地感受到人們的冷漠、不屑與敵意。周圍的人幾乎都不再同他說話,好像他是什麼大奸巨惡,犯下人間大忌,得罪了所有的人。無形中他被逐出了人群,但他並無懼意,他沒有孤單的感覺。有了小麗的愛,他就有了一切。為了小麗,他無論什麼都可以豁出去。

林正雄知道,在當今社會,人們生活中無論什麼都要受政治支配,戀愛與婚姻也不例外。有的工廠裏,年輕人戀愛得向黨支部報告先獲得批准,兩人間事無巨細,連摸了幾次手,擁抱了幾次,親了幾次嘴,都得向領導仔細匯報,檢討自己的思想受了「資產階級生活作風」的腐蝕和影響。他們倆必須高度警惕,要是被人誣為「亂搞男女關系」的流氓行為,那麻煩可就真的大了。他白天在小麗房間時,總將房門大開著,從不停留太久,晚上八點以後沒敢再去了。

10.

林正雄無比地想念那些歡樂的夜晩。白天去402室短短的時間,他巴巴地望著愛人,偷偷親熱一下都得伸長了耳朵,警惕著門外走廊上的聲音。他知道在這樓裏有許多眼睛在緊盯著他。武鬥隊那幾個房間的房門,每天晚飯後就大開著,室內打牌下棋的笑鬧聲在走廊上傳得老遠,時不時地還有人伸出腦袋來探望。他們不想再給林正雄晚間溜上樓去的機會。

晚上校園上空的槍聲仍然斷斷續續。一天半夜,一連串「咣!咣!咣!」的響聲特別刺耳。早上,人們驚奇地發現,第五教學樓堅硬的水泥外牆上出現了幾十個臉盆大的深坑,是江對面「砸」派武鬥隊用三七高炮轟的。下午李長生也匆忙離校回家去了,房裏只剩下林正雄一人,但他並不感覺孤單,小麗還在樓裏呢。

每到夜晚,林正雄就心煩意亂焦燥不安,活似被人奪去了手中棒糖的幼兒,眼巴巴地望著糖果嚥口水。他成天絞盡腦汁地想辦法,活像困在囚籠中的孤狼一樣在大樓周圍轉悠。突然,他發現樓房背面由地面上達房簷的落水管,有一根正好緊靠著402室窗口。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子裏逐漸清晰,他決心行動。

兩天後的晚上,小麗在宿舍。晚飯後約莫七點多鐘,林正雄放下窗上的被單窗簾,讓房裏的電燈亮著,然後輕輕鎖上房門,悄悄地溜下了樓。他在空無一人的校園裏漫無目的地四處遛達,盡量放鬆緊張的心情,直到天色斷黑宿舍樓看去一片黑暗,才悄悄地回到樓前,慢慢繞到樓房背後。

林正雄佇立不動,轉頭四望確定周圍無人,靜靜地走到那根落水管前,輕輕碰了落水管一下——沒有聲音,再用勁拉了一把——紋絲不動。他將外衣脫下來纏到腰上,像平時上雙槓前那樣,雙手搓了幾把,然後兩腳往上一躍兩手抓住落水管的兩邊,兩腳夾住水管手腳同時發力,一下子竄上去半米多高。他三下兩下輕鬆地沿著落水管爬到了402室窗邊。窗口大開著,他左手扣住窗框上緣,左脚踩到窗口下緣凸出的磚臺上,弓下身子脚一用力,躍入窗口輕輕落地,一把抱著撲上來的小麗,兩人緊緊地吻在了一起。

    一夜春夢纏綿。小麗的手錶指示晨五點多,林正雄戀戀不捨地推開小麗,順著落水管飛快地滑到地面,立刻沿著樓後的小山坡繞道跑去了運動場晨練。直到學校廣播裏「大海航行靠舵手……」的高昂歌聲響徹校園,他才回到大樓的食堂排隊購買早餐,返回344室匆匆餐罷,然後關上房門悶頭大睡——昨晚既緊張又勞累。

最近校外武鬥激烈,校武鬥隊頻繁出校支援兄弟組織作戰,受傷者輕傷的由醫務所治療,重傷的送去學校緊鄰的市第二醫院。武鬥中戰死的「烈士」遺體,存放在機械系宿舍樓附近的防空洞裏,浸泡在盛滿福爾馬林液體的大池裏等待火化。最近的夜間,宿舍樓旁頻繁地有卡車通過,去那防空洞前停留。

昨晚夜半,校園裏南山後突然傳來兩聲巨響,震得大樓上的窗戶搖晃。被驚起的人們再也無法入睡,下半夜後驚奇地發現,校園上空所有的槍聲都停止了。清晨時人們傳言,校武鬥隊神通廣大,不知從哪兒拖來一門榴彈炮,昨晚向江對面軍工廠武鬥隊的陣地發射了兩發炮彈,強大的反擊威懾力量迫得對方停止了挑釁,整個校園一時安靜得出奇。

11.

林正雄的綿綿思绪,突然被窗外樓下卡車駛過時震耳的引擎噪聲打斷。

時間緊迫,等待他最後的決定:小麗今天換班,晩上又在宿舍,他要去嗎?

爬落水管的幽會,他已去了五次。那些美好夜晚的纏綿,讓他回味無窮。他們盡情地享受著嚐到的甜蜜,猶如合謀偷竊美味點心的两個頑皮孩子,被人發現的危險愈大,他們興致愈高,感受到的興奮與剌激愈是強烈。

雖然臉上蕩漾的春風和寫滿的得意洩露著行蹤,林正雄並不敢低估嫉妒者、仇視者、好事者們的決心。「他們會有什麼陰謀詭計呢?他們可能會設置什麼陷阱呢?」直覺讓他感到了危險。上一次夜晚,他隱隱約約地看見大樓後門旁似乎有一個人影。「有人在跟蹤嗎?那是誰呢?」

校園裏突然降臨的安靜,真實得令人懷疑。他努力說服自己:危險如利刃高懸頭頂,但只有利刃掉下,危險才會消除。人們沒有所獲不會甘心,如避而不去觸碰陷阱,他和小麗將一直處於險境。況且,那甜蜜的誘惑他難以抗拒,他實在想去,他太想去了。興許,真正的危險並不存在,而只是他的臆想呢,誰知道?他想賭一把,賭一把值得。終於,他決定了去賭。他去了。

「喬小麗醫生,喬小麗醫生!緊急情況,緊急情況!聽到廣播後,請馬上到醫務所來! 聽到廣播後,請馬上到醫務所來!」夜半時分,學校的廣播突然叫了起來,宏亮的聲音響徹整個宿舍大樓,一連播了三遍,才歸於沉寂。

走廊上那端的一道房門開了。過道上的燈亮了。「喬醫生,有電話來,要你趕快去醫務所!」隨著幾下敲門聲,門外傳來一位女子清脆的聲音。小麗應了一聲,那人回房去了,是總機室的小吳,她房裏有一臺電話機。

林正雄趕忙赤脚跳下床,將耳朵湊到門邊凝神細聽——外面沒有任何動靜。他輕輕開了燈,兩人急急忙忙穿好衣服整理床鋪清理房間。「沉著,冷靜。有名堂,小心中計!」林正雄湊近小麗耳邊說,順勢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小麗深望了他一眼,轉身關燈,拉門,出房,順手重重地碰上了房門。

喬小麗剛走出大樓,武鬥隊的房裏就衝出一群人,飛奔著跑上四樓,直往402室而來。跑前頭的胡衛東一邊跑一邊掏出一把鑰匙,飛快地打開房門,人群蜂擁而入——室內空無一人!

「咦!咋會沒人呢?」劉躍進跳到床邊,嘬起鼻子像狗似地這兒那兒四處直嗅。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見那小子從窗口爬進來的。我們一直盯著他三樓的房間呢,他肯定還沒回去!」胡衛東撲到大開著的窗戶前,探頭往外瞧了瞧,突然明白了,「來!跟我來!快跟我來!快!快!」

胡衛東領著人群衝進隔壁空無一人的女廁所,一把拉開電燈開關四處搜索,在一個小隔間裏終於抓住了林正雄。他們興奮得吵吵嚷嚷,前呼後擁得意洋洋地把林正雄押到了武鬥隊的一間房裏審問。喧鬧聲驚動了樓裏的許多人,紛紛起床湧出寢室,擠在武鬥隊敞開的房門外瞧聽。

「林正雄,這次終於被抓住了吧?說!跑402室去幹什麼?」胡衛東叉腰瞪眼,指著林正雄的鼻子,得意地高聲喝問。

「什麼402室?我在402室嗎?」林正雄兩手交叉胸前,挺著脖子反問。他全身衣著完整。

「都被抓到了,你還要狡辯!」胡衛東當胸一拳打去,被林正雄胳膊一橫擋了回去,立勢不穩打了一個趔趄。

「怎麼,要想打架?」

「老子就是要打你這個臭流氓!」

「誰是流氓?我『流氓』誰了?]

「你若不是流氓,半夜三更跑女廁所去幹什麼?」劉躍進趕緊插進去,一拍桌子喝問。

「我也不知道,我有夜遊症的毛病。」林正雄冷冷地答了一句,引得房門口的人群哄然大笑。

「半夜三更鑽女廁所,肯定是居心不良耍流氓!」旁邊一位武鬥隊員氣憤地說。

「我說我有夜遊症你們不信,那就隨你們怎麼說吧。」林正雄說完這句後,再不吭聲。

讓兩個人守著他,武鬥隊那群人湧去了另一房間商量。他們本以為能將林正雄在402室抓個正著,不想這傢伙竟然爬到隔壁的女廁所去了,樓高壁陡也不知他怎麼辦到的,這才是真正的亡命徒呀!大家七嘴八舌不得要領,最後一致意見:送校革籌會保衛組處理。

12.

武鬥隊這幫人,早就和楊向前串通謀劃好了。他們讓校廣播站播了一個假通知,還打了一個電話給小吳,設法將喬小麗引開,然後用預先配好的鑰匙進門抓林正雄。但是,千算萬算他們却沒料到林正雄準備的對策。

林正雄估計:小麗在房裏時,門閂著外人無法進入,借他們一百個膽也不敢公然破門而入——萬一他不在房裏呢?小麗父親是軍人且軍階不低,她不是那麼好欺侮的。小麗離開後,他不能在房裏束手就擒,也不能順落水管滑下去被抓——那都會讓小麗受到公開的羞辱,但他可以去402室隔壁的女廁所呀。在女廁所被抓,最多算是他林正雄意圖不軌,或行為怪異,或「流氓」未遂,但不會將小麗牽扯進去。

至於如何從402室到女廁所,那對他這位學校先前的體操吊環冠軍算什麼難事?「那麼高,要是失手掉下去怎麼辦呀?」後來他對小麗回憶經過,聽得小麗膽顫心驚,他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微笑着說,「顧不了那麼多啦!真要掉下去,為了你——也值!」

林正雄鑽女廁所——又一說是「夢遊」女廁所,成了學校裏的頭號新聞。不認識的人,都想看看這位半夜鑽廁所聞臭的神經病。認識的人,有的對其狡猾算計恨之不已,有的對其膽大多智心生佩服,有的對其維護戀人大加贊賞。人們議論紛紛,都等著看保衛組如何處置。

楊向前和他那幫武鬥隊的兄弟夥們,本打算將林正雄送去勞動教養,那是僅次於判刑勞改的重罰。楊給市公檢法當頭頭的造反派朋友去了電話。但是,林正雄雖有流氓嫌疑却無流氓犯行——你總不能說他在空無一人的廁所裏對著那些便坑耍流氓吧?那朋友回覆說,市公檢法没法立案,林正雄畢竟是大學生影響太大。

楊向前他們又反反覆商量,想把林正雄整成「亂搞男女關係」的流氓行為。所謂「亂搞男女關係」,是對男女通奸行為作行政處罰定義含糊的一個說法。但是,抓奸必須抓雙呀,也沒法安在林、喬二人身上,兩人的逸事至今只有傳聞並無證據。

保衛組最後決定不採信林正雄的「夢遊」說法,按「流氓行為未遂」定性,將其押入學校「牛棚」,同學校的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黑五類」份子等一起關押和勞動改造。

「牛棚」設在第三教學樓裏。樓房每日大門緊閉,僅留一個小門出入。人們都没料到,在林正雄被關入「牛棚」的第二天,喬小麗就突然出現在底樓的「牛棚」管理辦公室房間。

「林正雄被你們關起來了。我來問一下:他究竟有什麼問題呀?」

「啊,是喬醫生呀!是,保衛組決定將林正雄押在這裏。他犯有流氓未遂行為。」

「什麼是流氓『未遂』行為?能否請你解釋解釋呀?」

「這個……這個……噢,喬醫生——對不起!請問一下,他是你什麼人呀?」

「林正雄是我的對象。要是他真有問題,那我平日對他幫助不夠也有責任。但是,我得弄清究竟是啥問題呀,也不能讓他受冤枉,對吧?」喬小麗竟然公開承認了他們倆的戀愛關係,不想委曲求全善罷甘休。

「這個……這個……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問題……」「牛棚」頭目大感意外,一時語塞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既然他並未犯法,又不是什麼政治問題,那你們將他關『牛棚』恐怕不妥吧!」

「只是讓他反省反省……只是讓他反省反省……很快會讓他回去的。」那人搔著頭髮輕描淡寫地解釋。他也不想得罪喬醫生,人家是革命軍人家庭出身的高級「紅五類」,地位比工人貧下中農「紅五類」的檔次,高出一大截哩。

僅僅在「牛棚」裏關押了兩天,林正雄就被釋放了出來。喬小麗特地專程去接他,而且剛走出樓房大門,就迫不及待地給他送上一件「大禮」。她從衣袋裏掏出一封信,「給!我爸媽的信,前天剛收到。」信上寫道,「麗兒,我們相信你的選擇。十分高興你終於找到了真愛的人生伴侶。深深地祝福你們!」大白天裏,兩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堂堂正正地穿過校園。她緊貼在他身邊,輕盈地走在一片金黃的林蔭道上,驕傲地揚起年輕美麗的頭顱。         

Exit mobile version